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1 / 1)
到了第六日晚上,伺候关润沐浴的书平惊讶地发现,当家的手足之处都是黑斑点点,顿时腿软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珊珊早已和关润打好了招呼,是以关润对身体上出现的异样有些淡淡的不以为然,还反过来将书平安抚了一番。
可是书平便一直惴惴不安的,深恐主人在自己面前有个什么差错闪失,不但禀告了关问清,还向大掌事苏行讨主意去了,一时间闹得上下众人都紧张起来。
第七日珊珊给关润施针之后,离开时见了有如惊弓之鸟的书平,十分郑重地对他嘱咐了一句:有什么动静即时唤我。
得了这句话的书平更是惶惶,一双眼粘在当家的身上就没松懈过。如此紧迫的炯炯眼神,连几个以议事为由赶来关注的掌事都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一边说着正事,一边担忧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关润,关问清那眼神只巴不得将这侄子里外都瞧个通透。
身为当事人的关润却似没有察觉似的,由着几个叔叔来回打量,就连阿刀在旁边大步地走来走去,他也不觉得干扰,轻蹙着眉头投入地说着镖局的事。
自遭遇劫镖后,执掌大风镖局的陈文生便协同苏行里里外外地查了个遍。苏立对镖局里的镖师们亦父亦兄,他和杜三的死不但是大风镖局二十年以来最大的损失,还在镖师们心里埋下了一枚激愤的种子。
忠义堂的子弟都是血性的汉子,总镖头的死,到底是因为出了内鬼还是竞争对手所为,一直没有个明确的说法,满腔的怒火得不到宣泄,文士一样的陈文生只懂得安抚劝慰,这样的手段便有些震不住他们。走镖本就要求谨慎稳妥,这样的局面,每个镖师都象随时就燃的爆竹,关润只好和陈文生商量着,暂时停了镖局的生意。
生意一停,镖师们时间更多了,日日在刀堂里操练,对年轻的子弟更是狠辣得不讲情面,气氛很是压抑。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阿刀每日在刀堂里教习都头疼得很,陈文生被他缠得没有办法,眼看着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便又催促着是不是重新接几桩生意去去晦气。
苏行担了大掌事一职二十余年,对堂内事务了如指掌,又是看着关润长大的,自然知道关润此时忧心的不止是镖局一事。镖队遇劫之事过去了一个月,个中谜团不少却查不出一丁点的名堂,长久的江湖经验告诉苏行,那不过是个开头而已,时间过去得越长,苏行和关润心里的担忧就多一分。
昨天关润去了趟武王府,武王暗示地问,你们泷州千里驹马场,是不是该多养些马了,哪有将银子拒于门外的道理。这暗示已是□□裸的了。
还有关润自己中毒的事,这里里外外的紧迫压力,关润只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说到这里,苏行便下意识地看了关润一眼,只这一眼他就跳将起来:“润儿,你的鼻子——”
书平也看到当家的鼻孔下流出的乌血,顿时手忙脚乱,一边上去捂关润的鼻子,一边大喊:“快去找燕姑娘,找燕姑娘!”
整个议事堂里就他一个是跑腿的,难道叫掌事的几个去找人不成?
关润扒拉开书平的手,瞪了他一眼:“慌什么慌,你去叫人请姑娘立即到药园子去。”自己伸手往鼻翼下一抹,一手黑黑的血,还有些粘稠。
书平回过神来,撒腿就跑。
关润看看几个围在身边的叔叔,对最为焦急的二叔关问清说道:“二叔,我去药园子——”话还没说完,嗝的一声口里也喷出血来,立即飞溅到自己的袍子上,还有面前关问清和陈文生的身上。
赶到药园子的珊珊,一进屋就看见一屋子闹哄哄的人和昏厥在榻上脸色苍白的关润。
不等她赶人,阿刀就大声嚷嚷起来:“润小子都这样了,小丫头别指望赶我出去,我就要在看着!无关的人,书平小子,你出去!”不由分说地将书平撵出门外,壮硕的背往门上一顶,摆出雷打不动的阵仗。
苏行低声训斥着,阿刀仍一副执拗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珊珊看了在场的几人一眼,都是关润的叔叔辈,个个都是一脸的关切焦急,却都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看她慢条斯理的,阿刀更是着急,脸红脖子粗地低吼着:“小丫头还看啥,还不赶紧看看小润儿?!”
