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未梦已先疑(1 / 1)
不知在多久以前,似乎有人将年幼的他抱在膝上,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其实,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谁相信谁的问题。在什么情况都没有的时候,相信是一件说起来太过简单的事情,每个人都可以随意的将它宣之于口,也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便可以遵守;但是,一旦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一旦在上面加诸了别的东西,相信就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随意的打击就可以将它击破,再也拼凑不回。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人的眼中,泪光盈盈。
长大的同时,早已抛弃了所谓的“相信”,在生活中挣扎的越久,就越觉得,所谓的相信原本就是不存在的。听过的那些所谓的“相信”,也不过是面上一笑,愿意相信时便信了,不愿相信时眨眼已经抛到九霄云外。
然而如今,面前的女子,却坚定地对他说,她相信他。即使这个相信的代价太过沉重,即使在他的后面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她依然那么平静地告诉他,她愿意去相信,甚至愿意去承担背叛的后果。
萧涵望着她,微微而笑,觉得有些失落已久的东西重新回到胸中。许久之后,他轻轻的叹息响起,仿佛从心灵最深处吐出:“好吧,既然你愿意相信我,那么我也相信你。”
在白衣少女微怔的瞬间,他转身走开:“来吧,我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你。”
洛清潆跟着青年进入内堂。青竹帘下,一盏微黄的烛火随着他们进来的微风轻轻摇动,映在墙上的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时明时暗。
萧涵指着帘后铺了锦缎的一对竹椅,示意洛清潆坐下,扬声道:“不用躲着看了,出来正大光明地看就可以。”
洛清潆笑吟吟地看着通往内室的门帘一挑,露出两张尴尬的脸。即使都是面带窘迫,却仍旧是一人笑嘻嘻吊儿郎当的样子,一人满脸通红低头讷讷。那两人走了进来,在萧涵面前一揖,道:“参见楼主。”
萧涵扫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嗔怪的意思:“还不见过洛姑娘。”
那二人自是柳翔云和展琛。闻言,两人同时神色一僵,有心不想理会,又碍于萧涵在旁,不得不强自转身,面上恭恭敬敬地道:“何在楼左右护翼展琛、柳翔云见过洛姑娘!”
白衣少女摆了摆手,抢先笑道:“两位大哥好久不见,你们还是老样子,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个像根木头啊。”
展琛和柳翔云的脸色立时变得阵红阵白,神色尴尬。萧涵摇头轻笑:“你明明知道他们惹不起你,干吗还老是欺负他们?”
洛清潆笑道:“因为他们很有趣啊,脸色变得这么快的人很少见呢。”
何在楼主忍俊不禁,挥手让手下退去,待愤愤不平的两人走远,才叹道:“我看倒不是脸色变得快的人少,而是遇见你,正常人都被吓跑了。我这两位护翼平素为人极度沉稳,情绪从来不外露,不知为何一见到你就老是被气得跳脚。你这个人啊,还真是让人没办法。”
洛清潆吐了吐舌头:“我没有想欺负人啊,但对不喜欢我的人,也是从来不会客气的。”顿了顿,又道:“你这两位护翼好奇怪,我从来没的罪过他们,但自从见到我之后,他们好像就很是不喜欢我,到底是为什么啊?”
萧涵笑而不答,转口道:“你虽然是靖岚王的师妹,护国世家墨斋先生的弟子,但是,你还有另外一位师父不为人知,对不对?”
洛清潆一惊,失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萧涵慢慢走到另一张竹椅之前,撩袍坐下,微笑道:“在你的武功中,虽然大部分确实是许家的功夫,但是在某些时候却显示出了另外一种与许家截然不同的路数。虽然这一点很难看出来,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其实是不难发现的。”
白衣少女静静凝视他半晌,摇头无奈:“亏那老头儿自夸绝对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我才混了多久,居然就被你和死石头揭穿了。上次他突然对我说我向天机老人学过功夫的时候,我还很惊讶。早知道能看出来的人那么多,我还辛辛苦苦瞒个什么劲儿啊。”
萧涵收了一贯的微笑,正色道:“那你又是为什么要苦苦隐瞒你曾经随天机老人学过功夫的事情?”
