3 浅衣(1 / 1)
“好酒!好酒!”千衣坊后苑,墨微轩,一名红衣公子抱着旧坛仰天而赞,肤色白皙,面容也甚是清秀,“果然是浅衣才有本事酿出这么好的酒。”
“好酒难得,却被你挖了去,如何赔我?”说话的自是浅衣——千衣坊十二领衣之一——酿酒之术天下少见,如今一袭浅绿长裙,立于墨微轩外翠竹之下——脚边的泥土已经被翻动过,有个坑,里面原先显然是放了酒的,如今却不翼而飞。
年轻公子抱着酒坛纵身一跃,便是到了浅衣身前。主人虽是言赔,却是满目含笑,清淡之处绝无一丝恼色,却像在说:“多拿了几坛去更好。”
“用两个消息换你一坛酒,如何?”
“说来听听。”浅衣转身出了墨微轩,丝毫不理会身后那人,依是轻笑着。
红衣公子追了上来,怀抱着酒坛,行动有些不便,索性就拉了浅衣站定:“第一,有人真的看上你了,而且誓言要将你占为己有。”
浅衣忍俊不禁——红衣公子的话听来像恐吓,然,千衣坊的姑娘都是被吓大的,“第二个呢?”
“你日子没消停拉,听说那家伙很烦人。”红衣公子举坛饮酒——美酒胜琼浆,浅衣塞天仙——当然,只有在酿酒的时候。
浅衣却是一手勾过红衣公子的臂,笑容犹胜方才,娇俏妩媚更甚,轻轻靠了上去:“有你在,我还怕那人?”
“第一,我长得没他高;第二,我武功没他高;第三,我喝酒的本事没他高。”一面说着,红衣公子一面心生惶恐地退了开——那人不好惹,眼前的女子更不好对付,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被她给卖了,还被蒙在鼓里——被当砧板的滋味不好受,让人砍上七八十刀试试!
浅衣却是笑得更欢,斜睨着他,确像在说:“我知你胆小如鼠。”
“沉夕。”浅衣叫住正巧经过的侍女——是半年前在折回的时候买的,伶俐得很,“过来。”
暗影中出现的身影较之一般女子要高挑些:“小姐。”
“替陆公子准备些酒菜,请他喝完了这坛,就扔出去。”浅衣回眸一笑,却是看得陆姓公子心底发慌,“念衣回黎昌老家去了,没好吃的招待你。”
“美酒在怀,独饮亦欢。”言毕,便是见红影一闪,蹿到了屋顶上坐卧饮酒。
“夜里风大,冷了去我屋里睡吧。”浅衣转身,却是见了沉夕一脸恼色,直直盯着屋上的红衣公子,良久未言。
“这一个可别再赶跑了,否则,我连你也赶出去。”浅衣说着却像是在开玩笑——坊中除了笑衣,就她每日最开心,然而外人却道:清雅如浅衣。想来那些知情者也只有苦笑置之,尤是那个为酒而来的公子。
六月初一,算得上是千衣坊里较为热闹的日子之一——浅衣亲自主持品酒会。
人说浅衣坊中女子万里无一,尤是十二领衣艳名远播,夜衣之歌,清衣之琴,浅衣之酒,当属无双。今日浅衣亲至品酒会,美酒佳人同现,不来一睹芳容,岂不是一大憾事?是以,今夜,千衣坊内座无虚席,自大厅至楼上厢房,该以人满为患称之方才贴切。
照例的规矩,浅衣在众人面前,现调三壶,后由众人出价,最高者得。
仍是一袭清浅长裙,现于众人面前的浅衣含笑三分,让人顿声只可远观之感,不带当日戏弄那红衣公子的娇俏——若是被他见了浅衣现在的模样,只怕会是一句:“躲之不及。”
沉夕将调酒的工具一一陈好,浅衣便是开始。
方才还是安静娴雅的女子,一旦触了桌上的酒具就似变了个人一般,倒酒、混酒、摇酒,竹筒在她手里翻着花样,看得人目瞪口呆——浅衣之名不是虚鼓。
舞花,香渐起,偌大的千衣坊内,开始弥漫开醇醇的酒香。
浅衣正倒着新酒,已有人开了价:“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
一壶酒引得在场宾客你争我夺,浅衣却只是一面笑,一面继续倒着,笑中似是无奈,又带了一分顺其自然的味道——价高者得不是她说的,有人愿意买,她就卖,卖不出去也会有人帮忙解决的。
“八百两。”如珠玉似的声音,自二楼厢房处传来。
堂下众人皆是齐目望去,只见一华服俊美的年轻公子坐在窗口,气质不下显贵,必定是官家之人。然,锦衣在身,却是带了几分江湖气。说要现世有这等气度之人,非六贤中排行第五的致截宇莫属——致截,是当今右丞的姓氏。
八百两买一壶酒!不禁引得众人唏嘘。而后的进展才更让人结舌。致截宇竟是以一千两和一千五百两的高价将浅衣余下的两壶酒都买了去,并请了浅衣在坊中翠雨亭小聚。
“致截公子出手真阔绰。”浅衣一面斟酒一面轻言。六贤在浅衣坊也算是常客,尤其是四贤伍揖之与舞衣的情缘,是众人尽知的冤家对头,故而浅衣并不显得十分拘谨。
“酒不是为在下买的,不过浅衣姑娘的酒不尝,确实可惜。”致截宇将酒杯凑到唇下,释然一笑,朝着亭外笑吟:“正是到了。”
浅衣顺势望去,月下正有人踏着清波而来,身形矫健灵动,待近了,方看清来人面容,应该也是六贤之一吧。
“舍弟段少行。”致截宇起身介绍,“要买酒的其实是他。”
浅衣轻笑算是行了礼,倒是段少行一时无语。六贤之中,论心性,第六贤的段公子是最好的,是以陆游之的堂妹曾笑称他为“小绵羊”。
“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致截宇已将该做之事尽数办妥,余下的,只有看段少行自己的了。
亭中气氛有些尴尬。
段少行本在越城会友,与二贤连夙同行,但因着急于前来参加今日的品酒会,所以先行一步。只是不想依旧迟了,幸而致截宇为他铺了路。只是现今,要如何继续?
