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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念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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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夜,冷清光。

韩在舟一手拖着长剑,一手捂着伤口艰难行于黎昌城深夜的街道。剑尖在地上划出红色的痕迹,是剑身上的血迹,顺流而下,随着虚无的脚步留下狭长的一道血痕——伤口还有血在不停地涌着,青衣之上绽出朵朵鲜红的花朵,妖冶至极。

他是江湖上年少的剑客,却成名已久,凭借手中含光剑扬名南北。然而今日,他,却是落得这般下场。方才那人招招狠逼,都是破解他剑法的剑招,决辣无情。最终,将他击败——第一剑客的名声,就此与他无缘。他,再不是什么人人称敬的第一,不过是个落荒而逃的武夫。

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是那展颜一笑,美若桃李之花,在风流少年身边绽放。两年的时间,他弃天下芳草于不顾,只为博那清颜展。携手江湖天地间,英雄美人谈,已成佳话——那时,他,才十六岁,却钟情于年长自己两岁的程璇姬。

他们谈诗论画,吟曲弄箫,兴起时,他便挥剑而舞,她亦是吹箫相应。博曲湖畔杨柳下,他们曾是胜似神仙的一对璧人。剑起箫声久吟远,柳坠絮影长飞盈。如画似梦。只是现今,只有潦倒一人……

天何我欺!

若早知温柔美眷毒过冷面杀手,又何至于此?

程璇姬三月前突然失踪。

一月前,有人下来战书——

五月初五,博曲湖畔,一较剑术高低。

署名是,杨若虚。

然,书函上笔迹却是娟秀清丽,带了三四分的妩媚,钩角转笔之处与程璇姬一般无二。

赴约之期,他是见到了挑战之人,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样貌平平,看人的眼光却是凌厉异常,眉目扫过之处,肃杀如冬。

剑客比试,江湖常事。多是个人名誉之战。韩在舟亦是先前连连击败了多名高手才展露了头角,那杨若虚不过如是。只是他比当年的韩在舟更自信,首个挑战的,就是剑术第一的剑客,不是做了详尽的准备,是不会贸然下了战书的。

比剑之时,杨若虚剑气如虹,自始便步步紧逼于韩在舟,又都是冲着含光剑法的破绽——剑道之学,没有完美一说,但凡出世的剑招都有其不足之处,但往往都是习剑者本身知晓,杨若虚竟是全数在心!

来自有备,韩在舟一直处于下风。虽是心系程璇姬,却不得不来应战——剑客之名不能失,纵他已知个中有诈也只有赴会。

只是璇姬啊璇姬,若要剑谱,我给你便是,何必动我之情,又伤至此!红颜难料成□□,早知就该隐于芳草间,何苦单恋一枝花!

只守不攻,韩在舟也不见得一定会败。

然而杨柳依依,那袭清影却忽现眼前,虽只是罗衣飘摇,青丝缭绕,已是动人心魄。

神思恍惚之间,胸口,即被贯入一剑,若非他闪得快,只怕命毙当场!

好狠的人!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韩在舟反剑一抄,硬生生将杨若虚逼地脱手离剑,连退了数步,到杨柳树下。

而他,韩在舟,屏息,将剑从胸口拔出,血流喷涌,溅得四下一片嫣红。不及点穴止血,他便是将剑扔向杨若虚,却是刺入杨柳树中,那袭清影方才现身。美丽依旧,立于杨若虚身后。

少年剑客放声而笑,持剑仰天:“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笑声凄厉,满是嘲讽之意。英雄难过美人关!然,此时,他却吟道:“人不风流枉少年。璇姬,灿若烟花,却是开了两年了啊!”随即提气一跃,消隐于博曲湖四下茫茫夜色之中。

沉夜如墨,负伤的剑客独自行于无人的长街。月光清寒,将地上的血迹冷却,镀上浅薄的白霜,罩在少年委顿的身体上,宛如红白相融的美玉。

咣当一声,长剑坠地,倒在红色的血泊之中,被彻底浸润成血的颜色——他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血液早已流汇。

“璇姬!璇姬!”纵然留连花间,莺燕之岁昔日有,却是一心系在那个清丽婉约的女子身上,如初晨之光,雨后之露,春日之风。“璇姬!璇姬!”

血衣已成,韩在舟抬望清冷月辉。月下箫声断,镜中朱颜辞。如今,唯剩得他一人,还有一把剑。名声已去,韩在舟何去何从?也许明日一早,黎昌城内就会多一具僵冷的尸体吧。

他只觉身体越发轻浮,也越发酥软,月华模糊更加……

是谁!

璇姬!

眼波如水笑似兰。

除了璇姬,不会再有第二人!

伤中的剑客腾然而起将身前人揽在怀中,仿佛隔世的感觉,佳人又在抱,往事已成浮云烟。这是他的璇姬!只他一个人的!

“呀!放开我——大淫贼!”稚嫩的女声满是愤怒,用力捶打着这个行为出诡的陌生男子——她是好心救回了一匹狼啊!

伤口被拳头打中,韩在舟伸手一推,便是捂住患处:“恶毒的女人!”

“好色的男人!”倒在地上的女童站起来,跑到门后面拾起一根破竹竿,对着韩在舟,警觉地很:“别想做坏事,我很厉害的!”

听得韩在舟只想笑,自称厉害的人!

“哈哈——”然而笑得过了头,又是牵动了伤口——那一剑伤得不轻,此刻已化成剧痛刺入骨。

看着韩在舟忽而蹙眉无语,只一味捂着胸口,身子佝偻着极不舒服,女童将竹竿收好,从桌上拿了破碗藏在身后,慢慢靠了过去,却在一丈开外的距离停了下来,小心试探:“喂……”

“没见我……重伤……”韩在舟侧目看着身边的女童,竟是一副乞丐打扮,浑身邋遢,发丝凌乱,不过十岁的年纪,长得……倒还可爱,并且,一双眉眼,像极了程璇姬,只是还闪着稚气,此刻正警戒地看着他:“你……”

“不许看!”女童不由退了几步,目光炯炯看着落魄的俊美少年。这个好色的家伙不但不思感恩,居然一醒过来就……她虽是孤女,也不至于可以这样被欺负的啊,“色鬼!”

