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逃生(1 / 1)
烛火,又颤抖地燃了起来,跳动着恍恍惚惚的橘红色。
空寂的黑暗里,乍然的亮,教人害怕。邵宸和虞美人都忍不住阖上双目。
邵宸再张开眼时,只瞧见一片恹恹的黑红色,弥散在文翥的鼻、唇、下颌和颈项上,惊心动魄。
邵宸枯瘦的手,不由捂住了脸,泪,从指缝中汹汹而泻,哀哀欲绝。
虞美人从灯烛边走过来,蹲下身,纤白的柔荑,轻轻阖上文翥仍瞪着的双眼。
虞美人忽就冷冽地起身,浣了巾帕,替文翥仔细擦去那些黑红的印痕,又将文翥扶着朝里壁躺好,将身旁的茅草铺葺好。想了想,虞美人又捧了一捧茅草往文翥兜头兜身撒下。
这一刻,泪,终于从虞美人眸中涌出来,滚烫而灼热,但只一瞬,便抿住了。
虞美人站起身,直退到木栅门边,一切同他们刚进来时是一样的:蛛网、草屑、灰尘…一团肮脏破败的身躯,一动也不动,半点声息也没有。
然而,毕竟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个同自己执手进来的人,永远留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牢室里。
虞美人收拾好包袱,收拾好喂毒的酒器杯盏,拼尽力气拽起邵宸:“咱们…走吧!”
邵宸仰起脸,哽噎着:“走?”
虞美人强忍痛楚:“当然要走!不救出你去,难道让他白白赔了性命麽?”
外头,守卫已经走过来,开了锁钥,陪着笑容:“可都收拾妥了么?我等瞧着火亮起来了,才过来的。”
虞美人亦潋出一抹笑容:“都妥当了,烦劳二位。”顿了顿又说:“是了,我们也晓得平时这牢室里吃食差。既然明儿个她就要去了,所以今日巴巴儿地带了点子她平常吃熟惯的的物什进来,到明儿个的都尽彀了。方才辛苦二位守卫了,回头就不用再送餐饭进来了,让她好生将歇着罢!”
俩守卫远远儿地朝里头望了一眼,笑道:“这么些,三日都是彀的。进了这牢室里头,别说他们了,连我们也吃不下什么。何况这一位,怕是还病得不轻,更是吃不了什么的。别人那的不知道,但凡我等当值的时候,这一位可是一直连面儿都不曾照见,尽见她躺着了,除了咳嗽喘息,可是鸦雀没声的。”
虞美人点头:“这就是了。也罢,我们进来也有会子了,该辞别的也辞别了,这牢室里闷得慌...”说话间,邵宸忍不得很咳喘了几下,见守卫望过来,虞美人忙扶了邵宸一把,接口道:“瞧瞧,这里头好好的都得闷出病来,连我们进来一会子都嗽起来了...咳,我们走吧!”
俩守卫立时低眉下眼地笑回:“你们不说走,我等也不好强催,二位也进来好一会子了,这毕竟是死牢,虽说有贤妃娘娘的令牌,可时辰长了,也…”
邵宸犹半扶着木栅门,气息不支。虞美人淡淡扫了邵宸一眼,凑到她耳边:“怎么样也得撑着走出去,为了你能够走出去,他可是连命都舍与你了…”见守卫又朝这厢望来,便大声道:“出去吹吹风,可就好了。这里太闷了,才没气力的。”虞美人最后回首,深深凝着牢室里头,草窠之间,然后,落荒而逃。
层层逼仄的台阶,一个从生到死,一个从死到生。
一束亮光陡然照在她们脸上、身上,还有久违的新鲜的灼热的气息。
晌午的皇宫,万籁俱寂,骄阳满地,金飞翠曳。只有淡淡的薰风,夹着一声接一声的蝉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虞美人搀扶着邵宸,辗转往车马处走去,辗转登上车马。
不知行了多久,车马猛一磕蹬,邵宸一下子惊醒过来。帘栊被拂开了,邵宸看见三间兽头大门,看见门口的两尊石狮,看见门前列坐着的仆佣和门卫,看见“敕造南安王府”六个赫赫大字…一切恍若梦境,一切却是真真切切,又回来了,从穷途末路又回到这座府邸。而回来的代价则是哥哥的性命。
虞美人偕邵宸俱下了车马,门首的钱爷躬身过来,眸中闪着惊疑:“二公子,虞美人…?”
邵宸强作镇静,大热天里身子却抖得筛糠一般,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虞美人取了帕子,一行揩汗一行对邵宸说:“不知道猗兰郡君忙忙地赶回来可有什么事?早上三个人一起入的宫,如今倒分了两拨进来,我可不依的,偏要问她去。二弟,正好和你一道往西院去罢!”停了停又吩咐:“天热得很,大太阳下头,很不想走了,取两乘板舆来吧!”
钱爷嗫喏而疑惑着教人抬了板舆过来,邵宸上舆的时候,终于沉着嗓音问:“庾…庾管家在府里头么?”
钱爷垂首回道:“哦,往京城府尹那里料理去了,厄,那个管家大人的侄儿,唤作…厄,庾达的,说是殁了…”
邵宸面色一白,几乎要从板舆上摔落下来,虞美人不动声色地一按邵宸的手臂:“殁了就殁了,走吧!”
邵宸痛惜地闭上眼,仰头对着喷薄的日头,任那亮泽猩红穿透眼睑,生生倒灌进眼睛里去,仿佛倒流的鲜血。
绕过落枫亭,依旧是那年初夏日的风景,只是这样的风景里,再无洵丽清冽的琴歌。
西院前,那株桑树,亦依旧亭亭。桑树,“丧树”!她和哥哥的初遇,亦是在桑树下,还有那一尾毒蛇,难道一切已是注定了这样荼毒至绝的下场么?
思孝堂,思孝堂。曾是她哥哥居住的所在,可是她的哥哥终究不能够为爹娘尽孝了,哪怕一日。
思孝堂一向无有安置一等贴身的仆佣,虞美人只吩咐了外头送进水与吃食进来,锁了门户,打发邵宸仔细清洗,换了文翥崭新的寝袍,在里间塌上安置下来。
彼此,已是心力衰尽。
虞美人和邵宸终于坐定在这思孝堂里头,坐定在文翥的塌上,再无他人,再无压抑,拼尽力气痛哭起来。
静谧无人处,只有哭声,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