对方是浅衣啊!半年前在折回相遇便令其一见倾心的女子——说不上的感觉,借三哥的话:“就是她了!”然,段少行毕竟不似三贤韩在舟,因此半年前分别之后,几乎再没见过浅衣,更别说是进而深交,有如做梦一般。
“段公子怎么了?”浅衣轻问,波澜不惊。六贤中甚少在千衣坊见到排行老幺的段少行,却不知他正是因为自己才踏足这风月之所。
不是不想见,是不知以何相见。
可作落花无意,流水有情。
“是嫌小姐你怠慢了人家段公子了。”沉夕竟在此刻出现,手中案上放着两壶酒,真是方才致截宇买下的,“你还没请段公子坐下呢。”
段少行面色极不自然,低头苦笑。
沉夕趁势上前:“小姐为何不坐?”
浅衣只看着沉夕,那十分成竹在胸的得意之笑已将其心思彻底露了出来。
“小姐,陆公子说了,今儿个就在你房里睡下,只要晚上别那样对他,以后他就不喝成那样了。”沉夕说得旁若无人,亭里就好似只有她们主仆。
玉醅方入口,还没来得及下咽,段少行就险些全喷了出来,抬头看看浅衣,依旧镇定自若,再看看那丫头,有几分眼熟,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不太对。
“我知道了,让他安心睡着吧。”
“既然姑娘有事,在下也就告辞了。”段少行提起配剑,疾步出了翠雨亭,额竟是沁了汗出来。
“段公子,还有酒没带呢。”沉夕自顾自笑了一阵——很可爱的人,说两句就红了脸。只是回头,沉夕笑容一收敛——浅衣正盯着自己看。
倒不是责怪,这半年多来,沉夕和陆希耀这两块牌子是挡了不少上门请见的客人,耳根清净许多。只是这两人明着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一定有过接触,否则以陆希耀的性子,怎能容忍沉夕这样滥用他的名讳,虽只是“陆公子”“陆公子”地喊,也势必会闹上几出戏的,但如今,却是风平浪静。
“替我将酒送去给致截公子,还有,不见你把陆公子从我房里‘赶’出来,今儿个你也别想睡。”浅衣轻掸长裙,气定神闲——如果陆希耀真在她房里,第一个来的就不会是沉夕,而是舞衣——她的眼睛比谁都尖。
凉风起,翠雨亭中只剩下一道高挑的身影,看着桌上美酒,惟有默默叹息——已经半年之久了。
“舞衣又没来!”歇风阁内,笑衣怏怏靠在榻上——念衣走了就没好吃的了,夜衣也不知为什么愁了好几天,舞衣又重色轻友地去了墨竹轩,还有那个人,到现在都没信来,怎么一个个都这样叫人不爽!
“那你和我去清明山的善院吧。”浅衣送上一壶酒,是她的私藏,连络衣都没喝过呢,如今就送了笑衣。不算很烈,正适合自饮自酌。
“还是浅衣好,否则我就闷死了!”笑衣喝了一口,自来了千衣坊,最大的好处就是好吃好玩好喝,比在家里自在很多:“我都快恨死那六贤了。”
“和不和我去善院?”所谓善院不过是清明山的一所收养院,里面都是些被遗弃的孤儿。浅衣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看望,带些银子和衣物作为救济,自然少不了坊里其他人的心意。
“你知道我懒,让那个陆公子陪你去吧。”笑衣拿起酒,跑到一边摆弄着花草的似衣身边。
浅衣摇头——是怕去了自己就和那些孩子玩在一起,忘记回来等信了吧。佯装着无奈,浅衣长叹一声:“也只有找他了……”
段少行一人正在墨竹轩外的小径上,今夜距上次见浅衣已隔了七八日,若不是二哥连夙回来,只怕他还不会被拉四哥伍揖之拉来叙旧。大哥身在帝都会佳人,三哥估计正带着三嫂游山玩水,留着他们四根光棍一起喝酒解闷。这是四哥说的,只是不多时前,四哥又偷偷溜去找舞衣了……
想来也不觉好笑,他也是堂堂六贤之一,竟会怕见一名女子。自半年前折回城那一面之缘,就有些失魂落魄了,不过清清淡淡的笑容,却是那般温暖,深入人心的感动啊!浅淡之初,更有动人温情。
彼年九月,段少行正在折回处理事务,算是关于折回一带洪灾的善后事宜。虽非官场中人,道义却还在的,六贤都出力办了此事,在折回周围奔走,却偏偏,是让他遇上了浅衣,那个有如清水芙蓉的女子。
素江近年时多暴雨,堤坝修筑不利,导致灾情频发,尤是三江口上段,受灾百姓最多,自然也有不少幼童失去双亲。浅衣代表千衣坊捐出巨款用于修建善院,收容流离失所的孩子,并且一住,就是三四个月。
折回比起雨崇要稍稍冷一些,十二月的寒气最盛。那日段少行正领着几个孩子到善院,未进门,就听见孩童欢笑的声音。待入了大厅,方见一群幼童正围着一名女子,彼此嬉笑,其乐融融。
正是那一袭白色的长裙,映入心海,虽是升着暖炉,厅中依旧有些冷,然那女子却是将大氅给了孩子们,自己坐在他们中间,讲着故事,听着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开着花儿,直喊着:“浅衣姐姐讲得好!”