白衣少女的神色忽然有一瞬间的黯然:“……那是那古怪的老头儿临去的时候……交待给我的遗言。他说自己号称知天命,得天机,名声过大;我跟他学习的时间又只有短短数月,并未得其神髓,随意说出我们两人的关系会为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平时只顾着欺负我,突然之间……偏要装的那么……那么关心……”
萧涵看着她眸中隐隐的哀伤,神色复杂,良久之后,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那你有没有想过,天机老人一生之中,因为自己名声过大的原因从未收过徒弟,为什么偏偏就选择了你呢?”
洛清潆疑惑道:“他说觉得我很对他胃口,所以……”话未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立即住口,觉得一种不知名的惶恐突然涌入心间。
萧涵望着她忽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心中略略不忍,却仍是淡然道:“既然我答应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今日就先从这个说起吧。我不知道究竟靖岚王是怎样和你解释失忆的问题,但你的失去记忆,其实并非是一般来说的由于情绪过度激动或者病症所致,而是一种用内力和药物的封锁。施术者在给你服下某种药物之后,用自身内力加以催动,致使药性入脑,破坏他所不愿意让你留下的一部分记忆。这种人为操纵他人记忆的奇术,迄今为止我只在前人的一本笔记中看过,而据我所知天机老人……恰恰有一种能令见过他的人失去记忆的武功,叫做‘洗尘缘’。”
洛清潆霍地起身,脸色苍白如雪:“不会的!不会的!他……他明明……”
萧涵也慢慢起身,走到她身前,轻轻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收入掌中。那素手若冰般寒冷,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着,随即紧紧反握住他,紧的让他几乎感觉到痛楚:“……你真的还要听下去么?”
白衣少女紧紧抓着青年的手,仿佛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度,苍白的面孔上却带着无比的倔强,咬牙道:“……我要知道。”
萧涵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想逃避的话,其实未尝不好……也罢。”把少女重新拉到椅子上坐下,将另一张竹椅拨到跟前与她坐的近些,青年紧握着她的手没有一刻松开:“这些天我仔细查过楼中保存的卷宗,近几年来,天机老人的‘洗尘缘’确实曾经成功地让许多人失去记忆,但是,这种功夫有一个可怕的后果,就是在一段时间之后,由于残存在被洗去记忆的人身体中天机老人用来克制规范药物的内力散去,那药物会在体内四处扩散,导致的后果……不是完全丧失思考的能力,就是四肢瘫痪。而这也更确定了我的想法,你出于某种原因,的确是被天机老人使用过‘洗尘缘’。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真正的伤害你,所以在你失忆之后,他一改决不收徒的誓言,将自身的内力传授给你,用来克制滞留在你体内的药物,使之不至于乱窜;同时,内力和药物的长期存在也会持续的克制你的记忆,以免有一日你终将想起来。”顿了一顿,仿佛有些犹豫,萧涵终是将一些话咽在了口边,只道:“天机老人身世神秘,来去无踪,楼中保留下的资料很少,所以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暂时也没有头绪。这些日子我根据那本前人留下的笔记以及天机老人的部分材料研究如何才能让你恢复记忆,所以才见你晚了些。”
白衣少女怔怔地望着那盏明灭的烛火,目光中伤痛震惊挣扎愤怒纵横交错。内心深处,多么希望萧涵是在骗她,多么希望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从自身对那个人的了解来看,萧涵的说法找不到一丝漏洞,根本不可能是在骗她。曾经以为那是一个忘年之交;曾经以为那是一个良师益友;曾经以为即使没有卓越,终究还有那个人真心对她……可是,到头来她一直独自珍藏,不肯和任何人分享的记忆,原来是那么不堪……
堂中一片沉静,洛清潆忽然抬起头,坚定地望着萧涵,道:“你有办法帮我恢复记忆么?”
萧涵一怔,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恢复记忆之后,可以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对你?还有,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洛清潆慢慢点头,脸色惨白,神色中却有着无比的决绝:“虽然结果是这样……我还是想要知道,究竟为什么。”
青年沉吟半晌,点头道:“虽然比较困难,却未必没有办法。我前些日子给你吃的药,应该可以缓解天机老人所下之药的药性,但是之后的问题,我还要慢慢研究。”
洛清潆沉默地点点头,极力抛开心中杂乱的诸般情绪,慢慢道:“那……你的病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