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八阵图(1 / 1)
玉天清波澜不惊的脸色蓦然变得有些苍白,凝视着监军傲然的神情,眼睛微微眯起:“你说,皇兄曾经给你手谕,必要的时候插手军务?”
那高姓监军点头道:“回王爷的话,正是如此。”
“手谕呢?拿出来看看。”看着对方脸上明显犹豫的神情,玉天清微微冷笑,笑容中却有着淡淡的自伤和失望:“你以为两军阵前,就凭你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能让本王随意改变军令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那监军道:“非是下官不肯,只是太子殿下有令,这份手谕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呈于人前,王爷恕下官不能从命了。”
“哈哈哈哈!”玉天清仰天长笑,深邃的眼眸中却殊无半丝笑意,一片彻心的寒冷:“没有手谕竟敢在我面前说这些大话,妄图改变军令?你以为这时候是你不想拿出来就可以么?本王告诉你,今日你若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你确实奉有皇兄军令,本王就在这里以贻误战机,扰乱军心,意图通敌的罪名斩了你!”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监军又犹豫半晌,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帛书,双手呈给玉天清:“……王爷请看!”
冷笑一声接过帛书,玉天清望着那熟悉的字迹,刹那间心中一片冰冷,握着帛书边缘的手竟然微微地颤抖。
“钦命北征监军高程执此手令,若北征之中,清王有不适之举,准其执此书令,便宜行事。”
没有署名和落款,然而仅仅是那熟悉的字迹,张扬豪放的风骨却明明白白告诉他,那确实是那个人的亲笔,那个人的真意。
闭上眼睛,想起出征前夜,灯下把盏,兄弟共图一醉。
几分薄醉中,那人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唇边一丝温柔的笑意,掌心温暖,拇指上晶莹剔透的白玉扳指一层淡淡的水汽。
一如浮光掠影间少时漆黑的夜里,那少年含笑向他伸出白皙的手,带着照亮他黑暗童年的光明和温暖。
他覆着他的手,神色间虽略有醉意却真挚无比:“在这世上,我唯一信的人就是你。你是我无可取代的兄弟。”
那时,心中温暖,觉得这么多年的一切毕竟还是值得,觉得为了那个人,即使是放弃一切也心甘情愿。然后,披上那身沉重的金色的战甲挥军北上,任双手染满鲜血,任铁蹄之下哀鸿遍野,将心中的痛楚挣扎都深深埋起。
不是没有不甘,只是因为是那个人,那个改变了自己一生,也是自己决心为其付出一生,助其走上顶点的人,所以,一切的痛苦都可以不在意。
却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破最后的安慰,告诉他,那个人根本不曾真正信任过他,在那人心中,自己终究会是未来的对手、走向皇位的阻碍,甚至……会为了别人置国家亲人于不顾,在战争之中暗耍手段的阴谋家?
明中将天下兵权尽付他手,换他的感激涕零,死心塌地;暗中却写了这样一份手谕,惟恐他会因为与洛清潆的私交故意作出什么,甚至南下回朝篡他的储君之位。
皇兄啊皇兄,当真是想的周到!
望着主帅苍白如雪的脸色,高程的声音中泛出了一丝得意:“太子殿下怕王爷有时候太过心软,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故此特令下官参与一二。此时和宣军队大败,正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的时候。还请王爷迅速下令,追击和宣败军!”顿了一顿,声音中明显带了些许的讽刺之意:“如果王爷当真舍不得和宣那名女将,待会儿将她俘获过来,好生对待也就罢了。不必为了她放弃眼前这个大好的机会。”
“你什么意思!”刘衡忍无可忍,怒道:“你居然敢说王爷是因为贪恋美色故意贻误战机?”