“好生……厉害的丫头。”韩在舟摇头,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一个少年剑客竟是拿这小女娃无计可施。只是见了她那双眼睛,就像见到程璇姬一般,心痛也抵过伤痛了。

“我知道我很厉害。”女童说得心虚,却是故意提高了声调。如今她只后悔自己太善良,引狼入室,真想用碗砸晕他再扔出去,是死是活本就和她无关,她依然是个小乞丐——只是,万一碗砸坏了,她就没东西吃饭了……

“我想……喝水。”韩在舟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偏过头不去看床前的女童——那双眼睛太像了,如果她长大了,一定会更像的。可惜,她毕竟不是璇姬,那个昔日的恋人,如今,正坐在杨若虚怀中,一定也是娇柔动人的。长叹一声,无望的少年靠在一边的墙上。

有东西簌簌落下来,弄得他一脸灰,还有砖粉。韩在舟险些从床上跳起来,一面掸灰,一面抱怨:“什么鬼地方?”从前虽不是住在琼楼玉宇,却也高床暖枕,细软罗衾,哪住过这样的……房子……

正是埋怨间,一只破陶碗递了上来,只有小半碗的水,因为碗口已经缺了一块。顺着看去,是女童并不自在的脸,脸上沾着泥——果然一副乞丐样——不过,很招人喜欢。

“再看,我打晕了你就扔出去。臭□□!”女童将碗塞给韩在舟,水洒了些出来,就更剩不得多少了。只是这水里,还有不知哪来的烂草。

韩在舟咽了口唾沫,用眼角瞥瞥女童。想着如今也只有这样过了,死不了,他就不死了,最多和这个女童一起做乞丐。失了如花美眷,还有个娇小可人的女娃陪着,也算有艳福了。

正为这龌龊的想法自嘲,韩在舟却是被无端端狠砸了脑袋。莫说水,这回连草也没得啃了,方才一失手,整只碗都掉了出去,好在只是落了床上,没弄破,否则真不知那女童会做出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来——他还是个伤患啊!

“什么东西砸我?”韩在舟怒视女童。故意的,她厉害,他也不弱——大眼瞪小眼。

“衣服!”女童将一个脏兮兮、硬邦邦的东西扔给韩在舟,捡起滚落在床边的碗,瞪了他一眼。她是不知道这色狼的过去,只晓得绝非“善类”,离他远点好。于是转身就跑了出去,走前不忘冲他做鬼脸:“色鬼!”

不觉好笑。才多久的功夫,他已经被这女童换了好几个称呼:大淫贼、好色的男人、臭□□,再到色鬼,还没人这样对过他的。

韩在舟,你这回跟头栽得大了。

日薄西山之时,女童从外面回来了,却是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吓得什么都扔了,蹲在岩石后面抱头哆嗦。

“怎么了?”韩在舟寻望着女童的身影——原来人可以叫得这样凄厉!还是个很“厉害”的人。

“死色魔,你干吗不穿衣服?”女童抱头闭眼,方才看见韩在舟□□着上半身就突然没了主意——他不是一般的□□,是大大的那种!

“哪有人穿着衣服洗澡的?”明白事情原委,韩在舟苦笑。说是洗澡,还不说在清理伤口。“难道小色女你这样洗的?”

“你说!”女童从岩石后面竖起来正欲辩驳,又见韩在舟伤痕累累的身体,就又躲了回去:“你说谁是小色女!烂淫徒!”

“谁偷看我洗澡来着?我是淫贼,你就是色女。”韩在舟扫过一边的地面,才发现女童带出去的陶碗,还有散落的……馊的饭菜和一个灰灰的馒头。明白了女童的用心,韩在舟面露宽色:“谢谢,小色女。”

“我有名字的,混蛋色魔。”女童坐下,靠在岩石后面。只是很久都没有用了,家人都已经死了,只有她一个人,一个孤苦无依的乞丐,守这那间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破屋。

“告诉我,我就不叫你小色女了。”韩在舟不知何时到了女童身边,浑身湿搭搭的,裸着上半身,旁若无人,胸口的剑伤分外刺目,还有其他新新旧旧的伤口,都是和人比试时弄到的——他在江湖上的名声来得并不容易。

“我叫……”女童抬头,又是见韩在舟那副样子。这次不躲了,看就看,最多就是被杀人灭口,反正认定了他是恶狼,横竖如何也就无妨了,“你听好了,我叫……小……小君。”

“小君?”韩在舟似玩味地重复这个名字,就像念起璇姬一样。一脸的嬉笑渐渐隐去,迷离的眼光透过尚含着水气的眸子折射出来。他依旧俊美,还是那个倜傥的少年,只是长剑未在手,在经历那场绚丽却疾转而逝的爱恋之后,已经不复当日的潇洒。

一个是十岁的女童,一个是十八岁的少年,身形之差,年龄之差,身份地位之差,都那样不协调地隔拦在他们之间。然,就如同忘记一般,目光交汇,凝结了许久。只是,有些诡异。当越发的深情遇上越发的愠怒……

“啊!!!”小君转真之跺脚,恨自己捡了这么个活宝回来,“可恶可恶!你最好快点把衣服穿起来,不然……”

言未尽,就有一双有力臂膀从后面环住女童娇小的身体,将她从地面抱离,身体贴在潮湿的胸膛之上,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奇异的感受。

小君一面蹬着腿,一面张牙舞爪地四处乱抓,正好一把揪住韩在舟的头发,就死也不放手地扯,大喊“淫贼”,还加上各种修饰,无非是“坏淫贼”、“臭淫贼”之类。

一路抱着小君,韩在舟只能忍着她尖利的叫声和惨绝人寰的行径,最后将她往河里一扔,水花四溅,自己也跳了下去。

迎来店中的小二对着这两位客人甚觉奇怪,穿得破旧却出手大方。小女娃盯着对面的少年满目怨憎,而那俊美的少年却是悠然自得地喝着酒,吃着菜,全然无视小女娃杀气腾腾的目光。

想起方才韩在舟把自己像垃圾一样扔到河里,再像强盗一样按着她洗脸,差一点就要帮她洗澡……好可恶的淫贼!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再请吃山珍海味也没用,这梁子,结大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

“这酒好,要不要喝点?”韩在舟已是两壶下肚,全无醉意,如今第三壶也是喝了一半,竟然还想着拖别人下水。

“喝死你好了!”小君趴在桌上,不去看这个越发讨厌的淫贼。

“喝不死,只会是半死,到时候又要你拖我回去了。”一连又是饮了三杯,韩在舟却是夹了菜到小君碗里,“你没吃东西,一定饿了。”

“嗟来之食!”

