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黑云压城城欲摧(1 / 1)
待洛清潆的五千军队赶到雨霖城的时候,距南昭攻城已然过了半月,雨霖城下几乎已经到了血流成河的状况。当打着顺平将军旗号的五千兵马出现在后方的时候,雨霖城的守将辛宪心中一松,径自昏倒在了城墙之上。
从极度的疲惫中苏醒过来时,辛宪急急忙忙询问援军的状况,从身边侍候的婢女口中得知自己被守城的军士送回府中之后,五千援军已然接替了城头上早已经人困马乏的军士们排下了阵势,而作为先锋来增援的顺平将军此刻正在城墙之上巡视战况。不顾身体的伤痛疲乏,辛宪匆匆将已经被血汗粘在身上的战袍换过,大口吞了一张粗粮面饼,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城头,想要和援军的将军汇报战况。迈上城头的一瞬间,身经百战的老将先是有一瞬间的震撼,随即,大大的不满涌上了心头。
此时正值傍晚,如血残阳为古城头上并立的青年男女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影子,远远望去,直是不可逼视的神圣美丽。那男子玉冠绾发,不着甲胄,一身淡淡的青衫在城头猎猎风中飞扬,谪仙般飘逸;女子白袍银铠,手执长剑,正自向着城下的军队指点,剑锋一点寒光令人心寒的清冷。这样神仙似的两个人,这样的冷肃却美丽的场景似乎只适合存在于书画之中,和血雨腥风的雨霖城没有半点协调之处。
辛宪知道这次前来增援的顺平将军是朝廷钦封的华缨郡主,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到堂堂护国世家的习武弟子居然是如此娇怯怯的一名少女。像这样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一旦在战场上见识到血肉横飞的场面,恐怕什么都不必说直接就晕过去了。朝廷派她来增援,简直如儿戏一般。
洛清潆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转头向后望去,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带上了几抹敬意:面对南昭的攻城,若不是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拼死守卫,陷落的城市绝不仅仅会是雨霖一城而已。
辛宪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上前下拜道:“雨霖守将辛宪参见华缨郡主。”
洛清潆连忙将他扶起,道:“华缨救援来迟,实在是惭愧无以。雨霖一城军民,亏得老将军辛苦了。”
辛宪见她态度恭谨有礼,心中的不满渐渐消了一些:“郡主过誉了。这是雨霖军民拼死抗敌的结果,末将不敢居功。”
洛清潆微微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偏了偏身子,指着一直神情淡淡看着他们的青年道:“为老将军引见一下,这位萧涵公子,是华缨军中的军师。华缨年轻识浅,与南昭的对战还要仰仗两位了。”
辛宪上下打量了青衣青年一番。只见他二十几岁年纪,眉目疏朗俊秀,脸色苍白若有病容,然而,那苍白的面孔上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温和淡定,清澈而深邃的眸子中所有的通透直是超越生死的明朗,让人一见之下几乎悚然。即使是见惯了血火杀戮的他,也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如此寂寞,却又如此超然的眼神。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辛宪在心中如此评断,拱手道:“见过萧公子。”
萧涵浅笑着还礼:“老将军多礼了。得见沙场名将,萧某幸之何如。”
辛宪点了点头,想起来意,急忙道:“南昭的战况,不知郡主心中是否已经明白了?”
洛清潆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转头看着城下如云旌旗,慢慢道:“知道一些吧。”顿了一顿,回眸看向萧涵:“真的守不住了?”
萧涵静静望着她不语,眼中是淡淡的担忧以及看穿一切的通透。
辛宪一惊,反射般地怒道:“胡说八道!我们已经守了半个来月,现在又有援军到来,怎么可能会守不住!你危言耸听,扰乱军心,到底是何居心?”
青衣男子望着须发皆张的老将军,神色依然平静淡漠:“老将军请息怒。这半月以来,老将军能力拒南昭于城门之外,确实是十分辛苦。但是,”语声忽停,意味不明的笑容忽然出现在青年的脸上,带着些悲悯,更似乎有着淡淡的嘲讽:“老将军之所以能够守住此城,除了您确实有守城的丰富经验之外,不过是因为玉天清在前十来天的时间之中,并不是真心想要攻取雨霖城。”
一语既出,辛宪只觉眼前一黑,愤怒屈辱都涌上心头,拔剑道:“竖子安敢辱我太甚!雨霖血战半月,军士死伤无数,你的意思竟是都是敌人蓄意为之么?”说罢再也控制不住怒意,宝剑当头挥下,向着青年头上砍去。
白影一闪,洛清潆右手宝剑轻起,就势一粘,已然把老将全力一剑轻轻架住:“老将军少安毋躁。”
辛宪气得连胡子都在抖:“那郡主的意思是他说的对了?”
