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叁拾叁 破晓(一)(1 / 1)
「将军——!」她看着血流劈面、飞身扑跪于脚下的人:「启禀将军!这轮发起的攻击又被打退了!敌军的攻势实在太猛……」
「……我知道了。让将士们关紧城门,先退守罢。」莲生摆了摆手。
进攻,是从四更就已经开始了。可是连续六度从城门的强行突围,都因被对方弓箭阵有重点的密集攻击打退,而宣告失败。损失惨重自然是不在话下,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可恶!这些胡狗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吴琞满面震怒,大步走进来,脸上与披风都还沾染着道道尘污灰土——他刚刚才从第六次突围中撤下——只见他嘭地一声一拳揍在桌案上:「那些胡狗,竟然把大昊牺牲将士的尸体挂在旗杆子上摇来晃去,还击鼓呐喊!是可忍孰不可忍!」
厅内的诸将也都愤愤地叫骂起来,这接二连三的受挫,用丁狂的话来说就是大家伙的心里头都「憋了一口鸟气」。
莲生半阖着眼道:「城里的地壕,挖得怎么样了?」
「回莲帅,已经基本完成了。」
「传令,一刻钟内,让全体城民进入地壕躲避。」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话一出,仍叫诸将心中暗暗生惊。虫灵迫不及待地道:「等等,你考虑清楚了?真的要这么做?」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对方目的就是想封住我们的出口,既然如此,」莲生起身,邪气地一笑:「那我们就把口子开大点,让他们想封…也封不住。」随即吩咐道:「胡珀,备琴,随我上城楼。」
虫灵仍旧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因为,这样的做法……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打仗的。简直…简直是已经不要命了嘛!然而让她更觉不可思议的是此时满堂的一片岑寂:「喂!我说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出来劝劝你们的统帅吗?这…这实在太乱来了,只有她和书生去,也太危险了罢!」
「还有我。」顾炻从众人的目光中走来,一直走到莲生面前,「我会一直站在你背后的。」对顾炻一贯的理解和纵容,莲生幸福而略感歉疚地笑了笑。
「就算多了你一个人,那也……」虫灵的话还未说完,惊翮走上前来。不料,他却只是无言地为莲生披上那件雪狐披风,又单膝着地把弥生花见高举过头,恭敬奉上。
面对这沉默却更胜千言万语的表态,莲生只是缓缓接过惊翮手中长刀。背转身,她说:「能够与我并肩作战到最后的,永远只有你们。」语气很轻,可是在莲魄诸将的心头,每一字都重达千钧。
如同惊翮一般,陈超然、丁狂等人也都缓缓跪下。在一片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穆中,众人齐声道:「恭祝主公文成武治,得胜归来!」
「唉呀,怎么,就这点能耐吗?」坐镇孤城前,乌兰巴尔斯一脸百无聊赖:「枉费我还特意吩咐把人挂在竿子上,结果公子莲一点也不好玩嘛!太让我失望了!」说着,露出残忍的狞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做缩头乌龟的话,那么我就成全你好了!来人,传我命令,一刻钟后,准备火箭阵,强行攻城!」想起旭日干的话,他自得地喃喃道:「抱歉咯,王兄,看来你的『小鸟』,到了我这不解风情的人手上,就只能变成一只烤麻雀咯……」
「报——大将军!对…对方完全停止了进攻……」
「嗐,这有什么稀奇,被打怕了呗……」
「可、可是,他们把东、南、西、北的四处城门,全都打开了!而且,里面似乎没有任何人的样子……」
「什么?!」乌兰巴尔斯勃然变色,快步登上瞭望塔观看——
果不其然,此时孤城四面,城墙正中的两扇大门正毫不设防地大敞着。那坦坦荡荡的样子,就差打出四字的标语「恭候驾临」。乌兰巴尔斯正在惊疑间,忽见城门楼上有一抹白影晃动——