小君恨恨的一句,却是让韩在舟不由一惊,一个小乞丐也懂这句?

不懂的才不是乞丐!

行有行规,守规矩的是上等乞丐,不守规矩的是下等乞丐。死活先不论,单是作为乞丐,也要有骨气,嗟来之食,不吃!宁死也不吃。

尽管没有说,然而小君扫过韩在舟的眼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是个有气节的乞丐!虽然目前还只是小乞丐!

“我是知恩图报,但有人拒不接受。”韩在舟无奈而叹,自斟一杯又饮尽,吃了些菜,又是一脸坏笑,“等会记得拖我回去,不然我拆了你那破屋。”

就差抄盘子朝他身上砸了!这样死皮赖脸、胡搅蛮缠的人怎么就被她遇上了!后悔后悔!后悔至极!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会在昨天晚上捡起那把剑往韩在舟身上多补几个窟窿,让他彻底安息,免得祸害人间。

“别忘了,用拖的。如果你抱得动我的话,也可以。”韩在舟拿起酒壶往嘴里灌酒,还连声赞是好酒。

从迎来店出来,正是黎昌城夜里最热闹的时候,声色歌舞艳满城,丝竹管弦绕长街。

一路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小君却是饥肠碌碌——都是韩在舟害的,好好一桌子菜能看不能吃,也只见他喝酒,全都浪费了!实在是罪过!

突然有馒头出现在眼前,小君十二万分地想抢了来就吃的,但馒头是韩在舟的,说过不吃“嗟来之食”,打死不吃!饿死不吃!“哼!”转过身,她才不去理那个讨厌的家伙。

韩在舟游于百花间尚且游刃有余,如今拿个十岁的女娃真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软的不行,又不能动蛮硬逼,实在棘手得很。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让杨若虚多刺几剑,也不用遇到这小克星。

今日第二次,小君在毫无防备下被韩在舟抱了起来,不是之前的姿势,就是爹爹抱女儿的那种。韩在舟觉得好笑,小君却是狠得牙痒,有这样的爹,她马上把自己淹在家后面那条河里,再不出来了。

“我有伤,你再乱来要出人命的。”韩在舟把馒头塞给小君。

“你死了好,烂淫贼。”

“再吵!我把你卖去教坊。”韩在舟恐吓人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只是内容上点中了女子的要害,寻花问柳也多少学到点什么。当然,他那些花花柳柳都不是一般的善解人意,尤是雨崇千衣坊里的姑娘,极品极品!

“一脸的下流无耻。”小君只能乖乖被抱在韩在舟怀里,看着那种让她有伸手掐死他冲动的表情——如果天下掉下什么东西正好砸死他,那该多好!

“一口的牙尖嘴利,当心以后嫁不出去。”韩在舟将馒头塞到小君嘴里,还是小丫头不说话的时候更可爱,“乖乖吃馒头,否则当心我兽性大发……”

“坏淫贼!死淫贼!烂淫贼……”小君一口气说了不少这样的词,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累得伏于韩在舟肩上谁了过去,馒头抱在怀里,睡得很香甜呢。

韩在舟将小君安置在床上。她昨天一定为了自己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忙死了。突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是要要谢谢这个女童的好心相救,还是恨她的善良让自己继续痛苦。难忘程璇姬,还有他的剑——他可是韩在舟,江湖第一少年剑客!

替小君盖了破毯子,韩在舟在床边坐了会儿。她真的很像璇姬,越看越像,不发犟的时候,真的让他觉得,璇姬就在身边。然,她还那么小,不过是个孩子,是个招人心疼的孩子。

是否,他应该留下来,照顾这个其实很可怜的女童,就这样,守着她过下半辈子?

次日醒来的时候,小君只看见桌上放的一套衣服,浅浅的绿色。

“赶紧洗个澡换套衣服。”门口站着的是韩在舟。第一次帮买衣服,还是个身材未量的女童,之前进了衣店还真是手足无措。他自然不会说这些,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小君找到借口来笑他。“看你的样子,真没人要了。”

“穿成这样我怎么做事啊?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游手好闲!”小君拿了破碗就要出门,却是被韩在舟“轻薄”一回,提了起来就往河边走,弄得她像四爪章鱼一样胡乱挥着手脚,还兼带了怨毒的咒骂。

韩在舟管这叫,童言无忌。

“乖乖洗澡,否则,我帮你洗。”将小君放下之后,韩在舟却是眉宇紧锁——照顾这丫头已经是件折磨人的事,加上他重伤在身,从昨天折腾到今天……一面捂着伤口,韩在舟一面往屋里走,“先下去,我把衣服送过来。”

小君虽然愤愤,但也看出了韩在舟的异样,捡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和死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一直喊着“璇姬”再没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一个晚上坐着,也只听见那两个字,做梦的时候一会儿笑,一会儿喊的,还什么“弃我去者”。

韩在舟送衣服来的时候,小君整个人潜在水下面。他只笑笑,看着水面上的泡泡,本想看她能憋多久,但还是怕出事——如今他能守护的,也只有这个十岁的女童了。一阵怅然,少年将衣衫放在一边,转身而去。

璇姬,离开之时,你是否也曾有过无奈?

小君换了衣服进来,韩在舟不禁“色心”大起——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儿站在身前,虽不是吹弹即破的肌肤,但忍不住就想让人抱一抱,或者……亲一亲。

“离我远点!”小君抄起门后的竹竿就指着靠近的韩在舟:“死……”

“我帮你梳头。”韩在舟拿着梳子。莫说他剑法一流,梳头的功夫也不在话下,原因自可知,还有什么画眉点唇,都是手到擒来。“不会要做女鬼吧,现在是白天。”

“把衣服穿好,不然打得你体无完肤!”

韩在舟惊在原处,目光疑惑万分。后知后觉之间,才想起自己确实衣衫不整——上药嘛,哪有穿了衣服的。其实也就露了一个膀子在外头,不过,确实不好看。他却是绕开了话题,冲着小君“体无完肤”四个字发了话:“最毒妇人心。”说话件,作无奈状,穿好了衣服。

“我才十岁好不好,你才是老男人。”小君见他穿了衣服,才将竹竿放下,四周环顾,床上放了几只瓶子和绷带。再看看韩在舟,小君也不再针锋相对,乖乖坐在椅子上,“我警告你,你敢做坏事,我真把你扔出去!”

