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五更疏欲断(1 / 1)
萧涵的一曲吹了很久。久到待他停下的时刻,洛清潆轻声的呜咽已经再也听不到,只有珠泪颗颗,晕染在淡淡白衫上。
轻叹口气,对适才的哭泣只作不知,青年走到她身后,声音温柔:“风凉了,我们去里面说吧。”
洛清潆慢慢摇头,天空渐渐西沉的明月在泪眼中一片迷离的光晕,如梦如幻,却终究触摸不到。
萧涵也不再说什么,将手中洞箫随意放在亭心石桌上,站在她身边,也抬头望着月亮。
“……我真的很喜欢他……”白衣少女没有转过头,仿佛自语,又仿佛倾诉,一向清脆的声音微微黯哑:“就算知道他已经有了妻子,无心于我,我也没办法不去喜欢他。一直以来,即便是前些日子在江湖上游荡的时候,都是这样。”
萧涵静静地伫立,目光迷离旷远。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对我说,不要介意,以前的事情没什么,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脑中一片空白的感觉真的很痛苦。刚开始的时候,我害怕所有接近我的人,害怕身边发生着或是即将发生的每一件事,因为总是觉得那些东西都是不确定的。那时候,只有他待我好,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我才能够放心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我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很高兴,又好像很难过……我觉得,身边的一切,只有他是确定的,他一定会待我好,一定不会伤害我……”顿了一顿,白衣少女唇边逸出浅笑,绝美,却透着淡淡的悲伤落寞:“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有时候最笃定的东西,反而是最不确定的。”
萧涵回过身来,轻轻伸出手放到她的肩上,眼中怜惜伤感诸般情绪混杂。
洛清潆转头看向他,眼中兀自含泪,却是暖暖一笑,道:“不必担心,现在我真的可以放下了。只是……心中还是有些难过,不知怎么,见到你,忽然就想要哭上一场。”
萧涵轻笑:“我长得让人很想哭么?”
摇摇头,白衣少女的眼中泪光慢慢散去,明亮的光彩重新绽放:“这样的笑话一点也不适合你,你还是别说了。”
萧涵凝视着她,忽地道:“既然哭了,又何必忍耐。”
白衣少女怔怔地看着他,在那温润深邃的眸子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孤单削薄。慢慢地,那影子象波纹一样荡漾开来,连带着青年的身影,逐渐模糊在视线当中。
她急忙垂下头,想要掩饰去那少有的脆弱,却感觉到那支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紧,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然被拥进青年的怀抱。身子在一瞬间僵硬,她站在那里,脸颊上是丝绸微凉的触感,淡淡的杜衡香气飘入鼻端,带着无法言喻的柔软漾入心间。
“哭吧……在这里没有别人,不用再勉强自己忍耐。”青年温和淡然的声音在胸腔中微微颤动,传入耳中:“放手的时候又怎么会不痛?”
她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终于,将头埋在那虽削薄却坚强的肩膀上。轻声的呜咽响起,青年静静站在那里,把搂着她的双手不住收紧,逐渐感到一点温热的湿润渗透在肩上,然后,慢慢扩大,变凉……
不知过了多久,当白衣少女终于从青年肩上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尽管神色疲惫,眼眶周围微微红肿,那双清澈的眼眸顾盼间,却是从未有过的神采。
萧涵慢慢放开环抱着她的手,任夜风的凉意一点点代替适才的温暖,也带起心中一点失落怅惘,微笑道:“我是不是应该要求你赔我一件衣服?”
洛清潆看了看被自己哭湿了半边的长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像确实没有办法穿了。”
萧涵望着她透出了轻松的面庞,一瞬间仿佛有些错觉,那深埋在记忆中,许多年前那笑靥如花的女孩与面前的白衣少女重叠在一起,慢慢合一。
她……似乎真的没事了。
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心痛,青年轻叹道:“看样子我真的应该早一点见你,你这眼泪,好像积蓄的太久了。”
洛清潆闻言却是挑了挑眉,睁大哭肿了的眼睛,睨着他似笑非笑:“你不提醒的话险些忘记了。快点儿交代,你到达京城的时间明明应该和我差不多,怎么却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萧涵失笑:“你不觉得自己的情绪变得太快了么?”