素白衣裳的少年,正一步一步,登上门楼。不知何时已长及地面的漆黑长发,只是简单地挽束在脑后。西风,轻轻拂动着浮云白的衣袂,幽然的青丝扬起,凝眸处,惟有绝世脱俗的傲然。
身侧一位水色长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他扶着坐下。另一位灰色衣衫的年轻人则把怀中的古琴,安置在白衣少年身前的案几之上。
「炻,记得以前父皇教授琴艺之时,总是因为愚钝遭受斥骂,说我是『十窍通了九窍,总有一窍不通』。」莲生调笑道:「呆会还得在胡珀先生面前班门弄斧,真是愧煞我也。」
炻和胡珀闻言,都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轻轻松松的几句谈笑,城门楼上的三人依旧旁若无人,完全无视于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千钧一发的紧张感。似乎毫无自觉正身处于万箭瞄准之下,莲生姿态悠然,嘴角含笑,伸出手去拨出了第一声清亮的长风清吟——
「公子莲,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乌兰巴尔斯低声切齿道,目光还狠狠地咬着城楼上的那人不放,「大开城门,临阵抚琴,如此拙劣地效仿诸葛孔明,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以为凭借你的空城计,就能把敌军吓退,那你也未必太看轻我乌兰巴尔斯了!」
快步走下瞭望台,乌兰巴尔斯亲自披挂上阵,大声吼道:「传令——全部人,给我杀进去!」
「大将军!万万不可!」一个胡塞将领冲上来,「公子莲如此空门大开,定是故布疑阵,有所埋伏!大将军千万不能过于轻忽草率,还是用火箭阵更为稳妥!」
「蠢货!」怒骂一声,乌兰巴尔斯咬牙森森笑了:「几千年前司马懿想到的事、今天你也想到的事,你以为公子莲他会没想到吗?!少废话,带兵跟上来!!!」
一曲琴音若流水。视野尽头,地平线被腾起的浩荡雪尘弥漫隐没。大地在五万胡骑骁勇的马蹄之下,仿佛整个城池都在隐隐震动。
嘹亮的犀角奏响了。狼烟。战鼓。汹涌的铁,奔流的火。
抚平最后一个音符,少年缓缓起身。朝城池下海潮般漫过来的胡塞大军,他伸出手,冷静而坚定地下令:「点火——!」
「你好像在一直等待什么的样子。」
「哦?怎么,」以过分优雅的手势,红衣男子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在氤氲芬芳的茶雾间,他品尝似的浅啜了一口,「我的样子在你看来很坐立不安吗?」
「并不是。」相较之一身闲散的红衣男子,与之对坐、披挂着威武厚重盔甲的胡塞男子的姿态,却似乎端正得有些许紧绷,「恰恰相反,从一开始到现在你都表现过于从容了。很难让人不去猜想,你的这种从容从何而来。因为……」锐利的鹰眸扫过波澜不惊的对方,「此时此地的情势,对你完全不利,不是么?」
临潢城下,腊月的金粟河河面已经为厚实的冰雪封冻。河的西岸,此时大昊将士正紧张地排成阵列。而河的东岸,一眼望去,竟已密密麻麻地架设了一排强弩,五万胡塞大军,正严阵以待。
以严峻对峙的两军为背景,充为「楚河汉界」的金粟河冰面正中,却怪异地摆着这样一方桌椅,桌上又摆着一副简陋的茶具。红泥小火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凌帝又拿起一旁的铜壶往茶壶里注水——显然很享受这自冲自泡的过程——他漫不经心地道:「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一位故人之子罢。」
见凌帝主动提起,旭日干有点惊异:「你记得我的父汗。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跟朕朝夕相对十五年的人,朕不一定会记住。但是一个好的对手,」凌帝意味深长地道,「我顾焱却总是会记得的。」