“是——”韩在舟拿起梳子站到小君身后。

秀发如云。

韩在舟一面梳着一面想。小君的发质真的很好,只是疏于打理。纵然是璇姬也未必有这样好的头发。

璇姬!又是璇姬!

他曾为她挽发描眉,并且誓言此生只为子持篦。然而物是人非现今时,他又如何再回忆起那个已经离去的女子?是她先抛弃的他呀!

去者无情,留着空悲切。

韩在舟,实非真洒脱。

只是简单梳理里一番,小君就好似脱胎换骨一般,清妆素面挽云髻,稚色娇娇丽可人。小美人啊!小美人!韩在舟在心中暗叹——不发脾气的时候,确实好看。

“脱衣服。”小君命令,声调冷冷的,没有在看韩在舟。

“你还太小……”

“一脑子污秽,才不是你想的那样。”狠踩韩在舟一脚,小君跑到床边,“把上衣脱了坐过来,不然我要你这辈子都当残废。”

“我当残废你照顾我,也不……”向后一闪,“啊!”

“别装了,动一下不会死人的!把绷带捡起来坐好!”小君看着床上的药瓶,“告诉我要怎么弄,早点好了,早点把你踢出去!”

韩在舟会心而笑,解了上衣坐下:“不要对我这么好,我真会是万恶不赦的淫徒哦。先这种……”

“你还不是叫我色女。”小君将药洒在韩在舟伤口上,他立刻就叫了出来,吓得小君连步后退,“你叫魂啊!”

“你谋杀!”

色女和淫徒不是臭味相投就是势成水火。小君和韩在舟恰恰就是后者。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来来回回斗了五年,也就自然在这屋里住了这么些日子。

“真的很痛。”韩在舟看着小君,如今已是十五年华的少女了,出落得也越发标志。

“叫你和人拼命,三天两头弄伤回来,迟早只有一天死在街上没人管。”依旧是句句刻薄,从十岁起就养成的习惯,如今再难改了。同时也是习惯了韩在舟隔三差五地失踪,隔三差五地受伤,隔三差五地尖叫——男人叫起来真的让人受不了,特别是这个粘了她五年的无耻之徒。

他还是剑客。纵然昔日败于杨若虚之手,也依旧改不了他对剑的执著。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寻人比试借以扬名,更多的是找上门来下战书的——毕竟含光剑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地位的。

韩在舟只能这样想了,没了第一,还有第二、第三……甚至是排到老幺,他也是个剑客。

他本不会受伤的。只是五年前的伤落下了病根,用剑太久会很吃力,有时与人比剑,若是对方有些家底,纠缠久了旧患便会复发,出手也就慢了,难免挂彩。好在每次都胜,还有脸回来见身边的少女。

为什么不搬家?因为小君不愿意,因为江湖嘛,无论躲到哪都能被人找着,所以也就不搬了。

小君已经长大成人了呢。

还记得当初伤后他第一次比剑回来,夜已深,月光透过半掀的屋顶照下来,照在年幼的童身上。在见到他进门的那一刻,本是焦虑担忧的眼光忽然就转为狂喜,瘦小的身影从床上跳下来,直直扑到他怀里,很久都没再说话。等他抱着女童回到床上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睡去,眼角还沾着泪痕——那时,他们相识半年。

韩在舟凝眸看着正仔细上药的小君。这或许也是一种惶恐。在愈渐成长的少女身上越发带了那个人的气质——是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让她带上了那个人的影子,教她写字吹箫,都是依着心中那抹清影而生,只是字迹,如何也不像她的。

“我学过写字,尽管那时候很小。”当时的小君是这样回答的。她确实是学过的,只是后来废止。回想从前,她便和韩在舟有着一般无奈。他的家人,在赤道那场动乱里,被朝廷所谓的权术害死了。人皆有心事,纵然只是个十岁的女童,也一样如此:“才不要学你教的笔法。”

她总在不自觉地抵触着关于那个人的东西,却又因此蒙上了更浓重的、她的影子。有时候从外面回来,第一眼,他恍惚之间会以为是璇姬回来了——那个萦绕在梦中五年的女子终于回来了。

然,开口那一句:“脱衣服!”就将一切都击碎了。

梦,始终只是梦。

“这次对手很厉害吗?伤得比以前重。”小君将伤口处理过后开始上绷带。五年,她已经习惯如此,等韩在舟回来,查看他的伤势,必要时帮他上药。相处的时间里,唯一不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惟有这般情况了。跟在一个剑客身边,又是如此优秀的剑客,她已懂得如何去做。

“是个厉害的对手。不过再强也比不上你,我可是败在你手下五年了。”韩在舟忍不住大笑,却是动了伤口,毫不挂心,依旧如是笑着:“你是最强的那一个。”

小君斜睨着他,冷光森森,包扎伤口的手突然一用力,只听得韩在舟惨叫一声,修好了四年的屋顶估计会被再次掀开。

“真想杀……啊!”耳听着又是一声惨叫,真正的惨绝人寰。韩少侠右手虎口的牙印又深了几分,血淋淋的见证——是色女小君吃他一代少侠的豆腐!

“想什么呢三哥?”伍揖之已经注意韩在舟很久了,从方才吃了念衣做的点心开始就一直失魂落魄,盯着虎口的印记出神,少见的异样。

他们是在一年多前的和中道宝中城相识的,之后在短短的半年里又遇到了四位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英雄相惜英雄,六人便结成了兄弟,如今已经名动江湖的六贤。而韩在舟年岁在三,伍揖之次之作四。

“大哥他们还不来?”见韩在舟仍是神游太虚,伍揖之只好转移话题——他有九成把握,现在未到的家伙,一定都会爽约。

“陆大侠方才捎了信来,他要在帝都多留些日子。连二侠和段六侠在越城梅府会友,至于致截五侠,这会儿在堂下听琴。”说话的女子名叫络衣,是现今千衣坊的主事——十二领衣之首,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举止有礼有度,相当老成。

络衣一袭红装从门外而入,将书信交给伍揖之,转头看着方才回过神的韩在舟,眉目巧笑,“几年不见,韩公子竟是变了个人呢。”

韩在舟与络衣早已相识,算来也有近十年的光景了。他十四岁成名就在千衣坊与之相遇,当时络衣不过是个跟在出牌姑娘身后的小婢,如今却是千衣坊主事,当真不容易。

“我只是被这糕点惊了胃觉,想见见念衣姑娘。”

十二领衣之一的念衣到千衣坊不过一年多,却是凭着一手制作糕点的技艺名传雨崇,但鲜见其人,只听坊中姑娘描述才有几分印象。而今,韩在舟在离开多年之后重回千衣坊,当真是被这一盘糕点震慑住了,欲见念衣。

是久违的味道,阔别两年再遇此味,寻寻觅觅,竟就是在身边!枉他自认聪明,几乎翻遍了大珲每一寸土地,独独忘了这里——咫尺天涯,是否就是这个意思?