浅衣,这便是她的名,清浅如莲,素衣如兰。
再其后,就有了各方人士的支持——六贤和千衣坊的名声加在一起也算有一定影响——君者如六贤,侠道之行岂有不从之理?千衣坊皆为女子尚且如此,若不做亦不及。
待到次年春,浅衣方才动身返回千衣坊,自此一别,将近半年。
段少行踏月徐行——千衣坊后院一般不会有闲人,除了坊中姑娘,就只有服侍的下人,像六贤这样可以行于其间的,实属少之又少。
“我可不喜欢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太吵太烦人。”
“是你自己的问题吧,所以在不敢去。”
“再激我也没用,让沉夕陪你去。”
前处似是浅衣的声音,正和人拌嘴,朝着这里过来,颇有些乐在其中的味道。
那便是沉夕口中的“陆公子”了吧……
段少行怔在原处——确是个清俊的少年,没有一般男子的“粗”,“细”得恰倒好处。只是为何看来如此别扭?是否因为他同浅衣的关系?
浅衣正勾着陆希耀信步而来,两人看似亲密无间,然,听着对话,却是火药味十足。昔年那个清雅的女子,现今在陆希耀身边越发娇俏了,一颦一笑更牵人心。
“沉夕总比你好,不会在半路把我一个人丢下。”浅衣说着,轻轻捶了陆希耀一下——上次要不是沉夕来寻,只怕她就在山里过夜了。
“那你一辈子带着她,把我扔出去。”
“我纵再想,也要沉夕答应,况且有你在,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都卖身给了你,难道还赖不成?”
“当初没也签卖身契,她若要毁,我又如何?”浅衣饶有意味地看着陆希耀,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沉夕这份礼太重,小弟福薄命浅,受不起的。”陆希耀忙是捶胸顿足,当日那杯“美人醋”至今还是心有余悸的,太可怕了!
不过是三个月前,他照例来找浅衣要酒喝,结果沉夕送上一杯,说是浅衣精心调配的。待到酒水入口,又酸又涩,分明是放了醋的,还不知加了什么!气得他当时就将沉夕拉到身边猛灌“酒”,可巧就是被浅衣撞见二人授受之礼,便是莞尔称道:“美人恩难受,需以终生报此酒。”
沉夕没了清誉不打紧,但他是谁!堂堂的陆公子,怎么可以这样英明尽毁于一个丫头之手,是以,自此他便和沉夕保持着距离——他还想活得更长些,人生之欢未尽享啊!
段少行早已隐在一旁花草之后,待浅衣和陆希耀离开方才现身。望着那远去的一对俪影,笑声不止,月华之下仿若神仙美眷一般。他虽是当世名剑,在那女子心头不过生人一个,惟有身边那人方与她行影相随。
如是想着,段少行苦苦摇头,转而回了墨竹轩。
清明山的善院是在浅衣从折回回到雨崇后修建的,最先提议的是位陆姓公子——折回的善院他亦是出了援手的。然,此人绝非陆希耀,浅衣也从未见过这位公子,只听两地的孩子都喊他“隐朝哥哥”。
浅衣带着沉夕一路行于清明山的小径之上。是时景明光和,已过了初夏时节,山间有过春日新生,此时草木更是繁盛,花香怡人,阵阵随风而来——自然之美景,不亚于城内人工雕琢。
浅衣上清明山,从不乘车,虽是半年间只来过三次,却次次皆是步行,自冬景到春光,再到今日初夏之貌,都留有过浅衣的影子。只是山光虽好,时间走得长了,难免有些累人。
隐坐于花间,浅衣张着双臂用力呼吸——千衣坊里尽管有似衣精心照料培植的花草,却依旧不及山间杂生来得旷人心神,故而浅衣仰躺而下,闭目养神。
沉夕看着浅衣,嘴角轻轻勾起,眉宇间写着一种叫“自在”的情感——--以往见浅衣言笑,都未有这般神情,纵是对着善院里那些孩子,也不免显几分疲累。常人不知浅衣之事,她这个做丫鬟的,看得自比别人多,却依旧看不尽——女儿心事,当真有如海底针石,难以琢磨。
“你也躺下吧。”浅衣仍是瞑着目,枕着双臂,浅青的衣裙与周围的草色交相辉映,“我想多留一会儿。”
沉夕一怔,僵僵地躺了下来——跟着浅衣这半年,这会是她二人靠得最近的一次。这个一贯以笑迎人的女子就在身边,只是现在相对的清宁笑容,却不是同陆希耀斗嘴打趣时的娇俏之颜,仅仅是身上淡淡的体香,伴着均匀的呼吸,缠绕着草木的气息,萦撩在身体四周——这是不同以往的浅衣。
待到沉夕回头,才觉浅衣一直看着自己,笑容有些难以琢磨,只是浅浅地从眸子里透出暧昧的气息,看得沉夕不知所措。
“天都转热了,你怎么还穿这么高领的衣服?”浅衣问得轻松。
沉夕一时语塞。遇到浅衣是在去年十一月,天寒穿得多些可以取暖,现在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我……我还没准备夏季的衣物。”
浅衣不知何时勾住沉夕的臂,轻移了身子靠过去,枕在她肩头:“希耀说,要我一辈子带着你。我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又是一阵沉默,沉夕此刻看不见浅衣的神色,只有寸寸青丝流于肩头:“我……”
“过几天,陪我去折回吧。”浅衣松了手,独自坐起来:“我想去见一个人……”
沉夕几乎跳了起来,这半年,只有浅衣时常谢客不见,还未见她主动去找人的:“谁?”