没料到对方竟会自称姓名以示对父亲对等的敬意,旭日干显然有点出乎意料。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道:「记得从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汗就曾经对我说过,他长久以来一直都在做着一个相同的梦。
他梦见的是一个,黑色的夜晚。他看见一轮硕大无比的、血红色的月亮。从那不祥的月亮正中,走来一个遍体通红、左手握剑的少年。那少年浑身都流着血,披着残缺不全的铠甲,可是他却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俯视着所有人,微微弯起他冷酷无情却绝美的嘴角。少年向我的父汗走来,走到他面前,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这个梦,我父汗一做就是十年,一直到他死去,这个梦境还在延续。」
「而现在,」旭日干抬眼,面对面地直视着凌帝,「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亲手——打破这个梦境。」凌帝没有说话。
呼啸的寒风似乎又猛烈起来。空中传来漫卷山雪的簌簌之声。
夜,漫了上来。
孤城城破了——
可是可以发誓的是,若非亲眼见到那个场面,世上绝不会有人相信:在哪一场战争中,有哪一座城池,可以像此时眼前的孤城一般,破得如此彻底——
突然传来的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惊呆了气势汹汹的胡塞大军,就在所有人呆滞惊恐的目光中,孤城四面高达十丈的城墙,如同基底被毁的积木,轰然塌落下来——成块成块巨大的乱石,不偏不倚地往城墙角下毫无防备的胡塞士兵砸去——顿时一片人仰马翻的痛嘶哀鸣、啼哭惨叫。
猛烈的余震还没结束。未散尽的尘土硝烟之中,原本困守城内的大昊将士呐喊着、挥舞着旌旗,分作势不可挡的八股,朝还正措手不及的胡塞大军杀去——
「哈哈、哈——」沙场上,以独臂挥舞着韶斧的丁狂大声畅笑着:「痛快!太痛快了!虫灵丫头说的对,世上恐怕只有莲帅才想得到这么乱来的打法!」
「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这□□太过阴狠霸道,非兵家之正道,」身旁,陈超然又扭断一个胡塞兵士的脖子,「但我不得不说,莲帅这□□,用得实在是妙!」
「因为莲帅就是这样的人。」惊翮道,「只要能做成想做之事,到达想到达之处,从不在乎使用什么手段、打破多少规矩。」
虫灵闻言不禁连连摇头:「完了、完了!她一个人玩命也就算了,连你们也……怎么到处都是些不要命的人?」
说话间,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一群人左挥右挡,然而陈超然的左臂还是不幸中箭。
「糟糕,似乎射中了要害,血流不止……」
负责这一小队医疗任务的南宫白露二话没说,从地面上抓起一把泥土,就往陈超然的伤处盖去——
「你、你在干什么?!」虫灵咋舌道:「怎么能用泥土这样随便一盖?!」
「你不要搞错了!我是隶属赤莲军的军医,而不是一般的大夫!」南宫白露手下不停,继续其他伤员的救治:「在战场上,根本不可能有让你慢慢疗伤包扎的机会!」抬起头来,他炯然的双目分外有神:「我们鹤部的任务,就是保证受伤的将士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开始战斗!」
「你们……」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公子莲麾下的赤莲军作战。原来,他们竟然是这样奋不顾身地战斗的;原来,他们竟是这样的一群人。
「别忘了!我们,可是一直追随在莲帅身旁,站在最近处与她并肩战斗的人!」
乌兰巴尔斯震呆在原地。最初,他不是没有想过公子莲会在城内设下埋伏,但因他的过于自信轻忽,认为只要向孤城的四个出口集中火力,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任谁也不会想到——公子莲竟然孤注一掷地以用□□炸毁环绕全城的防御工事为代价,将五万胡塞大军引入城墙爆破塌落的范围之内,获得了这么一个,绝无仅有的突围机会!