“念衣不见客的,韩公子忘了这里的规矩?”络衣看看伍揖之,他有想砸了千衣坊的冲动。这兄弟六人,脾气一个比一个躁,早晚是要将千衣坊给拆了的。“伍四侠消消气,各人都自有难处,你那几个兄弟又不是故意将你扔在这里。下去听琴吧,致截五侠在,今日,是清衣弹琴呢。”

伍揖之怒气冲冲地就夺门而出,她亦是跟了去。

楼下宾客满堂。

今日清衣抚琴,自是引了不少人来耳闻——十二领衣的艳名不是那么轻的。

“我就说清衣的琴好,配上夜衣的歌就天下无双。”绯衣女子拿了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一面听琴一面津津有味地吃着:“念衣的东西也好吃,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若是每日做,必定也是会了的。然而手到心若未到也是徒劳。往日心手同用,日日如此,时间久了也就成了,做的是心事,别人尝的亦是制者之心。青衣女子莞尔,抬眼看着堂中抚琴的清衣,的确是好曲。

然,秋水之波却是忽而凝在另一道身影上——长剑在手,俊颜依旧,却是多了几分稳重,少了年少时的轻浮—— 并且,清瘦了。

韩在舟啊韩在舟,何故你我再相遇!

纵使相逢,应不识的啊!

“念衣?”绯移女子推推她,顺其眼光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念衣?”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念衣起身离开,行色匆匆之间,已有泪珠挂襟,飘落相思情。

三兄弟聚首少不了饮酒作乐,只是帝衣身在帝都,清衣正在抚曲,其他几衣今日又都闭门谢客,着实无趣。

“或者,我们去后园看看?”伍揖之似有计谋:“反正光喝酒也无聊嘛。”

“当心了舞衣姑娘。”致截宇摇头,他本是官家出身,行事带着些官腔。

见诱骗不了五弟,伍揖之决定将韩在舟拐走。

兄长毕竟是兄长,在他还未开口之际,韩在舟已经拉了他出去——纵是冒犯,今夜也要去见见念衣。

为何你们都舍我而去?

难道我韩在舟就如此不堪?

是时入了后园,伍揖之大概指明了念衣的住处,就轻车熟路地朝着舞衣的房间去了。

我从黎昌一路找寻,跋涉千里,苦觅青影。你若当真意难平,只说便是,缘何一走了之?可知寻人之途路遥遥,踏沙之行费我多少心力?若再找不到,我便是撅地翻土,纵然抽尽四海之水,也要将你寻到的呀!

韩在舟顺廊而行,唯见尽头尚有灯光,想着伍揖之的话,那应该就是念衣的香闺——也许真是他寻觅两年的终点,也许,不过一场空欢喜。

伸出手悬在空中,越是接近便越惶恐。如果可以,他宁像强盗一样冲进去,而不是只敲门。如果是她,做了强盗,又何妨——她本不认为他是好人的。

扣门三声,屋中却是无人应答。

再扣三声,方听得有女子之声:“是谁?”

是她!

是她!

一定是她!

只是为何哽咽在喉?

韩在舟再顾不得礼数,撞了门就冲去进去:“小君!”

怎会是他!

念衣错愕之间已被韩在舟扣住双肩——熟悉的感觉——只是,宁可不见。

念衣,非小君!

“小君。”到头了。他还是找到了她!在这里,曾经遇到璇姬的地方,他竟重遇小君,是天意如此,还是自作冤孽,似是回到起点。然,物是人非,只他韩在舟依旧。

“我会叫人的。”念衣想要挣脱,怎奈韩在舟扣得太死。恨相见!

“小……”

“你夜闯我闺房,究竟意欲何为?”念衣看着,双手却已握成了拳。在见到韩在舟的那一刻,她便想要做什么,却是一再克制,“出去!”

果真事事皆非了啊!

韩在舟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的装束,分明就是当面他为她而做的。只是如今身量已足,才真正的娉婷袅娜。然,冷言之下,再不是昔日凭心行事的女童。

是他的错!即使悔不当初,如今也无可挽回!

她不会原谅的。

他是强盗!

他想这样做的,马上带她走,回到黎昌城外的那间小屋。按她到屋后的河里洗澡,然后听她大斥“淫贼”“色鬼”。这才是小君,是他的小君!是让他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克星。

“三声之后,你不走,我马上叫人。”念衣并不曾退却。她其实有多怕看上他的目光——此时此刻,惟有面对。在离开黎昌城的那刻起,小君就已死了。五年,她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亭亭少女,在日渐积累的感情里不断付出,不悔的。然,却还是得到了令人心痛欲绝的答案。那是什么滋味呢?她非圣人,受人间情素所使,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一!”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是我弃你,你又何尝没有负我?五年时间已够,就莫再坚持。你心中所爱不是我啊!放过我,也放过你!快走!

“二!”

纵使我万般不舍,也只能送你远去。妾托君心,君心却在何处?漫漫长夜凝无语,惟有泪千行。若是如此折磨,何需在执著?韩在舟,再求你一次,走啊!

“三!”

我遍寻千万里,却只等来你三声喝令。七百多日夜,我一心为你,莫非只是为了这一终章之尾?好狠的心!好绝的人!好!好!好!

手起掌落,韩在舟脸上赫然留下四道红印。

“走啊!”念衣推开韩在舟,“我不要再见你。姓韩的,我们就此恩断。”

“义绝。”青衣客冷然接道,却是满目苍凉。早知就该死在西北的黄沙之中,也好过再被人重伤一次。

恩断义绝!

念衣颓然坐下,仿佛经历过一番劫难。

是我心不甘!是我意难平!却又是你用情太深伤人伤己。

韩在舟,你我各自有心结,现如今,都成了死结,打不开了。

“别动气,我是说着玩的。”

“这话能说着玩!”