“一个不知肯不肯见我的人。”浅衣顺势刮了沉夕的鼻子,就像是故意戏弄她一般,笑现唇间,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孩子们等急了,我们走吧。”
二人甫到善院,便有一群孩子围了过来,争着要“浅衣姐姐抱”。沉夕就是这样被挤在重围之外的。
“先把东西交给院长,我带孩子们去老地方。”只听“浅衣姐姐”一声令下,众童便如蜂群见到花蜜一般转移。
沉夕无奈摇头,浅衣果真是酒技高超,连小小的孩童都“醉”于她的青连裙下。
“小雅的簪子好漂亮。”浅衣看着一名女童手中的木雕簪,磨得很光滑,尖处也磨成了圆头,与其说是发簪,不如说是一支好看的木艺。
“是隐朝哥哥送的。”小雅将簪子递给浅衣看。
“我的耳环也是隐朝哥哥送的。”又一名女童伸出手,小小的手掌中是一双木制的耳环,和那支簪一样,不过是逗女孩开心的玩具。
“隐朝哥哥来过?”浅衣将耳环还给女童。
“恩。”周围的孩子齐齐点头,“隐朝哥哥带了好多东西给我们哦。”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十几天以前,还陪我们玩了很久呢。”小雅扑在浅衣怀里。
浅衣轻笑,从两地院长的描述中,她只能得到关于陆隐朝的粗略印象,长得和陆希耀差不多高,相貌和陆希耀有几分相似,从各个方面看,陆隐朝八成就是陆希耀。
“小姐。”沉夕从院长处回来,“院长问是否吃了饭在回去?或者在院里住一晚?”
“日落前走吧,否则这些孩子要闹一个晚上的。”浅衣抱着小雅,领着孩子到后山的花坡去了。
“浅衣姐姐真的不认识隐朝哥哥吗?为什么他说知道你呀?”小雅靠着浅衣,她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不过也只是十岁。
“我没你们这么幸运,能够遇到这么好的哥哥。”浅衣看着拨弄着发簪的小雅。
小雅将木簪往浅衣面前一凑,虽然是隐朝哥哥送的礼物,但送给浅衣姐姐的话隐朝哥哥一定不会生气的——他们都是好人。“送给浅衣姐姐啊。”
“送给我?”
“隐朝哥哥说,木簪赠美人儿。”想起隐朝哥哥的话,小雅就想笑,自己才十岁就成了美人,那浅衣姐姐不就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了?
浅衣被陆隐朝的“教导”弄得哑口无言,竟拿十岁的孩子寻开心,不过看着小雅的样子,笑得纯真可爱,她也就不去多想了,安心接过木簪:“以后让隐朝哥哥送你玉簪子,我的小美人儿。”
“小姐,差不多该走了。”尽管沉夕不想说,但不能不做。倒不怕被孩子仇视,每次在和浅衣离开善院的时候,她都会收到无比“凶狠”的目光,从那群看似天真无邪的小眸子里射出来——她就是天下第一大坏蛋,竟然“抢”走浅衣姐姐!只是夜间山路难行,浅衣又不肯在院中留宿,就只有早些回去。孩子们不放,她就只有这样来“抢”——其实这个恶人,比好人还难做。
主仆二人从善院而下,一路夕阳霞光飞满天,映得山间香花芳草红,绵延无限。
“沉夕。”浅衣站定,日暮之光在地上拉下她长长的影子,正与沉夕之影成双:“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沉夕背过身去——浅衣今日,怪怪的。
“算了,当我没问。”浅衣怅然叹息,独自朝着山下走去。到头终是孤独一人,如今再喧嚣,也难免寥落。自袖中取出木簪,浅衣将其弃于草间。
“浅衣姑娘。”段少行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青年剑客的神色异常紧张:“没事吧?”
沉夕蹿到浅衣身前,护住:“你怎么来了?”
“浅衣姑娘……”段少行只看浅衣,他方才收到一张字条——欲救浅衣,速到清明山善院。他当即抛了几位兄长火速而至。
“你看我家小姐像有事的样子吗?”
段少行被沉夕问得无词,本是因牵挂担心而来,此刻却像他的错一般。
“现在有了!”一到黑影从草间穿出,迅速移向浅衣,拦腰一挽,便要施展轻功离开。
然,段少行毕竟是六贤之一,那人刚欲逃脱,他已是刺上一剑,只因那人狡诈,将浅衣作挡箭,他收剑回身,迅速发了暗器,打向对方揽着浅衣的手,既快且准。然,却是不知何处来的一股真力,将他的暗器打偏,直嵌入一旁的树干之中。
“六贤也是这等鼠辈。”
“坠剑之苏做的暗器,可不比你的行经。”虽知他处另有高手,段少行仍是抢先出招,不用剑,光凭掌力,借着掌风劈了去,同时反持长剑,欲以剑鞘架开那人之手。
只是那人竟突然松手放开浅衣,段少行提气收掌,将浅衣接过再是推到沉夕身边:“快走!”瞬及拔剑,朝着那人直刺而去。
剑身仍被异物震开,刺得偏了些,一个不留神,对方竟将剑踢出,落入草间。
只听咣当一声,剑不见,那人,亦是不见。而浅衣和沉夕,也跑得没了踪迹。
沉夕一路拉着浅衣跑,早已不辨了方向。
“你还真能跑,我不行了。”浅衣连连喘气,她还未像这样跑过,不被方才的打斗惊愕,即使只是一路跑来,也快要了她半条命。“跑也要有个方向,这会儿我也辨不得路了。”
“小姐……”
“走着看吧,也许能找到出路。”
清明山不大,却也不小。浅衣同沉夕兜兜转转了好半天,却依旧没有找到回千衣坊的路。此时月已上枝梢,惟有山中露宿了。
浅衣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所以有些无措,靠着树独自望天,任了沉夕左右忙活,好不容易生了堆火,她却说太热,硬生生给灭了。
今夜群星璀璨呢!
天河晶亮,流光如瀑。
“沉夕,你说,我会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千衣坊?”浅已环着膝,若有所思。
“不可能。”
浅衣扑哧笑了出来,沉夕说得那样肯定,并没有半分犹豫,好似她已经预知结局。
“我说真的,你一定会离开这儿的。”
“何以见得?”
“有陆公子在啊。”
“他?”浅衣摇头,要陆希耀带她走,简直是天方夜谭,并且,那人靠不住的,还不如留在千衣坊。
千衣坊……
留下,又有什么不好呢?
