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战云(1 / 1)
不是没想过会有今天,不是没为这样的结果作过心理准备,却终于知道,有些事原本不是明白结果就可以不再难过,有些事原本不是做了心理准备就可以不再痛苦。
高高飘扬的“清”字王旗下,玉天清一身金色铠甲,骑在一匹乌云盖雪上,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那一抹白色的影子。俊美非凡的容颜在金色光芒的映衬下一片非凡的贵气,与彼时那个扬眉浅笑,仿佛没有一丝阴霾的游戏人间的青年再无半点相似。玉仍是玉,却才知道莹透下是无法摧毁的坚硬;冰还是冰,却才知道美丽下是无法接近的寒冷。
容颜依旧,人却再不相同。
只是,即使明知道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却还是执著着想要一个不同的结果。不知道,在这样一次生死相搏后,那张清丽纯洁的面容,是否还会向他微笑,说一句“不会恨你?”
微微苦笑,南昭的清王敛下心中眼中翻涌的情感,从向两面分开的队伍中纵马走到阵前,与和宣白袍银甲的女将遥遥相对。
秋风飒飒,心中亦是云涌风起。再多的感情,再多的不甘在战争中都不过如涟漪清泛,虽满布整个湖面却终究无法到达最深的底。今日,已然无法再苦笑一声,说一句不得已。
一样宁静地望着对面的人,洛清潆将微微颤抖的手慢慢移向腰间。指尖所触到的,是一个小小的香囊,拨动间一股淡淡的香气慢慢飘起,奇异的仿佛透过指尖传到心中。
那人的含笑的容颜在眼前浮现,带着无比的宁静和安定。
……“有今日一番话,即使来日你们真的兵戎相见,我想也都可以谅解的。”……
……“既然让我留下来了,就放下心来,相信我好么?”……
是的,我相信你。所以,即使再痛,也不能在这里。
轻轻微笑了一下,南昭的华缨郡主霍然抬头,如水眼眸中有雪亮的光芒划过:“南昭不宣而战,背信在先;犯我和宣数城,使黎民不安,生灵涂炭,不仁在后;妄自兴兵,不智至极,靖岚王麾下先锋华缨,斗胆向清王殿下讨教!”
多好的外交辞令。真的不像那一贯疯疯癫癫的丫头说出来的。
压下复杂的情绪,玉天清扬了扬眉,朗声道:“和宣不仁,外征回羌,破人家国,致使蛮人流离失所,沦为他人奴婢;内高赋税,以供战费之需,使民不聊生,七尺之人尚不能安家。且虎视眈眈,意图染指我南昭之地,本王兴兵乃替天行道,师出有名。若有良知,速速放下兵刃退下,尚可饶汝等一死!”
说来说去都是废话。外交辞令说得再好,又有几个能在阵前把对方说的羞愧而死的?更何况他们两个对对方再了解不过,怎么看也不觉得是几句话就可以摆平的傻子。场面话要说,说多了惹人就厌烦了。既然不能够不打着一仗,就无谓拖延。况且,洛清潆要争取的是时间,玉天清要做的事也不是光说就可以做到的。
所以,不再多说,直接开打。
同时下令,战鼓刺耳的啸鸣打破秋晨的寂静。和宣与南昭的第一场正面战争在任何人都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已然过早的拉开了序幕。
那一袭银亮的白色铠甲,正如他所想得那样,冲在了队伍的最前方。身后,看起来并不多的人马分成前锋、左右翼、中队、后援五组,迅速冲前。
箭矢之阵。集中所有兵力攻击一点,具有强大的攻击力,在防守上却有很大缺陷。干脆直接,毫不拖沓的气魄,一如她的为人。
沉着的命令军队转换为方形战阵,同时暗示直接承受攻击的中央部队边抵抗边缓缓后退,左右两翼向后包抄,玉天清在应敌的同时,脑海中飞速思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以雨霖城现在的状况,单纯的防守确实已然无法应付。但是,她为什么如此急着决战,并采取这样决绝的阵势?
她果决,却绝不是有勇无谋之人。
兵刃相交,剑戟铮鸣,在破空的白光中,殷红色的鲜血四下飞溅。杀红眼的嘶吼,濒死前的悲鸣,秋寒中战马的悲嘶在血雨腥风中拖长了余韵,无限哀凉。
那袭亮银色的铠甲,犹如一道破空的闪电,在队伍中纵横如飞。长剑起处,鲜血四溅,将南昭数名骁勇的将军刺于马下。冷厉决绝的剑法,没有一丝犹豫的狠辣,和记忆中总是用胡闹来避免杀生的身影渐渐重叠,没有厌恶,只有悲凉。
将脑中疑惑压下,抄起马上长弓,弯弓搭箭,弦如满月般绷到极致,瞄准了那所行之处见者披靡的身影方向,唇边扯出苦涩但决然的笑意。
和宣军队已经入了包围,只要再……
弓弦响处,寒芒破空,洛清潆座下雪白的战马一声悲嘶,轰然倒地,猝不及防间整个人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跌入血肉横飞的战阵当中。
“抓活的!”