院里传来动响,惊天动地!

“韩三哥……”伍揖之言未尽,便是一声惨叫。

“叫你口没遮拦。三个月内,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叫你三十年见不到我!”院子另一侧,彩衣女子手持长棍,却是气喘吁吁,一面说话,一面按着胸口。

伍揖之哭笑不得,怎么说也是六贤之一,竟被人追着满园子打,果然是天下女子难养。还是兄弟如手足。然,近到韩在舟身边,伍揖之方觉他眼光不对,顺势望去,竟是念衣房中之窗,窗上倩影凄凄。

伍揖之正想着如何向对面女子求情。三十年,他可以去当和尚了。那就只好忍三个月。但能不能再短点?然而话未出口,身边的韩在舟却身形一动,闪过离开了——方有人请念衣去了花厅。

侍女引着念衣到花厅。

千衣坊的人都知,除了做点心,念衣多是深居后园,甚少见客。今日却是迫于顾主盛情,以及同络以的交情才请上念衣一请。谁知在听了来人姓名之后,一向隐于人后的念衣竟欣然同意。

厅中焚着香,桌上的杯里是雨崇才有的螺春茶。

“念衣姑娘。”上前的是名男子,样貌不算十分出众,眼光却是凌厉异常,然,对着念衣时尚是有礼,温文尔雅。

念衣点头。她并太懂得待客之道,因此只莞尔回礼,请了男子坐下。

“杨某此次是想请姑娘到黎昌走一趟。”杨姓男子并不多言,虽是一语中的,却仍是谦虚非常,“小女再过些日子就满月了,是以设宴小庆,想来念衣姑娘手艺堪佳,所以……”

“杨门主过奖。”念衣轻笑。杨若虚在江湖上也是名气颇盛的。当年博曲湖畔一战成名,不久又与程璇姬结下良缘,自立门户,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当真是羡煞众人。而杨夫人璇姬亦曾是千衣坊的人,璇衣一舞一箫,名动雨崇。“门主觉得何时起程为好。”

“恕杨某心切,明日如何?”

念衣点头。

“那杨某明日派人来接姑娘。告辞。”

厅中唯剩下念衣一人。杨若虚此行只为妻女到真是叫人动容,又对她这个实则身份卑微之人礼让有佳,看来坊中一些资力颇深的姑娘之叹不无道理——得杨郎,女子之幸,璇衣璇衣,羡煞我也。

重回黎昌,两年别离,物是人非,事事可休,又似未休。

念衣被安排在杨府的东厢。

东厢实非待客之所,而是主人住处。杨若虚此为已是对念衣的尊重,并且程璇姬出身千衣坊,说来她们也算同门。这也是程璇姬的意思。

“念衣姑娘。”嫁作人妇几载,程璇姬却是风采依旧,虽只是简单做了打扮,仍是难掩其珠玉之光。若说嫁于杨若虚是程璇姬之幸,那娶得程璇际何尝不是杨若虚之福?

念衣只是一怔——再回黎昌只为此刻。那人心心念念多年的名字,如今化为真实现于眼前。她便是璇姬,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只是为何真正相见后,又没了未见时的冲动。是太过平凡了啊。不做贵妇,只是贤妻,却是宝玉珠光难掩,素衣之下的女子还是让人惊叹——这,即是程璇姬。

“杨夫人。”念衣低眉,韩在舟梦吟的样子在眼前浮现,璇姬二字已是此生挚爱。她听得梦中人呓语时的凄惶,痴心人断肠,梦里依旧如此痴迷。

“念衣姑娘不介意陪我走走吧。”程璇姬笑得轻。

两名女子行于府中花园。冬将去,春未至,正是换季的时节。

“有劳念衣姑娘从雨崇一路赶来。坊中可好?”似乎千衣坊的过去并不成为她作为“杨夫人”的阻碍,说来没有半点避忌。“络衣长大了,如今是千衣坊主事了吧。”

“恩。”念衣自不会知道过去的事。“夫人这次要做些什么样的菜式和糕点?”

“由你定吧,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若虚不让我做这些事的,所以这些年,我是一直享着福呢。”程璇姬笑靥如花,那是她的丈夫啊,其貌不扬,竟能让她甘心委身,是另一种直觉的牵引。

一方似有动静,程璇姬抬眼望,却是不由惊愕:“在舟!”

念衣顺势望去,果见韩在舟飞墙而入。是讽刺呢!这样的情况,以何对?

璇姬!望见她方才的笑容,安静清宁,果然是身处幸福的女子。当年欺骗韩在舟在先,又负他在后,如今相见竟面无愧色,只是满目惊异。

多年未见今再遇,你顾了已得的幸福,当真自私。只是为何无生恨?又见之时,往日怨愁皆化作烟云消散。我非大气之人,至今依旧耿耿于怀,却为何不恨?

念衣就此看着。纵使韩在舟曾苦寻她两年又如何?寸寸相思五年生,是何等悠长?寻她,不过是份愧疚,或者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将璇姬忘记。受不住的相思,他是在逃避呀!

再相逢,这一次,韩在舟却是将程璇姬独自留在花园之中。

那抹青影转过拐角即将消失,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不想就此放手——今日,他要做一次强盗!

“小君……”韩在舟拉住念衣。

“我说过,不要再见你。韩在舟,你要纠缠到何时?”念衣怒视身前男子,他太伤人!

“到你愿意跟我回去!”

“是你说我们义绝的。”

“我们之间从未有义!”韩在舟看着眼前泪眼盈盈的女子。两年后重逢,独处之时,她总挥不去这般晶莹之物。泪珠掉落,却有化成倔强,断然拭去,“就算是恩断,那也是你说的,不是我。”

他说得那样郑重,每字每句都如同打落的巨雷震撼在心。

这般说了,又有何用?凝望程璇姬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恩不断,义不绝,对她之情终不了。

“难道你要在千衣坊待一辈子?”

“有何不可?”

“我不许!”他紧紧纂着女子纤细的手腕,那上面,已经现红。

我不许!

我不许!