多年的时间,她早已将千衣坊视作家了,还有家里那些姐妹,络衣,清衣,夜衣……众姐妹的情谊。她们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其实,真的凄苦啊!人前笑,人后苍凉几人知?纵是如笑衣那般时时欢笑的女子,也有愁绪难解的时候,何况是她?她本非豁达之人,只是心之所感,又与谁人诉?
浅衣摩挲着双肩,只是初夏,夜里依旧凉如水。轻倚参天树,群星便是隐在众叶后了,暗下一片,也掩去她此刻的神情。
念衣是有归宿了呢。
想起离开近一月的姐妹,浅衣欣慰之余,也不免悲从中来。她的归宿又在何方?这便是想离开的原因吧。千衣坊,不过是个暂居之所,女子韶华有几何?她不似络衣的强干,也不及夜衣的淡薄,才因此多了几分执著。
何处可归?
何处可宿?
不过是声色犬马醉一场,酒醒梦回,就只剩下几道凄凉。
“陆公子靠不住吗?”
“我又怎知?”浅衣垂眼,眼下昏暗一片,惟有远处月下影朦胧,薄纱一般,如梦如幻,“你又靠得住吗?”
“我比他靠得住。”沉夕回头,只见暗影中浅衣凄清的身形,长裙的颜色几乎化白:“小姐……”
浅衣未曾回答,沉夕啊沉夕,当真是如此吗?
“小姐……”
浅衣又次勾起沉夕,轻轻靠着。真的有些累了。在千衣坊看得多了,装得多了,她快要没力气了。究竟谁来救她呢?念衣有韩在舟,她呢?陆希耀吗?
“沉夕,让我靠一会儿,别说话。”浅衣搂得更紧了些。
我还是怕孤独的啊!只是始终,无人陪。
眼角似晶莹,竟有泪珠悄然而落,滑过埋着哀伤的笑窝,渗入沉夕的衣衫里,凉人心骨。
醒来之时,浅衣已身在千衣坊。陆希耀陪在身边,见浅衣醒了,当即上前问候。
“你要去折回?”陆希耀略有惊色,好好的,她去折回做什么?路途虽然不远,来回却也要些时日,况且最近素江也不安全,去年的水患过后,还是有几次差点闹出事来。
“沉夕告诉你的?”浅衣看着陆希耀,不在是素日的模样。他也是对自己的心事有所察觉了,再清浅如水的人,也有混沌的地方,何况,她是真的累了。
“那还回不回来?”千衣坊的女子不签卖身契,来去自如,如浅衣一去不回,也无人责怪。陆希耀有此一问,只是因与平日与浅衣的交情不浅,而决定去折回又是在匆忙之间,一切似乎并不简单。
“如果我找到了自己的根,就不回来,如果依旧是浮萍……”浅衣目光黯淡——凋零之叶尚可归根,而她,却是无所依傍。去折回,不过赌一次,舞有终,歌有尽,梦,也该有醒时。
“浅衣……”陆希耀凝着眼前的女子,这是浅衣,笑如花百媚,人似柳千娇,不过是存于千衣坊的假衣,不自之间,陆希耀已将浅衣抱住,“浅衣……”
“你这样子,我会想要缠你一辈子的。”浅衣随手一捶,正中陆希耀心口,释然笑起,却人是掩不无的忧愁绕眉间。
“我可不是你想的那个人。”陆希耀整整衣衫,方才算是便宜了浅衣,如今可不能再因为一时心软做出太过善良的举动,会被人大卸八块的。
“你知道我想谁?”
“一定不是我。”红衣公子站起,走到门口,潇洒回头:“而且,我有目标了。”
浅衣半晌未语,看着陆希耀:“多半猜得出来。”
“小姐。”沉夕在外头:“可以进来吗?”
浅衣加了外衣,到陆希耀身边时仍是方才的样子,轻扫他一眼,开了门:“什么事?”
沉夕端上木案:“早餐,昨夜你可以饿了一宿呢。”
浅衣退开,让了沉夕进来。
“怎么就回来了?后来出了什么事?”浅衣看着沉夕,方想起昨夜之事,她睡在沉夕身边,然后……
沉夕答得流利:“后来陆公子突然出现,小姐睡得沉,所以他就将你抱了回来,一路上直喊‘好重’。”
“沉夕……”陆希耀指着一脸坏笑的沉夕,要胡诌也不是这样说法,他几时说过“好重”了!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我自然没一坛酒来得轻。”浅衣将沉夕连同陆希耀一起轰了出去,说是女子梳妆,男子勿扰。
陆希耀直直瞪着沉夕,认识浅衣是错误的话,认识眼前这个人就是终生悔恨的大错!“别再玩了!”
“沉夕姑娘。”段少行,神情几分疲惫,“浅衣姑娘她……”
“有陆公子照顾着,我家小姐一切安好。”沉夕看着陆希耀——他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再多来几次,段少行就知难而退了。
段少行此时身处尴尬,面对沉夕不知何来的敌意,他亦不好做甚。再是算上这位真正见面的“陆公子”,他一样无话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何况他是迟人一步,自然失了先机。
陆希耀面色也不大好看,沉夕是将他往火坑里推啊!
“段公子找我家小姐有事?”