某一刻,他抬起头,在整个崩落的城墙门楼上,少年仍旧白衣无尘。似是瞥见了人群中的他,低头俯视着的少年露出了一个战无不胜的微笑。凌然腾身,少年在空中拔出了那把如血的妖刀——「杀——!!!」
「……是吗?」面对旭日干愈发彰显的杀气,凌帝却只是神色平淡地放下手中茶杯,「只可惜…朕目前还没有把项上人头,交给除了公子莲以外其他人的打算。」
「哈、怎么?你该…不会是在等公子莲率领援军来救你罢?」旭日干一哂:「别忘了,她现在可是身受重伤、被五万大军围困插翅难飞,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即使这样,你还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要赌一赌吗?」凌帝却忽道。
「……什么?」旭日干眯起眼,隐隐有些惊疑地盯着眼前人。
「用你的命,赌公子莲会不会来。」凌帝却犹兀自一派悠然,抬眼,他似笑非笑地道:「你相信吗,只要是朕所在的地方,只要是朕需要的时候,无论如何——即便是死,她也会来。」
远处,暮色笼罩之下的四野仍旧寂静无声。
「……不可能…她不可能来的。受了那么重的伤,正常人绝对……你…」这样说着,可寒意却如附骨之蛆,难以自抑地攀覆上他的脊柱,不知为何,眼前男子成竹在胸的笃定,让他莫名地焦躁,甚至是害怕起来:「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当成什么』?」红衣男子微微勾起唇角,空中,罡风忽起,扬起雪尘无数。
「那朕会这么告诉你,公子莲,她是朕花费十年精心打磨的一把剑,是朕最得意的弟子,继承了一身武艺,十分智谋,她已完全长成了朕当初所期望的模样;她是朕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也是与朕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之女;她是——朕在这世上最怜爱痛惜之人,亦是……朕恨之入骨、恨不能亲手摧毁的人……」
悠悠起身,凌帝行至旭日干面前,直到在对方因被彻底震慑而凝滞的瞳仁表面,看清自己倾世的投影,他才缓缓绽露一个绝美的笑靥:「听好了,这将是…朕的断言: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够取代、动摇、企及朕在她心中的地位,没有人——能够磨灭朕给她留下的烙印,无论是身体,抑或是灵魂!同样地……」凌厉的瞳仁里流出冰寒彻骨的锋芒,「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从朕的身边,夺走她——!」
旭日干站在原地。
忽然,风大了起来。如同一匹无法驯化的、性子暴烈的野马,这阵烈风开始在平原、平原四周的丘陵、在这整个空中横冲直撞,狂躁地盘旋嘶吼起来,裹挟起漫天的雪片,如同一枚枚细小雪亮的刀尖,直射人眸而来——一时间,无论是河东岸的胡塞士兵,还是河西的大昊阵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瑟缩,试图阻挡这突如其来的暴风。
一个大昊侍卫刚能微微能睁开眼,却立时怔愣在原地。只见他呆呆地伸出手去,指着视线尽头处风雪肆虐的地平线,道:「看——那、那是启明星——!」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漆黑的夜空之下,东天处冉冉升起一点耀眼的星子。
「这、怎么可能!这才过了几个时辰,现在根本未到黎明时分啊!」
「可…可若不是启明星,那是什么?」
全部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这恢宏的异景,争先恐后地想看清那点赤红的光,到底是什么。因为过度震惊,旭日干的瞳孔开始散大。已经有眼力好的士兵带着不可置信与震惊,近乎狂喜地哭叫出声:「——公、公子莲大人!公子莲大人来了,是公子莲大人带着赤莲军来了——」
四面高低起伏的丘陵,夜幕下,赫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影。火光耀亮处,跃然旌旗上的朵朵赤莲,正与临潢城下金底黑莲的幡帜遥遥呼应。而率领着赤莲军从天而降、一马当先奔跑在队列最前,正是手执妖刀的战神公子莲。
那奇狭深秀的血红刀锋,刃尖一点处石破天惊的光辉,正如燃烧奔流的星火,耀亮了所有人的视线。
胡塞大军阵脚大乱。这厢是杀气腾腾冲袭而来的赤莲军,那厢又是早已严阵以待的西北军。大片人马乱撞成一团,反而互相牵制阻碍。原本整齐排列的弓箭阵,因为有些士兵想调转箭头也顿时变得零零落落,不成样子。
就在这一片混乱不堪的失控场面中,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里,已到达胡塞阵前的公子莲一蹬身下坐骑,微一借力,身形顿时拔高了两丈有余——
「给我射!把他射下来——决不能让他过去!」一片呼喝咤响中,成千上万的弓箭若蜂群飞蝗,同时向空中那个白影呼啸着破风奔去,黑鸦鸦的箭羽顿时遮蔽了天空——
可是白衣的少年竟然如视若无睹一般,专注的双眸中已别无他物,如同踏雪无痕的一只惊鸿,在夜色中张开一对优美而辽阔的纯白羽翼,飘然而轻灵地与每一支箭擦肩而过,纵然是一片白羽也不曾留下。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来不及捕捉的时候,足尖轻点过胡塞士兵高举锐利的戈矛,少年已然跨越了那一道,由整整五万胡塞大军铸成的钢铁天堑,飞越金粟河冰面而来——
曾经白雪无瑕的披风此时已遍开红梅。雪尘掀起的簌簌翻飞声中,少年单膝着地,翩然跪下在凌帝身前的地面。
一字一句,他恭敬地道:「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