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解语(1 / 1)
进了十月中,连着几日铅云密布的阴沉天气,京城迎来了初冬的头一场雪。雪不很大,细细莹莹,入地即融,惟枝头檐角镶着薄薄的银边,水钻一般,灿灿的,极是好看。
待到放晴,新鲜的日头映在雪上,雪色芙蓉,红妆素裹,妖娆得很。
每年初雪,京城中,上至宫廷,下至各处官宦府邸总是都要宴饮赏玩。只是秋末时候,太后忽患了恶疾,延医至今,总不见好转。皇上以孝治天下,太后欠安,自是日夜躬亲侍奉。且宫中嫔妃须减膳谢妆,又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宴乐俱免。
拖到十月底,太后终是薨逝了,一应命妇都须入朝随班守制。邵宸少不得也要日日一早同王妃,世子妃进宫随祭,至未正方回。这是邵宸头一遭进得宫廷去,犹记得一年半之前,曾和弟弟在街头遥望赞叹着这座皇宫,而今彼此都已能够亲身其中了。
二十一日后,众人又须送太后灵柩入京北陵寝。陵寝去京城亦要5,6日之功,灵柩再停放数日,方能入地宫,繁繁复复,直闹到岁暮才得消停回到王府。
此刻京城里,满眼已是冰雪剔透,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天黑沉下来,漫天风雪,初更刚过,已夜阑人寂。只有湘妃林中,偶尔积雪压断竹枝,脆生生的响。若有似无的嗓音在风雪中低低徘徊、飘荡。
男子低醇的声音说:“因广元王爷的缘故,太后深恨曹家。当日只为太后逼迫得紧,皇上才灭了他们三族。如今事过境迁,太后又薨了,皇上已渐渐生出悔意。”女子低婉的声音说:“悔也无法了,这事件死无对证。”男子轻叹口气:“听皇上身边内侍讲,阮将军上了个密折分辩此事。这次世子急急冒雪南下,明面儿上说是与藿兰和谈,保不定就是奉皇上密旨去彻查此事。”女子问:“冒写手札的那人,你不是已经处死了么?世子纵是去了,又能寻着什么?”男子沉甸甸地说:“你不晓得,前些时候阮将军阵前活捉了藿兰的大王子,那可是藿兰的继承人啊,故那藿兰王派人来讲,有投诚的意思;哎,藿兰王本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再又救子心急,为显诚意,与世子和谈时候十之八,九会说出我们之间的信约,那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女子闻言低低泣道:“这可怎么好,你一心着急为我报仇,若自己反有个好歹,教我又怎么样呢?”男子安抚说:“你且莫哭,法子……也还不是没有。只,太险了,太险了。”女子急问:“什么法子?”男子附在女子耳畔低低私语。女子沉吟道:“这倒是个好计策,虽是险,亦有胜算。若是成功,倒省却我们日后许多身手了。只是……你可不要心软才是。”男子森然一笑,低语:“我心软什么,早同你说过,我不是这王府的孩子,与他们并无血亲的。你在王府这么久,仆佣们闲言碎语也该听到的,你再瞧瞧王爷王妃又是如何待我的?纵是这称呼上,你也该听得出:世子殿下,三殿下,二公子。”“其实我恍惚间也记得自己从小似乎是另有爹娘的,只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到这王府的。若是……他们为了什么企图要夺了我而杀害了我的爹娘,那他们便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了。”“说起来,我从小长这么大,除去你,没有人真心待我好,从来没有。我并不图别的,只盼着有朝一日遂了我们素日的心愿。然后我就去寻访我的家人,若爹娘还活着,就接他们来与我们一道安享尊荣,不然若我还有别的兄弟姊妹的,我也要接了他们来,真真儿的一家人快快活活过日子,那也……此生无憾了。”女子的声音动情地说:“对,所以为了我们,为了你爹娘和兄弟姊妹,你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打叠起精神,一定不能够有差失。”