“前来作辞。”段少行答得彬彬有礼。
“段公子要走?”浅衣开了门,未施粉黛,素面同是惹人生慕。
“在下有事要去折回,临行前……”
“段公子是否介意与浅衣同往?”浅衣顺势问道,却弄得四下气氛极其怪异。
陆希耀尴尬之余不免惊愕,看着浅衣许久未言。
沉夕面有恼色,眼角恶狠狠盯着段少行。
段少行却不知该喜该惊,怔于原处,一样未接下言。
“有不妥吗?”浅衣看看沉夕,又转看陆希耀,不过是同行,这反应……
“与我无关。”陆希耀说得愤愤,转身便走。
“陆公子!”沉夕朝着段少行冷哼一声,当即追了上去。
“沉夕和希耀处得久了,都成了一个样子,段公子见笑了。”浅衣面带歉意,却有几分疏远。他不是陆希耀,总要保持距离的:“段公子行期是……”
“明日辰时。”段少行踌躇片刻,“渡口再会姑娘。”
“再会。”浅衣轻笑,退入房中闭门。
段少行此次前往折回是为一些江湖纷争做调解的,以六贤之名出面调停。浅衣则是去善院看望那些孩子,半年不见,不知如何了。
船从雨崇一路北上而行。
段少行始终没有提起当年初见浅衣之感,对于男女之事,也多有顺其自然之意,大哥陆游之于帝衣,也只将此份牵挂埋于心间,或尽此生都无法真正袒露,然,又何妨?彼见伊人笑,即是一大幸事。
自那日清明山一行后,浅衣虽依旧如往日处事,一人独自时却总带了化不开的清愁,多是自闭于船舱中,以调酒为乐。
“浅衣姑娘……”段少行不名浅衣所思,也不好多问的。
“段公子要喝酒吗?”浅衣笑得疏离,于段少行不过泛泛之交,沉夕是将他看重了。靠近她的所有男子在沉夕看来,都是别有所图,是以半年来,她是清净了,不过,也是寂寞了。少了声色犬马,孤独一人的时候,又有谁来伴?惟有寄情于酒。忽而,青衣女子开始羡慕那个善于遗忘的姐妹,拂盈园里的栀花,才是她忘不掉的。
段少行坐于浅衣面前,桌上放了十几种酒,杯罐井然有序地列着:“其实在下并不善于酒道。”
“我教你。”浅衣拿起一杯递于段少行,“酒要饮得逢时,如今之景,喝这杯‘清凉夜’最好。”
“清凉夜?”
“不过是个名字,这里还有‘望遇’、‘遗梦’、‘弃红尘’,都是才调出来的,不过不适合现在喝,更不适合段公子。”言罢,浅衣随手取了一杯饮下——三千弱水,她只取一瓢,却偏偏苦涩,流入肺腑间,彻心彻骨的伤!
“姑娘有心事?”
“有心就有事的啊。我还没到心死的地步。”看着酒杯,尚有残酒,灯光之下泛着微微的光,“让段公子见笑了。”
“是在下冒昧了。”段少行看着浅衣,清和之美,正是当初的样子。然,黛眉深锁,又显得凄寂,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思甚?想甚?是半分琢磨不透的。
“我们……是在折回善院认识的吧。”浅衣轻问,半年前的段少行比现在更要羞赧,也要稚嫩些。
“正是。”
“还有沉夕,也是在那时遇见的。”浅衣又饮了一杯,那个看似风风火火的丫头,真的在意她呢!半年,却像一生那样长,有她相伴,算是一种幸运,然,这终不是她真正要的,纵是再依恋……她,毕竟是个女子。
尤记得当年在善院外,大寒的天,沉夕就忽然出现在她眼前,衣衫单薄,只有里间的衬衣领子高些护住了脖子,无物取暖。
她的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甚至陆希耀也要“仰望”于她,带她在身边,安全。只是这次去折回,她,却将那个一心挂着自己的女子,留在了雨崇。
想要试着独立的,在依靠了沉夕半年后,她想做回从前的自己,独自一人,不要人陪,离开沉夕,或者,还有陆希耀。
“为什么没带沉夕姑娘来?”
“我怕她把你扔到江里去。”
这个沉夕,可能真会这样做的,是出于对她的保护,还有……
段少行却是被这句话弄得哑口无言,怎么说他也是堂堂男子,怎么会被一个姑娘家扔……扔到江里去。
“对了,清明山之事,浅衣还未真正谢过段公子,今日正好,就以此酒谢过,还望公子莫见笑。”浅衣取来一只空杯,左右忙了一阵调出一杯新酒赠于段少行。
酒香独特,竟不似人间之物,入鼻则四散化开,沁人心肺。
“这酒,可有名?”
“赠友人。”
正是友人之名啊!一杯酒,已将他之意婉然拒绝,只作友人,非其他。纵然段少行用情再深,身前女子亦不会逾越过那条界限,只是友人。
段少行饮尽此酒,算是予以肯定。情字贵在两厢愿,只一头,又何言成情?不如退而求其次,真情隐于心,现友情于实,或许,才是对谁都好的结局。
“可惜在下没抓到……”
“无妨,不会有下次了。”浅衣笑得比先前尽兴了些。
段少行显然不明。
“那人知道抓我没好处,所以,不会再下手了。”
“……”
“浅衣有的,不过是酿酒的兴趣,无财无权,绑我做甚?还不如去盯那些官家富贾的子女,也能捞些油水。”
“不止,当日,还有高人在场。”凭他行走江湖的经验,那日定然是有人在旁,只是身份难辨,既出手护那蒙面人,又救下浅衣。
“是吗……”浅衣若有所思,对那位高人以及当日之事,她,并不感兴趣。
“天色不早,在下告辞。”段少行起身离开。
浅衣点头,目送段少行离开。
灯光闪烁,映下桌上那一排盛着酒水的杯子。
“浅衣姐姐。”善院的孩子都围了过来。半年不见浅衣,不但没有生疏,反而更亲近了,拉着浅衣的裙角,争着要和“浅衣姐姐”在一起。
“浅衣姐姐,你知不知道,熙瑶姐姐和隐朝哥哥长得好像哦。”小平瞪圆了双眼看着浅衣,却在吮手指。
“熙瑶姐姐来过?”