他的吵闹又惹来苏行一顿数落,珊珊却笑了笑,一边撩起袖子取针,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有什么好着急的,又死不了人。”
阿刀的嘴被曹安捂住发作不得,关问清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头的汗。苏行和陈文生立在一旁,探寻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珊珊的动作。
她一手摸着关润的脉门,一手探向关润的心窝处,沉默了一会,嘴角浮现出满意的笑。用金针护了关润的心脉,又摸出一柄不足手指大小的薄片小刀来。慢条斯理地点了盏灯,将薄片小刀就着灯火燎了一下。
阿刀见她那慢吞吞的动作,急得眼珠子都要迸出来,奈何被曹安制住出不得声,倒有点张牙舞爪的样子。珊珊扭头对他笑了笑,托起关润一双青得发黑肿胀的手掌,在十指指尖上飞快地各划了个口子,那浓黑的血象被憋了许久终于寻到了出口,形成血箭飞射出来,弄得榻上铺垫的褥子到处都是。
珊珊伸手抹了抹脖子,又不在意地将污血随便往褥子上蹭了蹭。
眼睛余光处发现关润的五叔陈文生就在自己邻近,似乎对她治疗关润的手段特别的感兴趣,珊珊牵了牵嘴角。陈文生见她注意到自己,也对她微微一笑,又前进了两步,就要俯身去看榻上的关润。
不料却被苏行拽住,示意他不要扰了珊珊的动作。
关问清一双手交错胡捏着,嘴唇微抖。这侄儿要有个什么万一,叫他怎么向大嫂交代?这么紧张的情况大嫂也没出佛堂,想来是对珊丫头很有信心,可他这个做叔叔的还是满心的焦虑。
再看阿刀,被曹安制着,除了眼睛依旧瞪得象铜铃一样,手脚却僵在那里显然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救治方法骇着了。
最镇静的该属苏行和曹安二人了,不声不响的,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看过各人的不同反应,珊珊暗自叹了口气。其实前两日关润便已详细问过今日将会发生的状况,所以关润对自己身上出现的异状显得十分坦然。只是关润知道今日会出现昏厥的情况,竟要她注意留心几位掌事的反应。珊珊隐约猜到关润的意图,但现在看来,关润托付予她的任务未免太难了一些。不知是她察言观色的功夫太差,还是这几位叔叔根本就不是关润猜想的那样,他们的反应,似乎都是出于人之常情的举动。回头将结果告知润哥,恐怕要叫他失望了。
一边想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脱了关润的鞋袜,将他的裤腿往上一撸,发黑的小腿和肿大的脚踝露出来,关问清顿时颤抖着嗓子啊了一声。
再看珊珊往关润两边小腿各扎了几根金针,小刀很是利索地在关润脚后跟上划着口子,乌血汩汩地流出,象蜿蜒的小蛇,关问清头上更是冷汗棽棽。
“开窗。”珊珊淡淡地吩咐着。关问清和苏行立即奔去将窗户都敞了,屋内弥漫的恶臭才渐渐淡了一些。珊珊又缓缓地说:“桌上有陈皮,含着不会那么难受。”
苏行立即拿了她放在桌上花布包旁边的纸包,将陈皮分给众人,连阿刀也听话地含了一片在口中。他们都闻得屋内这股奇怪的恶臭,猜到那是关润排出的污血所散发的臭气。
看着昏厥中的关润,珊珊皱了皱眉头,对最近的陈文生招呼道:“五叔,你帮我一把。”陈文生似乎有些意外地一怔,很快恢复过来,看她的手势将关润扶坐起来。众目睽睽之下,珊珊往榻上一坐,扯开关润的衣襟,在他背上飞快地布针。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的动作以及入针之处升腾的白气,看她额头渐渐渗出汗来,屋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而关润上身开始泛起粉红血色,大汗淋漓的样子,众人才意识到她正以内功真气为关润施针,总算见识到了她的神奇技艺。
渐渐的见关润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关问清脸上的紧张稍微放松下来,几人交换着神色,都是有些放心了,开始安静地期待关润醒转过来。
