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前尘不共彩云飞(1 / 1)
经历了心神的巨大冲击,她居然还是记得……
萧涵略略迟疑一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摇头道:“好吧。我先讲个故事给你听。”
洛清潆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一缕不易觉察的哀伤浮现在青年深邃的眼眸中,飘摇着幻灭。
“以前曾经有一个非常优秀的男子,学究天人,武功绝世,放眼天下几乎没有抗手。但是,这男子同时也肩负着非常沉重的责任,沉重到无法做他自己,只能够按照命运的安排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并不觉得命运对他残酷:责任虽然沉重,相对的他却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优裕生活,这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公平的。一直到许久之后,他遇到了一名美丽的女子,并对她一见倾心的时候,他才发现,命运原来一直是一幅黄金的枷锁,看起来华贵无比,却终究是束缚人的。”
“那名女子走进了他的心,却无法走进他的生活。他有着太多的责任,太多的禁区无法向恋人开放,甚至不能有丝毫涉及。两个人因此爆发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争吵,最终,在那女子负气远走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妥协了,放弃了自己的责任,任那女子走进了他一直不向任何人敞开的领域中。只是经过这些,原本只有爱恋的心终究是倦了,累了,猜疑了。他开始防备自己的恋人,觉得她接近自己一直都是别有用心的。”
“那名女子原本也是心高气傲之人,看见他如此怀疑自己,心中存了负气的念头。心想你既然不肯相信我,我就真的别有用心给你看。于是她背着男子,偷学了他绝不外传的家传武功。很快的,这件事被男子发现了。他废了女子身上的所有功夫,将她赶了出去,一对原本倾心相爱的恋人就此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女子伤心欲绝之下,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恨意。原本她偷学武功只是为了赌气,现在却真的存了报仇的意思。于是她收了一个徒弟,将自己偷学的功夫口授给了他,告诉他将来一定要废掉那男子的传人的功夫为自己报仇。在她的弟子功夫大成不久,女子就郁郁而终了。”
“女子的弟子按照她的遗言找到了那名男子。在听说恋人身亡之后,那名男子悲伤欲绝。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藏在心中的秘密。其实一直以来,那女子所偷学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秘籍,而是那男子为了防止有心人的偷学而特意用来迷惑人心的假秘籍。练了这种功夫之后,确实会功夫大进,甚至在短时间内天下无敌,但是时间一久,就会产生强烈的反噬,最终会使练功者再也无法动用武功,甚至五脏俱损。而解去这种功夫唯一的方法,就是以那男子真正的功夫来疏导内力,将错误的地方化去。这样,练功的人不但可以不死,还会功夫大进。只是要解去这种桎梏的话,就需要花去比练功者的功夫多上两倍的内力,真的解救时,不说救人的人不见得具备如此高强的内力;就算真的具备了,在救人之后,救人的人多半也会脱力而死。”
“那男子在得知恋人误修习了假的秘籍之后,不忍心看着她死去,决心用自己的内力救她。但是这时候他的责任未了,还未找到传人将他的功夫传下去。所以在施力的时候,他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只用了自己的一半内力救了女子。女子也因此功夫未得进益,反而废了一身功夫。那男子在内力大损之后,自觉不久于人世,不愿女子知道真相后伤心,故将她驱逐离去,自己寻找了一双弟子,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们。谁知道那女子郁结于心,居然比他去得还要早,这却是男子始料未及的。在得知恋人去世之后不久,这男子便也谢世了。”
望着洛清潆慢慢由了悟变得悲伤的神情,萧涵轻叹一声,道:“明白了么?那男子,便是你的师父,和宣护国世家的家主许温先生。而我,就是那女子唯一的传人。”
洛清潆怔怔道:“原来师父他……是这样谢世的。明明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到了最后竟然会走到这样一个境地?”
萧涵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淡淡道:“感情的事最是难讲。越是在乎,就越多阻隔。在乎的时候以为这些阻隔不算什么,但当跨越了这些之后,才发现感情也在不断的磨练当中淡了,再也回不到从前。这时候记住的往往不是对方付出了多少,而是过去的海誓山盟都是骗人的。许先生和家师本来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却终究看不穿这一点。家师直到逝世,都对许先生恨之入骨。”
“这么说来,你的病……是因为你师父传授给你的假秘籍的关系么?”
萧涵微微一笑:“是的。我为什么不让你为我治伤,现在你明白了么?你的内力还达不到许先生的境界,我的内力却已然和家师年轻的时候相仿。贸贸然动用你的功夫为我疗伤的话,对你的伤害我无法估计。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洛清潆道:“但是你刚才不是说过,师父有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不必动用全部内力就可以帮你么?我的修为确实还不能达到师父的境界,但是有……天机老人传给我的内力可以护体,应该不会有很大的危险。如果你可以放弃自己的功夫的话,我们可以试一试的。”
萧涵心中一凛,有些不能相信地望向对面的白衣少女,却只在那张秀丽的面容上看到一片坚定的宁静:“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就算是有你师父的那个方法,就算是我放弃自己的功夫,你所需要动用的内力也会超过你自己的一半以上,并且无法恢复。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帮我疗伤么?”