念衣却是冷笑。你为何不许!你我,非亲非故。“不用你管。”

“我怎能不管!你!你是我的女人啊!”他说得怜爱。两年前那一夜终生不忘。她是他第一,也是唯一的女人。

酒醉行错事,春宵恍如梦。红绡帐里梦留吟,芙蓉面上苦寒心。

“回来了?”小君正从厨房里出来。该死的混蛋,一定又和人比剑去了,弄得这么晚回来,饭菜都凉了。

韩在舟将剑扔在一边,自顾自解带宽衣,像个犯人一样站着——小君大人有命,外出归家要检查是否受伤。好在只有上半身,打的时候小心些就是了。

“啊!”右手虎口被那只老虎咬了,牙齿是越发尖利了,真早该拔了她的牙!

“别以为你保着上半身就没事,看你换了衣服就知道,嫌自己银子多啊!”小君一面帮韩在舟穿衣,一面埋怨。五年了,他那点计量早就看穿了,刚才那一口,是对他乱花钱的惩罚,还有手背上小小的剑伤。

她就是一只母老虎!一个十足的管家婆!才十五岁,已经成了精了!若再大一点……无奈叹息,当初怎么就被她捡到了!天道不公平。怎么说他韩在舟也是当世名剑,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瞪啊!再瞪今天不许吃饭!”小君将菜端进厨房重新热过。可恶,又要来一次!也不记记今天是什么日子!算是相识五周年纪念了,万一弄得一身伤回来怎么办?真怀疑他当时是如何游于百花间——他是个一点情调都不懂的男人。

“喝花雕还是女儿红?”小君提着两只坛子出来。今日特别,允许他稍稍喝上两杯。

“女儿红。”韩在舟将之前划到的小伤处理好,这会儿正等着美酒。

小君替他倒了些:“最多半坛,多喝了要出事的。”她是见过韩在舟发酒疯的,在四年前的今天,那样子太可怕,所以至今她都不敢让韩在舟多喝——酒品太差。

“每年都这样,今年不管,不喝光了家里的酒我不罢休。”韩在舟抢过酒坛就开始猛灌,还直呼过瘾。“美酒佳肴,我最爱小君做的菜了。”

马屁精!喝就喝吧,最多到时候把他当疯子赶出去,五月的天,也不会冷到哪里去,冻不死人。

酒如愁肠,化做相思泪。

喝得越多,想得越多,那个一直压抑着的身影又开始在眼前浮动,一颦一笑总难忘。还有她最后站在杨若虚身后的样子。乱我之心!伤我之情!璇姬,你如何狠得下心!

相逢之夜,他竟还在思念旧情。小君亦只能无奈。听着璇姬二字萦绕耳畔。五年了,还是不忘,是说你痴情好,还是太钻牛角尖?韩在舟,你可知,你叫璇姬之名比念小君更多啊。

人非草木,我又是小女子,情何以堪!

小君将杯中酒一口饮尽。还是不会喝。韩在舟教过他的,却总也学不会。每每他要找人对饮,只能无奈而止。她不是程璇姬,不会风雅,不懂情调。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真真是将所有的酒都喝尽了。

“璇姬。”被小君丢到床上,韩在舟仍是念着这个名字。酒已醉,梦又起,醉生梦死也许正是这个意思吧。

“不要再叫这个名字!”小君也迷糊了神志。不过几杯,就真的醉了,捶着韩在舟的胸口:“不许再叫!”

另一双手将她握住,屋中顿然寂静,充溢着酒香和体香的空气,让人愈发迷醉。

是她了!

她的眼睛!

真的,回来了吗?

璇姬!

“是你毁了我!”泪珠重得再承不住,簌簌落了下来,温热,划过脸颊,像迅疾的流星。

她用了那么严重的字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念衣低头,韩在舟右手虎口的牙印清晰在目。这是他们相识的证明,是她为他担心的见证,是相思的开始啊!“你想的女人,不是我!你要的女人,不是我!但偏偏,我就成了你的女人!韩在舟,你知道我每夜听见的是什么吗?”

是璇姬!

无数个午夜梦回,总是这个名字。他在念,那样深情有炽烈。是他的璇姬,他思慕的璇姬,他爱恋着的璇姬,是与他吹箫舞剑、携手天涯的璇姬。

“那天醒来,我听到的,一样是这两个字。整整一夜,我不知道你喊了多少遍,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原谅你!是你!”念衣又是一口,重重咬了下去。

痛!刺骨的痛!为什么叫不出来?只是这样看着,看着念衣,极度深刻的宣泄。他真的不应该在那夜出现在那条街上,不应该留下说要守护当时还是孩子的她,不应该让自己太在乎她,不应该……他错了,真的错了,但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

“毁!了!我!”再没有决然,她只是恨自己太软弱。说好不再想他,遗忘他的样子,丢掉关于他的一切。为什么,反而越来越深?像是被烙上的痕迹一样,怎么都擦不掉。

“真的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可以,我就不会走。”

哑然,她要的,不是这个。补偿?她才不稀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是要带你走。”

“过了宴会,我会离开。”

“你……”韩在舟欲言又止。她依旧如此倔强,只是却在伤己。见了璇姬又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用了两年的时间,有些事,是该有了解,但有些,还要继续。

“乌须怪,将我孩儿放下!”是杨若虚的声音。

围墙之上,一个鹤发童颜、身材矮小的人怀抱着婴孩,奸邪之笑显得十分面目可憎。“令千金我带走了,多谢杨门主。”言毕,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乌须怪!不正是最近江湖上那个专捡初生未满月的婴儿,用初子之血修炼邪功以长驻青春的恶人!

杨如虚当即跟了出去,连带了几名佩剑的剑客也一并追了去。

那是璇姬的孩子!

韩在舟不及多想,凌空一跃,沿着众人消失的方向跟去。

斯人总令你牵系,又何必惹上我!

江湖事与念衣这样的女子无关,虽然以往在千衣坊偶尔听得那些侠士谈起,但也甚少关心——一介民女,多言无益。

尤是记得方才韩在舟追去的模样。无人再比璇姬重要了,纵是她的孩子,也一样叫这个自命风流的剑客为之紧张,竟是毫无犹豫就追了出去。就在那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带她离开的。

究竟什么才是真心?你的哪句话,我能相信?

忽然听见有婴孩啼哭的声音——杨府之中,还有其他孩子?

念衣循声而去,竟是到了程璇姬的住处。

外人只知杨若虚夫妻情比海深,只是个中真实又有谁知?