萧涵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惊慌恐惧,淡淡笑道:“老将军守城半月,范阳等五城如何丢失,想是已然再清楚不过了?”
辛宪“哼”了一声,道:“那是自然。根据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玉天清派手下高手假称客商,向陵郡守将王凯报呈南昭有异动,获得召见后便即挟持王凯,假令手下各个将领星夜觐见,暗中将他们一举擒获。随即南昭军队横渡长江,却没有进军陵郡城,只是在城外包围,佯作攻城。玉天清令人手持王凯兵符,向范阳、丽云、巴蜀和襄均求救,声称南昭攻城,抵挡不住。待四城守将带兵赶往救援时,便派南昭军队袭了四座空城,兵不血刃即将四座城池夺下。四城的军队孤军在外,无法补给呼应,不久之后便都降了。南昭竖子,当真奸猾。”
萧涵微微一笑:“老将军果然深明韬略,短短时间已然将玉天清的把戏看得清楚。”瞥见辛宪不屑一顾的样子,话锋一转,淡淡道:“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将军将陵郡五城的局势看得如此清楚,可想过你所镇守的雨霖城,恰恰便是第二个陵郡么?”
一语既出,辛宪如五雷轰顶,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第二个陵郡?”
青衣青年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城外,凝视着南昭军中高高飘扬的“清”字王旗,慢慢道:“玉天清当真是绝世将才。他深知老将军近年来死守边关,身经百战,雨霖一城必不是轻易可以攻取的,因此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硬攻雨霖城。半个月来的血战,实际上是和攻取陵郡相同的手段,借由攻取雨霖,引雨霖城后的平允和高阳前来救援,就势取得这两座城池。一旦这两座城池被占,雨霖城后援已断,粮草不继,不久之后便即不攻自破。他也知道诈取的手段必已被和宣识破,不可一用而再用。因此索性真的攻城来掩盖他使用相同战略的意图。老将军的抵抗越是艰难,就越能掩盖他不是真心攻城的事实。”叹了口气,萧涵轻轻摇头:“可惜我来的太晚了些。虽然适才已经派人去往平允和高阳示警,但恐怕……”
话音未落,仿佛证明他所说的话般,两名军士先后奔赴城头,气喘吁吁道:“秉郡主:属下前往平允报讯,发现城头已然挂上南昭旗号。我军军队滞留城外,正自徘徊!”“报!高阳陷落!赵将军正被南昭军队包围,生死未明!”
萧涵闭上眼睛,摇头叹息。辛宪眼前一黑,颓然坐倒在地。
洛清潆脸色苍白,眸中光芒隐隐,复杂难明。良久之后纵身跃上城头,叫道:“辛宪听令!”
辛宪一凛,挣扎着跪下:“末将在!”
白衣少女长剑一挥,风仪间自有一股威慑:“着你带城中军队三千,立即前往高阳救援!同时传讯给平允李将军,着他立即带军与你们汇合!军队整合之后,以你为将,护卫雨霖城全城百姓立刻撤离往云翳城!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辛宪接令,正要起身传讯,忽地一怔:“郡主你……”
洛清潆望着南昭军队,目光森冷,银色的铠甲在夕阳余光之下闪着冷冷寒光:“我带剩下的军队留守雨霖,为你们争取撤退的时间。”
“郡主!”辛宪一惊,立即跪倒:“末将愿死守雨霖城,还请郡主尽快与百姓一起撤退!”
“休要延误!”白衣少女冷声喝道:“此地我是主帅,军令如山的道理,还要我重新教给你们么?还不快走!”言罢再不看他,转身对萧涵道:“快收拾一下,叫展琛和翔云跟着你,和他们一起退往云翳城!”
萧涵看也不看她,淡淡道:“我不是军人,不必遵你军令。”
“萧涵!”洛清潆望着他,眼中有些无奈:“此地凶险异常,以你的身体实在不宜久留。况且云翳那里也需要由你来……”
青衣青年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微笑道:“我只是来帮你,并非为了和宣。你既然不去,我为何要帮云翳守城?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我会陪着你。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长叹一声,知道再也劝不动他,洛清潆觉得心中混乱,似乎伤感,又似乎有些温暖。摇摇头,对着青年绽开一个阳光般明亮的笑容,洛清潆忽地抄起一幅弓箭,纵身跃起,挽开长弓,回身一箭便往城下射去。箭离弦的刹那,长弓应声崩裂!南昭军中飘扬的“清”字王旗,也应声坠落,飘摇着委地。
白衣少女跃下城头,对萧涵笑道:“既如此,我们两个就赌上一场!”
麻烦看下作者有话说。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