静静的缱绻,静静地淹没在湘妃林迷离飞舞的雪片中。
湘妃阁的卧房,灯烛高照,蜡泪低垂,香融宝鼎,花媚玉堂。绞缝着白缣复层的明光锦帐,熠熠生华。每过一会子,就听见刻漏壶中的水滴声,清碎若冰。
邵宸与文稷裹着海棠红的锦被相拥而卧。邵宸说:“殿下明儿远行,按例今日当宿在昭阳苑的。”文稷没有答话,只轻轻摩挲着邵宸的肩。邵宸又说:“这时候正是最冷的光景,记得让人多收拾几件大毛衣裳带着,脚炉手炉的碳也带足些,宁可多拿了东西费事,别到时候缺失什么,白冻坏了你。”文稷点头:“他们自是晓得的,已都打点妥了,你无须记挂。”邵宸想了想又说:“现下风雪大,道也难走,骑马时候当心些,别只贪图快。”文稷仍是点头:“往南边走,越走越暖和的,过了这一带可就没什么冰雪了。况且离了韩州就上驰道去,驰道每日都是有军士清扫的。”邵宸莞尔:“那是妾妃罗嗦了。”
文稷难得面色温软:“与你一起这么久,你的心地,孤是知晓的。你待孤,无论亲疏,无论欢喜或不欢喜,都是真心实在。你肯这样罗嗦,怕正是打心底对孤关切呢。”邵宸脸颊微红,含笑靠在文稷胸前,微微带嗔地说:“殿下如今欢喜才肯这样说,去岁时候可还不是一样怀疑妾妃给云采女投药的么?”文稷抚着邵宸的发丝:“你可真是耿耿于怀,什么话什么事都要记得这样牢靠。”邵宸笑道:“妾妃从前是在书院里做先生的,记性原就比别人好些。”文稷亦是笑:“记性是好,性子却是不好。平常倒乖顺得很,每遇到要紧时候偏就肯拧起劲来。”邵宸黯然:“可是呢。在家的时节,爹娘,姊姊都肯纵容着妾妃;弟弟也不敢大声与妾妃计较,天长地久就豢养成这样的性子了;若不是妾妃这样的性子,也不会碰着这么多想也想不见的事端。如今纵是自己肯改,怕也迟慢无用了。”文稷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子,方容色严肃地说:“方才你提起若儿的事,孤后来问过太医,现下亦是知道了七,八分实情,世子妃她脱不了干系。所以宸儿你记着,孤不在家的工夫,你只多和青莲走动就是。昭阳苑那边么,你每日晨昏省安后就早些回来,莫要太过亲近……孤从小没了母妃,寄养在皇宫,既回来王府,原就只想着一家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妻妾和顺,偏样样都不能够遂心……别处的事故,孤管不着,但孤自己这东院里头绝容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端。等孤回来,打算都好生处置起来,不能再这样放纵下去。”邵宸仰头软语:“殿下无须太过忧烦,此去先好生办了差使,什么话都等回来再想罢。妾妃么,性子虽不大好,却也不是愚笨之人,殿下更不须担心的。”想了想又问:“殿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文稷盘算了一会子:“怕也要等到开春了。”邵宸“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文稷深深凝睇了邵宸一刻,忽就紧紧抱住她,极柔密动情地说:“宸儿,等孤这趟回来,定要帮孤添几个子嗣!”邵宸的脸越发羞红,轻轻“恩”了声,又情不自禁地攀住文稷的颈子喃喃道:“殿下不在家的时候,妾妃许是……会想您的。”文稷听了,有些戏谑狎昵地说:“那宸儿,孤就带上你的小铜镜,也好时常瞧见它念想起你来。”邵宸心头欢愉,婉声道:“殿下明知道镜子就在枕下,自取就是,又问妾妃做甚!”
酣香一阵阵绵密起来,醺然醉人。灯烛烧了一半,火焰未曾去剪,从灯罩中窜出来,满室一片酡红的亮光,偶尔结起的烛花,微微劈啪作响。
温腻金猊,被翻红浪,云雨春深;喁喁低语,嗤嗤浅笑,这样的欢好,如流水般,已淌到“绿叶成荫子满枝”的荼蘼极处了。
小轩窗外,雪落无痕,缠绵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