看见念衣时,程璇姬已将婴儿放回摇篮,稍作了整理,就同了念衣出去。

程璇姬善于茶道,所以请了念衣喝茶。虽不是雨崇那里的极品茶叶,但也是上品。茶香沁人,齿间余味。

程璇姬举止淡定,待将东西准备好了,方递于念衣,丝毫不见亲女被夺的焦慌。

“念衣姑娘认识在舟很久了吧。”程璇姬轻茗新茶,优雅地将被子放下,看着念衣,心中已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七年。”

程璇姬身体一怔,正是当年博曲湖畔比剑的时候。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当时应该还是个孩子。然,她同韩在舟看来,确实关系非常,绝非往昔那些所谓的红粉知己。

两名女子各怀心事,亭中气氛顿时僵冷了下来,加之程璇姬独居之处少有人至,此时再无人声,寂静十分。

“杨夫人也认识韩公子的吧。”她从韩在舟那里知道的程璇姬,又从她人口中得知韩、程二人往事,惊鸿一舞的绚烂,她亦曾经感动。只是念起当年情境,不免对程璇姬有所怨怼——一切,皆因她而起,如今,她却成了局外人一般。

程璇姬笑得暧昧,朝着念衣端详了一会儿:“念衣姑娘不如问我,当年为何要抛弃在舟而选择若虚。”

她确有几分七巧玲珑心。

程璇姬端起茶杯,又轻轻啜了一口:“人之所恋与应该要的,并不能真正重叠啊。”

“念衣愚钝。”

“我至今仍是惜念当年与在舟之情,虽是年长于他,却美似神仙,若得情郎如此是件很风雅的事呢。”曾为千衣坊领衣的女子忆起往事依旧深有所感——两年相守,已尽此生之欢,“但我仍是普通女子,总要用个归宿,若虚对我,方是最好。”

美丽的妇人幽然而叹,眉宇间不自凝结了几分愁云。云烟缭绕,依旧动人。“是我负了在舟,但却无悔,只是见他今日之举,念衣姑娘,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韩在舟了。”

年少剑客纵江湖,一身的少年意气,对着红颜仍有几丝傲然。但,之前再见那个曾经自命不凡的男子,已然沉稳许多,退去了太过的骄傲,真要另眼相待的。只是万千情丝,已经不系于她身。缘何身前女子不明?果真是当局者迷。

“若虚亦是变了的,却仍是当年的样子,是个好丈夫。”程璇姬低头苦笑,她从未在人前跨过杨若虚,只有别人说他们是一对璧人。

认识杨若虚的时候,他还是个默默无名的剑客,比起韩在舟,相去甚远。然,她却是一眼便认定是他了,那是她的归宿——只为那一身谦卑,一地温情,叫人心安啊。此堪当夫者,而非韩在舟。

杨若虚想成名已久,却始终无为。程璇姬便从韩在舟处得到含光剑的剑谱予他,一战胜过当世第一剑是速成之法。尽管不太光明,又有何妨?程璇姬本就小女子。

只是昔日博曲湖畔一战,杨若虚招招出狠是出她意料的。

是为了她!

韩在舟于程璇姬之情何等深,不除去,日后难安。

一战终了,她还只立在杨若虚身后,半掩着身子在柳树下——韩在舟那一剑,伤了树,也伤了她,却依旧无声,陪在杨若虚身边,最后只听得韩在舟那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不由抚过臂上的旧伤,程璇姬摇头,去不掉了。

“杨夫人与门主是人所共传的佳话。”念衣只从程璇姬的异样中读出所谓的不悔,至于韩在舟,本就不是介于他们夫妻之间的坎儿。

“妻做得再贤,无后,亦是无用。”程璇姬望着寝室,摇篮中的男婴一定睡得很甜,他不会知道自己那个同胞的妹妹现在如何凶险,也许一去,就不回了。同是杨若虚之后,相待之别竟如次之大。不免,又听得一阵叹息。

“门主不是要摆满月酒为小千金……”

“摆酒是不错,所以我推荐念衣姑娘。络衣时常在信中说起你的。”虽是笑,美妇的神色却是凄楚,杨若虚待妻儿是不错。成亲七年,夫唱妇随,果是应了她当年的心愿,只是那一双儿女……

“念衣冒昧了。”

“本是江湖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杨若虚所以要设酒宴,正要引那乌须怪现身,以灭害之名杀之。此旗一出,自然有正派人士支持。他又以自己初生之女为饵,大义之风更能引人钦佩。若是成功,威望已立,目的便是达成。若是不幸送了女婴的性命,他仍是侠风可嘉。有利无害的事情为何不做?况且,他还有一子,杨家不会绝后的。即使目前,无人知晓这个男婴的存在。

“你见过哪个生产不到不一月的女子像我这般行动自如?”程璇姬自笑,她只是□□,非人母。

虽听着是逗趣,言下却已尽苦。念衣看着笑若桃李的程璇姬,嫁作杨家妇当真无憾?看着那一双儿女,可有垂泪时?

韩在舟,其实苦的,不止你我二人!

“杨夫人……”念衣欲言又止。过往与她无益,念种种,也不过是到七年前,与韩在舟相遇之时。

“等他们回来吧,不会有事的。”程璇姬将已凉的茶倒了去,重新沏了。

日暮时分,杨若虚一行人回到府上,怀中女婴无恙,只是襁褓上沾了些许血迹,纵观众人,只有杨若虚臂上有轻伤,还不足以污了襁褓。

韩在舟,未在场!

三月后,雨崇千衣坊。

伍揖之对千衣坊禁足三月,如今算是开释,终于又回来了。

“好想清衣的琴,好想笑衣的笑,好想夜衣的歌……”自进门第一刻,他便是这样说着,听得络衣娇笑不止。“好想念衣的糕点。”

“打住!你是再吃不到念衣做的东西了。”络衣送上一碟瓜子,“以后,吃这个。”

“才听说杨若虚收了个不知哪捡来的男婴做义子,想着也算是桩美谈。以为会好事成双,念衣会做出新鲜的东西来,怎么就……三哥。”伍揖之当真嗑起了瓜子。

“念衣她……”韩在舟看向络衣,却只是收到一纸书笺。

“好想似衣的花,好想浅衣的酒,好想好想我家的舞衣!”说罢,已是不见了伍揖之的影子。

“当心她送你三闷棍。”络衣随着出去了。

韩在舟打开信笺,只是薄薄的一张纸,纸上惟有四字——

妾名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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