“和隐朝哥哥在后面说话,隐朝哥哥和浅衣姐姐一样,半年没来看我们了。”
“他们……本来就是兄妹吧。”
“你怎么知道?”一名黄衫女子突然出现,身材纤挑,“我可从来没告诉你。”
“熙瑶姐姐。”孩子们齐声喊道,就像浅衣进门时的样子。
“陆希耀没哥哥,但陆熙瑶的兄长,我还是知道些的。”
两年前与陆熙瑶相识,浅衣并不知她有个哥哥,直到清明山善院院长对陆隐朝的描述,她方有些把握,爱穿红衣的公子,还专门送了木簪这样的女子饰物给人,不是女扮男装的陆熙瑶,就只能证明陆隐朝太细心,细心得像个女人。
陆熙瑶是被陆隐朝强行拉来的,还特意换回了女装,用兄长的话讲,带着个脂粉气的弟弟,还不如带个英气点的妹妹。
“清明山的善院,是你代他去的吧。”浅衣笑容渐淡,时至今日,都只有陆熙瑶一人出现,陆隐朝,当真要隐于人后了。
“他贵人事忙,只有我代劳了。”陆熙瑶虽一直抱怨对于陆隐朝的不满,却还是愿意做的,毕竟那是自己的兄长,而且他这半年,也不容易的。
“熙瑶姐姐,隐朝哥哥……”小平不知何时跑到陆熙瑶身边,眨巴着眼睛看她,依旧在吮手指。
陆熙瑶脸色微微一变,看向浅衣的目光有了几分闪避。陆隐朝他走了啊!就在孩子们喊着“浅衣姐姐”的时候,他就匆忙离开了。苦笑之神仍在眼,究竟何时,才能展颜?
“走了?”
没有得到陆熙瑶的确切答复,然那神情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又走了。
半年了呀,他还要躲多久呢?
“他……会回来的。”
浅衣没再续道。回来?又是何期?真的难相见。天涯咫尺,即是如此。再近,一样触碰不到。
“浅衣……”
“你来了,沉夕一个人留在千衣坊,她……还好吧。”
“恩。”陆熙瑶点头,沉夕……“段少行,怎么没来?”
浅衣不禁一笑:“人家是大侠,忙正事去了。”
“大侠是什么?”小平问。
“大侠就是天底下最好欺负的绵羊。”陆熙瑶解释。
“陆姑娘……”无巧不成书,陆熙瑶甫说完,那只“绵羊”就到了,看着眼前“芳草”,大有避之不及的意思。
陆熙瑶脸色又禁不住变了变,怎么偏偏就遇上了?流年不利,第一次被陆隐朝拖来这里就出事,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段公子处理完事了?”浅衣打过招呼朝着陆熙瑶去了,临近身边,幸灾乐祸的表情让陆熙瑶有想杀之而后快的冲动,“你们先聊吧,我带孩子到别处去玩。”
“浅……”陆熙瑶当真有冲上去硬拽着浅衣的想法——让她和段少行独处,还不是让人砍上十七八刀来得痛快!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做一个像女人的女人。
“浅衣姐姐,为什么要熙瑶姐姐和少行哥哥在一起啊?”
“你们还小,等以后长大了就知道。”浅衣怀抱着小平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熙瑶应该会成功的,她是那样幸运的人,纵然知道如今段少行依然……等再过些日子,或许,就会好了。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嘛。
“和隐朝哥哥说一样的话。”小平对着手指玩,“刚才他拉着熙瑶姐姐走的时候,也这样讲。”
“你们是还小呢。”浅衣抚着小平,也只有孩童才如此单纯了。在未成人之前还可以拥有纯粹的快乐,简单得就像一张新纸。
“小姐。”是沉夕的声音。
“……”小平对突然出现的大姐姐感到惊讶,勾着浅衣的脖子,半晌没再说话,只喊“浅衣姐姐”。
“你怎么来了?”浅衣的眼眸却是蒙上一层水雾,愁绪萦绕,未曾去看沉夕。为何来的是她!不应该是她的呀!
“有些话,我想和你说,就你和我。”
浅衣让小平带着其他孩子先离开。
“我们还是小孩子,大人的事,不管。”似在赌气,小平带着一帮孩子跑开了。
浅衣依是坐在原处,周围绿草如荫,她只是痴痴看着。
沉夕啊沉夕,你为何现在出现!
我要见的,不是你呀!
“小姐……”沉夕缓步到浅衣身边。她会来,只是因为觉得,是该有个结束了,或喜或悲,都该了结。正如陆熙瑶那句——别玩了。
到头了,梦醒终有时。
半年的时间,够了。
“为什么是你?”浅衣似在自言自语,最后的一次,竟还是这样,来去之人,总是交错。来时未来,去有不去,究竟要她如何呢?
“为什么不走呢?还要来这里?你不是走了吗?”青衣女子说得讽刺。放她归去,却偏偏要留。折回一行,她当真错带了那个女子。“走吧,我不想见你。”
“小姐……”那些准备好的话竟被她一句顶了回来——不想见,已胜千言。
“为什么来的是你?我根本不想见你,我要见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浅衣纂着裙角。错托了心啊!不懂!真的连最后一次机会也要放弃吗?
陆隐朝,我恨你!
“你……”
“我早就知道了。”浅衣松开手,掌心留下了指甲的红印。“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但是到现在,你却还在瞒我。”
“半年了,我等了半年,把你带在身边,当了半年的傻瓜,就等着你亲口告诉我真相。一次次的暗示,你却无动于衷,我是真的傻!”
晶泪交纵芙蓉面,空闺坐等玉郎言。无奈春朝归去时,只余残花剪枝断。
“浅衣……”
“我本一心向明月,明月却隐高树后。我还能如何?”
“我……”
相对无言的境地,是谁造成了今日的结果?
我真的不是有意欺骗,只因想要长留驻,才有此策。你身于风尘,于我无碍,然,男子之心亦怕错爱。初试探,后情深,我赶去你身边那些蜂蝶,只为去你忧愁,怎料错化女儿身,反而加你新愁。
“你和熙瑶串通我不管,视我暗示于无物我也不管。但今日,你还作这身打扮来见我,我是该叫你沉夕,还是陆公子?”