一声大喝,南昭清王放下手中长弓,叫道:“有活捉华缨郡主者,黄金百两,官晋三级!”
即使已经无法挽回,最后的希望却不能放弃。就算是命运,也不能阻挡他去争取。
白衣少女落地的瞬间立刻借力跃起,已然有些缺口的剑锋在挥出的同时甩下尚未凝结的血滴,刹那间已然放倒靠近的几名兵士。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刀剑横飞的战场之中失去战马,孤军奋战到底意味着什么。
将敌军骁勇女将包围的兵士们眼中逐渐出现了热切的意味。
玉天清静静地看着那袭白影湮没在人流当中,目光中光芒似乎痛苦,又似乎有着近乎微茫的希望。
然而,一匹青骢马闪电般的破开人群,急驰到战阵中央,马上的青年面色平静,即使在血火杀戮中也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仿佛消失在身前的不是生命。杀开血路,他在人群当中探下身去,猿臂轻伸间,那白影借力跃起,翻身坐在青年身后。
展琛!
那是何在楼的左护翼,有过一面之缘的展琛!
瞳孔骤然收缩,玉天清望着青骢马上的青年,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为何他会在这里?为何他会出现在和宣军中?这是否意味着何在楼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已然超出他的预计?
洛清潆在展琛背后坐稳,游目四顾间和宣军队已然完全陷入了南昭方形之阵的包围。甚至来不及说句感谢的话,白衣少女仰天长啸一声,袖中蓦地飞舞出一条亮银色的绸带,快速无伦地在空中划出数个形状。
与此同时,看似已然散乱的和宣军队在瞬间重新编组,箭矢从中间分开,列为两组锥形形状,向南昭包围圈的左右两边集中一点猛力突围,刹那间冲开了四壁因冲杀和包围略显薄弱的阵壁,快速汇合一起。
“半月阵!拦住通往雨霖城的通路,阻止他们退回城里!”
意料外的突围并未打乱心情,口中连下命令,玉天清迅速取出三支长箭,并搭弦上,瞄准展琛二人射出。三箭连珠,一箭取马,一箭射向青年颈部,最后一箭却是夹带劲风,一路鸣响,向着白衣少女飞去,摆明了要她不得不加以格挡。
洛清潆回身看时银芒已至,虽然挡下射向自己的箭并不成问题,展琛和马匹却决计躲不过这两箭。百忙之中双臂前伸,抓住展琛从马上滚下,同时银带飞出,已然将射向马匹那一箭挡开。玉天清余下两箭在马背上空飞出,余势未减,竟直直定入数十丈外的地中!
翻身从地上跃起,顺手挡开刺来的兵刃,洛清潆惊异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看不到底的眼眸。被那双眼眸中太多说不出口的情感所震颤,白衣少女一时之间怔在了原地。刀枪剑戟中这一瞬间的对视,竟然有种相隔千年的错觉,无限凄楚,无限寒冷。
展琛一声清啸,召回了被吓得跑开的青骢马,一把抓住失神的洛清潆的手臂跃了上去,叫道:“发什么愣,快撤!”
回过神来,硬生生地别开眼眸,将那承载了太多话语的眼睛留在身后,洛清潆素手一挥,银带划过天空:“撤!别和他们硬碰,往通山方向快撤!”
和宣的军队发一声喊,立即向雨霖城西侧一个小小山林方向跑去。洛清潆和展琛的马留在最后,挡住南昭追来的兵士。
“殿下怎么样?要不要追?”刘衡骑马跟在玉天清身后,看着和宣军队避开雨霖城外重重阻截向那山林跑去,急道:“再不下令的话就来不及了!”
微微犹豫,玉天清脑中瞬间考虑种种可能:陷阱?诱敌?或是真的穷途末路?脑中略转已然有了决定,道:“不必急追,缓缓跟过去就好,将那个山林的出路全部封锁。我倒要看看无粮无水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刘衡应了一声,正要传令。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自身边传来,带着嘲讽和冷漠:“且慢!王爷值此大胜之际却对和宣残军不予追击,不知是何居心?”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愤怒地看着太子派来的监军,刘衡用尽全力才忍住了揍他一顿的欲望:“你的意思是王爷有私心了?”
那监军看也不看他,傲然道:“临来之前太子殿下曾经有手谕给我,王爷若有不合理的行为,下官有权插手。如今和宣兵力匮乏,又正在大败之际,士气涣散,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刻。下官斗胆,还请王爷下令立即追击和宣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