高程冷冷道:“下官并没有这么说。只不过刚刚的战争中,人人都看到王爷对那和宣女将确实非同一般,此时此刻若再不赶快追击,待得胜利之后,恐怕王爷今日的所作所为难逃悠悠之口啊。”
“你……”蓦地一支手伸到眼前,示意他不要往下再说,刘衡转过头,看到战争以来一直懒懒的似是全不上心的王爷脸上赫然有着深深的疲惫。
摇摇头,玉天清淡淡道:“那就如高监军所言,下令全军追击吧。”
其实明明知道,那抹白影今日所作所为有些蹊跷;其实明明感觉,今日的大胜之后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阴影;其实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像自己所说的,待和宣军队退入通山之后封锁包围才是善策,却终究还是决定,追击。
一切的担忧预感不过是担忧,在没有证据的现在,他没有办法去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为了胜利。
别人怎么看其实并不在乎,若他心中真的充满野心,若他心中真的只想着胜利,那么这个时候,他就应该斩了高程,下令按照自己的步调继续。
只是……他终究不是那样的人。胜利、军功甚至南昭的成败利益之于他,终究都是身外的东西,不论有无,都没有太多的悲喜。
唯一在乎的只是那个人的信任,那个人的温暖。在明知道他并不信任自己的此刻,他懦弱到没有勇气去用这一次的坚持让原本已经回不到从前的感情上再加上一道裂纹。
即使……代价太过沉重。
或许,他真的不是一个可以号令天下的人。只是一个太过在乎、太过自私、太想要温暖的人而已。
还真是……没出息。
“追上来了!”
舒了一口气,洛清潆转回头,对展琛笑道:“吓死我了,刚才还以为被臭石头识破了呢。要是他们真得不追,你们楼主可要大伤脑筋啦!”
展琛目不斜视,手下飞快的策马:“楼主的计策绝对不会有闪失的。”
“嘻,你们何在楼中的人,都是这么有自信的么?”想起萧涵那天的表情,白衣少女微微一笑,心中温暖:“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展琛依旧头也不回的策马,眨眼间已经赶上先头撤退的部队,冲进山林之中:“不必,我只是遵从楼主的命令,要谢就写楼主吧。”
通山山头不大,丛林密布,极其复杂难走,但是地形缓和通透,原本不是适合伏击埋伏的地方。进入山林之后,青骢马的速度已然明显慢了下来。跳下马背,展琛按照萧涵的吩咐指挥适才撤退到这里的士兵们的行动,洛清潆施展轻功,径自向树林深处掠去。
山林的正中心处,萧涵一身雪蚕丝的长袍,正自向柳翔云吩咐着什么。待柳翔云点头掠入树林深处,青年慢慢转身,恰恰对上穿林而来的白衣少女。一刹那,原本闲适淡定的表情刹那间出现裂痕,萧涵抢身过来,一把抓住少女肩膀细细察看:“你受伤了?”
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鲜血的战袍,洛清潆急忙道:“我没什么关系,都是敌人的血。”
兀自将每一处血迹都检查一遍,确认确实没有伤口之后,萧涵方舒了口气,微笑道:“没事就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林外南昭军队的喊杀已然迫在眉睫。洛清潆跟着萧涵走到山林中心一棵高耸突出的大树旁,看着他俯身拿起树下放置的数面旗帜,有些担忧道:“他们的人数太多,战力也超过了我的想象……你的阵法,当真没有问题么?”
回转头向她微微一笑,萧涵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一支手,静静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宁定和自信的意味。
仿佛被那淡淡的笑容蛊惑,白衣少女忽然间觉得心中瞬间安宁下来,似乎即使面前有着在大的困难,眼前的青年都可以用那瘦弱单薄的身躯承担下来,给她信心和勇气。点了点头,她握住青年伸过来的那只手,扶住他纵身一跃,两人瞬间腾空而起,衣袂飞扬间已然落在那大树的顶端。
举目间看到南昭的大部分军队簇拥着玉天清的“清”字王旗已然进入山林范围,萧涵向着洛清潆淡淡一笑,目光一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一面青旗。
青旗招展间,林中左右同时传来一声清啸,树林中数个方位下,早已埋伏好的和宣军队在听到清啸升起的同时,举火引燃了面前早就准备好的浇上油的柴草,并立刻按照事前吩咐的位置列成兵阵,将南昭军队与林外尚未进入的少数余军分割开来。
洛清潆站在高处,举目四顾间,只见燃火的地点和军士们所站定的位置,赫然布成了一个极大,极其复杂的图形。图形的分布似乎极为杂乱,然而杂乱之中,却隐隐可以感到无限的杀机传来,令人心中刹那间无限寒冷。
与此同时,玉天清勒马变色,高声喝道:“停下!原地待命!”
“王爷?”
对上高程疑惑不满的目光,玉天清心中冰冷,目光中透出愤恨、愧疚和痛楚的神色,一字一句,仿若千钧。
“我们……中计了。这里摆下的,恐怕是传说中的……”
八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