白衣少女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以本姑娘的本事,就算只剩下一半内力,江湖上敢惹我的人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这么想得话其实那一半内力留着也是浪费,还不如作个顺水人情直接送给你呢。”
萧涵凝视着她笑盈盈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温暖没入心间,蓦然间眼中竟微微有些湿润。他想过无数将这些话告诉她的后果,却唯独没想到,即使到了这样的一个境地,她依然愿意牺牲自己的大量功力来帮助他,不计后果,并且,没有一丝的犹豫。
师父……看来,我赌对了。相信的结果,居然可以是这样的……
唇边漾开温柔如梦的笑意,青年几乎是叹息着道:“我那时候没有伤害你……实在是太好了。”
洛清潆一怔,疑惑道:“伤害我?哪个时候?”
萧涵看着她的脸,唇边含笑,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初次相见的时候,那笑得没有一丝阴霾的容颜:“当然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啊。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练功的时候摔了一跤就哭得惊天动地的,实在是吵得要命。”
“你真的知道……”话问了一半,却终究是哽在喉中,洛清潆将萧涵的手握的一紧再紧,却终究说不出什么。
“我说过,我们只是见过几次而已。就算你没有失去记忆,恐怕现在也不见得会记得我。所以你的过去,我真的不能多说什么。”萧涵用另一只手轻拍她的手背,淡淡道:“其实,那时候我是抱着复仇的心态去找你的。就算是知道了真相,师父的遗言依旧是遗言,我总是要帮助她做到。况且……那时候也确实想过,夺了你的内力用来治疗我身上已经开始慢慢发作的伤。”
白衣少女叹了口气,放下心中隐隐的焦急与失落,奇道:“听起来理由充分啊,那为什么你最后又没有下手呢?那时候我应该是打不过你的吧?”
萧涵看着她,只是轻轻地微笑。
是啊,为什么呢?他真的不知道。
见到她的时候,看到的是那样一对亲密的恋人。黑衣的冷漠少年面容是冷淡的,但是眉梢眼角满溢的都是幸福,都是温柔。他那样小心翼翼地牵着身侧白衣少女的手,仿佛呵护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而她,就站在他的身边,笑容纯净宛如九天照耀下来的阳光,没有一点阴影。那样纯粹的笑容,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的童年,见到的只是师父的眼泪,只是敦促和仇恨。
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不能那样去做。因为师父一句本来就是误会的遗言,去破坏那样一张笑脸;因为自己的生命,就必须剥夺别人的幸福,他不能,更不屑这样去做。
也许连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心中已经开始有了她的影子,虽淡却始终存在着。见惯了阴影,所以觉得阳光是那样美丽的。虽然那阳光,那时候是属于别人的。
轻轻地岔开话题,萧涵道:“你知道么?笑红尘那首曲子,其实是许先生作的。不过,我也没有听过他唱,只听见你唱过一次。”
洛清潆问道:“我那个时候就会唱了么?”
“嗯。”萧涵微笑,缓缓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到她的手心中:“你也许不记得了,不过,这个东西原本是你给我的。”
定睛看去,静静躺在手心中的,正是那日酒楼初见时,曾经从他袖中掉落的银质花饰,时日虽久,却精美如常。
“我刚刚到那里的时候,本来是你和你师兄两个人在那里。他正哄摔了跤就大哭的你哄的手忙脚乱。等到他离开之后,我本来也想走,却听到你唱起了那首《笑红尘》。”萧涵凝视着躺在她手心的银饰,慢慢道:“我只听了一瞬,就知道这是许先生为我师父作的。所以就停住了脚步,想要把它记下来,到师父坟前吹给她听。谁知道一不小心却被你给发现了。”说到这里微微有些好笑:“你看我一直盯着你,居然以为我是看上了你这个饰物,还非常大方地跑了过来,说‘喜欢就送给你吧,大哥哥’。之后也不等我说什么就塞到我手里,头也不回地就跑了。神差鬼使的我居然也把这东西留了下来。”
洛清潆被他说的满脸通红,尴尬道:“我那时候还小,怎么会懂那么多!准是你那天打扮的很像乞丐,让我误会了。既然是我强塞给你的,那我拿回来不就行了么?”说罢收回手,想把银饰放入袖中。
萧涵的手却早一步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凝视着白衣少女愕然的神情,青年微微一笑,目光中光芒隐隐:“如今我再向你要一次的话,你还会给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