“别想转移话题!”白衣少女嫣然一笑,眼中狡黠隐隐:“我说了我已经没事了。现在有事的可是你。说不出合适的理由,我可不会罢休的。”
苦笑着摇摇头,心中却是欢喜,萧涵拿起桌上的洞箫,道:“我说过自会给你理由,不过还是进去说吧。再这样待下去,我的身子可真的受不了了。”
洛清潆一怔,看着青年略略苍白的脸色,心中有极为复杂的情绪慢慢泛起。忽地想起一件事,快步追到已然转身向屋内走去的青年身边,皱眉道:“说到你的病,我师兄究竟应允了你什么条件,你才答应和和宣结盟的?”
萧涵脚步不易觉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说来话长。”
静静跟在他身后,白衣少女看着他的侧影,神色平静:“师兄是不是说,如果你答应,就叫我给你治伤?”
年轻的何在楼主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过身灼灼凝视着她,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蓦地有了些变化,似惊似怒:“他告诉你了?”
被他忽然凝重的表情震慑,洛清潆道:“是我自己猜的。他只是说,你的病实际上是走火入魔的一种,疗伤的时候只有许家的内力可以奏效。”顿了一顿,望着萧涵略缓的脸色,又想起那日说到这件事时卓越的反应,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为什么说到你的病,你们两个都是这样的表情?为什么你们都担心对方把事情告诉我?萧涵,你的病……究竟是什么?”
萧涵神色复杂,良久之后微微一笑:“我暂时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清潆急道:“为什么不是时候?如果我的内力真的可以治你的伤的话,又何必等战争结束之后?我现在就可以帮你疗伤。”
萧涵心中震动,随即却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快些进去吧,这些事情以后慢慢再说。”
心中有些怒意,白衣少女身形一动,已然拦在他身前:“为什么要以后再说?这病放在身上很舒服是不是?你这人为什么老是这样,对别人的事情那么上心,一到自己的身上就好像什么都无所谓,我以前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么?”
青年凝视着她,淡然笑道:“清潆,你知道么?有的时候你还是太过天真了。有些话,不是随便就可以说的。”
洛清潆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轻轻摇头,萧涵绕开她的身子,慢慢往房内走去:“你想清楚。就算我现在告诉你,你真的可以帮我么?你就不怕我的伤好了之后,卓越再也不能制衡于我?如果你真的帮我治好了伤,以我的个性,又怎么可能还受卓越的威胁。甚至,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俟机报复,反而与南昭联手?这些你都没有想过么?”
白衣少女怔在原地,望着青年寂寞孤独的背影,慢慢咬紧下唇,直到嘴唇发白。
萧涵感受着身后的沉默,自失一笑:“所以,这样的话,一定不要随便应承。有些后果,将是非常可怕的。”
“我相信你。”
青年的身子剧烈一震,倏地回身,恰恰对上少女明亮的眼睛。
洛清潆脸色苍白,神情却是无比的坚决:“我相信你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反悔。而且,即使你真的反悔,如果能够治好你,让你以后再也不用因为病症痛苦的话,我也不会后悔。至于如果你和南昭联手,于我国不利的话……”她顿了顿,目光中透出隐隐的庄严自傲:“我自会带领和宣的军队,御敌国门之外,百死不悔!”
此情此景,似乎以前也存在过。但这一刻的萧涵却觉得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一刹那,明月、花香、凉风、院落都仿佛不再存在,他的世界中只有对面那身着白衣,倔强却脆弱的女子,充斥了他全部的感官。此刻的她双目红肿,脸色苍白,发髻微有凌乱,其实说不上什么美丽;但却是那样狼狈的她,让周围的一切都失落了去,再也不见色彩。她面对着自己,兀自黯哑的声音仿佛飘落入梦,直达心底:
“所以,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