我不该陪你同疯,如果早些将你赶走,就不会陷得如此深。虽只半年,你之心意我已全受,任你所为,是知你待我之心。等你坦城,是给彼此退路。我亦有骄傲之心,不及熙瑶敢说敢做。
“浅衣……”
“走吧,他不会来了,今日之期将尽,我不会再等。”
他的手突然拉住,相伴半年,这是唯一的一次肌肤之亲,难道便是终了?
“浅衣……”
“朝阳隐于黄昏后,夕阳沉于黎明前。隐朝、沉夕,都一样是黑的。我却心盼曙光。”
“夕阳未落,朝阳未起,你就依然身在长夜中。”拭去脂粉装,脱下及地裙,摘去珠花簪,他便成了陆隐朝。手腕拽下,浅衣落他怀中。
半年守护,分非我所想。再相拥,此乃我所愿。
“长夜有尽,幻梦终会醒。”
“那到月下日光出再说。”
“我拒绝。”浅衣抵住他的胸,时已过,覆水难收,“我不要再等。”
“不要逼我。你再不答应,我就决定做小人。”
“哥……”陆熙瑶真有撞墙的冲动,怎么就看见这样的画面。好在段少行已经离开,否则……
“熙瑶。”陆隐朝依是搂着浅衣,再不放手,小人就小人,他本就没说过自己是君子。
“放开浅衣!”陆熙瑶双手叉腰。“这次我替她把你这只大蜜蜂赶走。”
“不放!”他早已经说过要将浅衣“占为己有的”,纵是亲妹出面也无用。
“别像小孩子一样,浅衣又不喜欢你。”
“我喜欢她就够了。不!”陆隐朝低头,目光温柔,“是爱她。”
“爱情要两头牵的嘛。”
“无所谓,最多我追着她一辈子跑。”
“你要她一辈子没消停!”
“几时答应我,就消停了。”
“你很不讲理。”
“我几时讲过理?”
“你!”如果有把刀,陆熙瑶一定会立刻扔向陆隐朝。什么哥哥嘛!自己替他隐瞒身分,还从中牵线搭桥的,现在居然不知感恩,还准备恩将仇报!之前那些无奈去哪了!说不知如何向浅衣坦白的辛苦到现在成了强行霸占。她怎么没早点看穿这种人!
“有时间管我的闲事,还不不如去追你那只绵羊。”
“你!”天!他怎么就会找她的茬!绵羊是很乖的,现在就是这头饿狼棘手得很!她对不起浅衣,推着好姐妹入了火坑。
“别想像上次一样‘偷’走浅衣。段少行好对付,你知道我的手段吧。”
第七百四十八次,陆熙瑶恨死了这个哥哥!这辈子都要载在这个无良兄长的手里了。上次在清明山不是给他们制造机会的嘛,还差点害了自己被段少行弄伤。他倒还有脸说,真后悔自己不是瞎子,就不用看他这副嘴脸。
“我要带你嫂子去云游天下了,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小妹,加油!”话方结,陆隐朝就带着浅衣踏枝而去。
七千四百八十次,陆隐朝,你别再回来!
雨崇,千衣坊。
“帝衣来信了。”舞衣兴冲冲跑进墨微轩,“她就要从帝都回来了。”
“那好,姐妹们又聚了。”络衣笑道。
“不对,念衣和韩在舟神仙美眷去了,笑衣去了迁和,浅衣去折回还没回来,怎么算都凑不齐十二个。”舞衣将信朝桌上一扔,“我恨死韩在舟,就这样把念衣拐跑了!”
“你也有被人‘拐’的一天。”络衣喝着茶,“没浅衣的日子,只能品茶了。”
“不行,我要去找天衣,向她学剑,以后谁敢抢人,我就立刻砍了他!”
“那你不成沉夕了。况且,天衣未必会教你,有空找梅衣学学刺绣,或是瑶衣练练字的好。”
墨微轩,屋顶。
“好酒好酒,便宜了熙瑶那丫头大半年啊。”陆隐朝抱着酒坛,听着屋里人的对话——此行不称为偷听,命之传音,他是不得不听的啊。
“仔细醉了从上面摔下去。”浅衣抬头望月,离开千衣坊一段时间,还是忍不住要回来看看,只是不想惊动任何人,才拉了陆隐朝上屋顶。
“有你在,况且我的酒量比熙瑶好太多。”
浅衣笑睨着正仰头喝酒的陆隐朝,酒鬼一个,怎么就被她贪上了?后悔那日自己心软,听了两句好话,就入了套,如今是再拔不出来的。
“我该知你们兄妹一心,联合起来对付我。”
一手揽着浅衣,这是他陆隐朝此生挚爱,怎么能说是对付?不过是和熙瑶唱了出双簧,“兄妹一心,其力断金。”
“一身酒味,离我远些。”
“那也是你惯的,整天用酒灌我,好夫人。”
“什么时候成你夫人了?”
“不是夫人,就是爱妻,再或是娘子,自己选一个吧。”
“大男人也玩这个?”
“跟熙瑶学的,她就要段少行在绵羊、小羊、小羊儿、小绵羊里选一个。”
这对兄妹,无话可说,惟有一笑。
“你怎知我一定会选?”
“从你说‘今日之期将尽’开始;从熙瑶说要把我从你身边赶开,你却紧紧抱住我开始;从我和她斗嘴,你在我怀里偷笑开始……”
他是早有了把握,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她掳走,以游山玩水之名,定了他和她的关系,再回来喝光她埋的最后一坛酒,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所做所为。
太狡猾了!
“快选一个。”
浅衣许久未言,吹着风,月朗星稀,真适合对饮小酌呢!
轻靠上他的肩,夹杂了酒的香气,顺着他的鼻息传来,是令人迷醉的幸福呀!
青衣女子抬头,映下此刻身边男子的神情,轻声问道:“我们明天游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