直等到夜幕降临,书平带着人来小心地收拾了一屋的凌乱,恶臭也淡去了。疲倦的珊珊挨在榻旁,老僧入定一般的阖着眼睛,一只手还搭在关润的脉门上。关问清等人各自坐着,不大的屋子里静得厉害,最急躁的阿刀,也只是将背上的大刀放在腿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不过关润一睁开眼,珊珊也动了,屋内众人也都立即站起,纷纷围拢过来。
关润一眼看见满脸疲态的珊珊,先冲她柔柔一笑,暗哑的声音里充满怜惜:“真是辛苦你了。”
几人听出他话语里的关切,不由地将视线转落在珊珊身上,平日关润对他们这些叔父辈总是尊敬有加,此时醒来竟没与他们打招呼,反而只是关注这个燕家丫头。看见珊珊一脸疲惫,又想到她连日里对关润一直十分尽心,几人似乎有些了然。
珊珊轻轻一笑,手上把握到关润稳健的脉搏,点了点头道:“看来这第一步是成功,我的六脉针术,将表面的毒素逼了出来,方才你口鼻出血,已将淤积的毒血血块吐了个干净,逼至手足之处的毒血也散了。”
背着众人,她看向关润的眼神微微带着歉意,虽然之前和关润合计过,可是要她在这么多厉害角色面前,要她说大话是挺困难的。关润微微笑着,眼里尽是信任。
关问清急忙问道:“那润儿的毒,现在是清了?”
珊珊摇了摇头:“润哥中毒已有两年余,当然没这么神效,现在只是第一步而已。”深深地看了关润一眼,又缓缓地说道:“不过,我这第一步成了,润哥的身子好转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其实这魅嗅之毒还有未解之谜,她心里实是一半的把握都没有。关润偏要她在众人面前打包票,她向来不会撒谎,大话说到这个程度,已是她的极限。
关问清欢喜地搓着手:“燕侄女说的话可当真?”
珊珊微微笑着,敛着眼睛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紧张,在几人眼里看来,却以为她是害羞谦逊。关问清当她是认了,兴高采烈地低叹:“我这就去将这好消息告知嫂嫂!”大步冲了出去喊书平:“书平,吩咐厨房弄顿好吃的,一会好好地贺上一贺。”
书平欢天喜地的声音传来,苏行等人都呵呵地笑。
关润还是温柔地对珊珊叮嘱着:“你也累坏了,赶紧回去歇息吧,别的事明日再说。”
珊珊与他对视片刻,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拎着收拾好的包袱走了。
苏行和陈文生、曹安几个你看我我看你,笑得有些莫名。关润看向几位欢喜中带着好奇关切的叔叔,沉吟许久才沉沉地道:“侄儿一直劳烦叔叔们牵挂累心,今日算是能喘口气了,灵山绝艺确实如传闻一般神奇,珊珊医术了得,叔叔们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了。”
脸上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是长久绷着,现在终于松了口气。
苏行年纪最大,激动得眼里冒出泪花来,一脸的笑堆出深刻的皱纹。
陈文生欣慰地拍着关润的肩膀,连声说着:“那就好,那就好。”
关润点了点头,视线划过曹安微笑的脸和阿刀咧嘴大笑露出的满口大牙,胸有成竹地道:“侄儿对珊珊可是很有十二分信心的!”
那边厢珊珊走出药园子,远远就看见乾坤和薛鸣在一个紫衫汉子的陪伴下,在路口站着。将散落的细发拂到耳后,她步履阑珊,笑眯眯地走过去问:“乾坤大哥和薛大哥怎么也来了?”
他们两个只是客人,去药园子大概不太方便,才在这里站着等她。
看见她眼底的倦意,乾坤伸出大手抚了抚她的脑袋没有说话。薛鸣嘻嘻一笑:“闹得这么大的动静,大哥就怕珊丫头累着了走不回去,来牵你来了。”
这样的关怀让珊珊顿感窝心,甜甜一笑,将布包往薛鸣手上一撂:“累得很,回去得大吃一顿。”圆眼瞄向乾坤又是嘻嘻一笑,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象是说我累了,就这么着拖我回去吧。
乾坤和薛鸣哈哈大笑,也不理那领路过来的紫衫青年,漫步向来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