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君子如玉(1 / 1)
鸿影楼是江南公认的第一酒家。之所以可称第一,是因为这酒楼的建筑方式是可称得上巧夺天工:整个楼身建于西湖水中,楼基用整根的粗壮古木涂上防水的漆料,深深地打入湖底,顶端铺以一整块的巨大石块,半端露出水面,凿成石阶。楼身建在石块之上,以松木为柱,翠竹为墙,石块为桌,木桩为椅,周遭装饰以奇花异草,宛然一幅天然气派。游客来时,泛舟到巨石旁边缘阶而上,水波浩淼之间竟恍然有蓬莱仙境之感。除此之外,楼中菜肴清新淡雅,香茗芬芳,没有任何歌舞靡丽,只有洞箫长笛,古琴悠扬,且只闻其曲不见其人,更多了疑幻疑真的意趣。来此之人多是文人墨客,隐士名流,吟诗赏景,说不尽的风流潇洒。
抬手斟了一杯茶,将目光投向窗外的万顷碧波,迷蒙烟雨,郁珺冰轻声叹道:“长泛碧波,扁舟散发,胜似神仙,古人诚不我欺。”
对面的人却显然没有这种好心情。郁闷地看着郁珺冰满脸陶醉,刻意做出的逍遥模样,洛清潆手一抬,右手竹筷毫不客气的往他的面门激射而去:“死石头,装什么雅人。你到底说是不说?”
轻伸双指一夹,竹筷已稳稳落在手里。郁珺冰微微一笑,挑眉道:“不要急么。我想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你先看看,这湖面多浩淼。这水波多清澈,这云气多变幻,这……”语尾中止于洛清潆砸过来的酒杯。
漫不经心的将酒杯放回原处,大名鼎鼎的冰玉公子笑得一如狐狸:“冷静啊冷静。”
洛清潆气鼓鼓地瞪着他,忽然嫣然一笑,用拖长了调子的声音道:“洛洛,有人又在不知好歹了啊。”
话音刚落,郁珺冰立刻跳起身来,双手将还在拼命张口咬他的小狐狸紧紧抓住:“喂喂喂,洛洛,她说什么你怎么都信啊,太没有狐狸尊严了。”
小狐狸向他又开合了几次嘴巴,悻悻然从魔爪中挣了出去,跳回桌子上。郁珺冰郁闷地看着翻白眼瞪着自己的狐狸,叹道:“洛洛原本多乖的一只小狐狸,都是跟着你,瞧瞧,学成什么样子了!”
“那是因为你惹人嫌。”洛清潆不冷不热道:“谁叫某人不要脸。整天跟在我后面纠缠不休,还借机欺负它的?”
“狐狸精,说话要公平啊。”郁珺冰一面用鱼去逗弄小狐狸,在它快要咬到的时候迅速收回筷尖去敲打它的鼻子,一面苦着脸道:“你以为我这风华正茂玉树临风的大好青年喜欢跟着你啊?还不是迫不得已。”放任洛洛将筷尖上的鱼肉咬走。郁珺冰转头望向窗外,一幅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话说,从前有一位玉树临风,风华正茂,天赋异秉,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在年幼无知的时候不幸拜了一个自恋加自大,整天对着雪山做神仙的样子自我陶醉的老怪物为师。幸好他意志坚定,出淤泥而不染,在努力学习老怪物本领的同时坚决抵制他的不良影响……”
“眼看这位玉树临风,风华正茂,天赋异秉,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就要功德圆满,学成出山,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那老怪物嫉妒他的徒弟太过优秀,非要找茬刁难。这老怪物年轻时风流自赏,自称迷死美女无数,所以出了一道惨绝人寰的考验出来。”以手支颐,看着大嚼鱼肉的玄狐洛洛,洛清潆凉凉道:“是这样吧?”
双手一击,将小狐狸吓了一大跳,郁珺冰沉痛地望着她,声情并茂地继续道:“对啊!恰好在这个时候,江湖上出了一只狐狸精四处惹祸,无人能管。老怪物就顺水推舟,要这个青年收了这只狐狸精,才可出师。但是,这位年轻人怀着济世救人的伟大情操见到这只狐狸精后才发现,这不是只普通的狐狸精,而是一只比千年狐狸精还要狐狸精的狐狸精。娶做老婆的话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所以这个任务是断断不能完成的。但是无功而返老怪物又不肯答应,所以只好十分无奈的跟着狐狸精四处跑以拖延时间啦。你说,这是不是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
洛清潆做个昏厥的表情,没好气地道:“行啦行啦,扯了几百遍的故事了还没完没了。其实我看你从你师傅那里学到的倒不见得是武功,是自恋加自大还差不多。快说,那个东西到底在哪里?”
郁珺冰望进她的眼睛,眸中的笑意渐渐敛去,黑沉沉的喜怒难辨:“告诉你可以,但是……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个托你办事的‘他’,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少女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瞬间恢复了轻松的笑意:“这个问题你也不是没问过,不是告诉你了吗,那个是本姑娘很重要的朋友。你是不是脑袋被石头砸了,问了几百次的问题还拿出来提条件!”
郁珺冰不语,只是静静的望着她。毫不避讳的对视下,两双眼睛都是深沉的难以见底,诡异而冰冷。许久之后,笑意渐渐挑上郁珺冰的唇角,轻松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说算了,好稀罕吗?不过本公子也不想这样轻松的放过你。这样吧,作为交换条件,你唱支曲来给本公子看看,这里连歌舞也没得看,真是无聊的可以。”
洛清潆蹙了蹙眉,道:“刚才还有人说胜似神仙呢,怎么才一会又嫌无聊?叫我唱曲?当我是你家丫鬟还是歌女?”
郁珺冰一挑眉头,道:“我说是胜似神仙,可没说我自己要当神仙。狐狸精啊,认识这么久以来我可没少被你家洛洛咬,你又在那里冷嘲热讽的,这次还不许我报报仇?为了打听那个东西可花了我不少力气,你要得到,总要付出些代价不是?”
白衣少女沉默一会儿,笑道:“你说的虽是歪理,但情报在你手里,我也没什么办法。好吧,便听你的。唱曲便唱曲,有什么了不起了?”
郁珺冰拍手大笑道:“能听到狐狸精唱曲,也不枉我辛苦这一场。”
洛清潆站起身来,笑道:“唱曲是可以。不过呢,还得要你帮个忙!”
郁珺冰挑眉站起,道:“不胜荣幸。”
白衣少女歪头一笑,又摇头道“……还是算了吧,这里也没什么趁手的乐器,先欠着,以后再补上吧。你可听好了,本姑娘可是不轻易唱的!”
青年做个洗耳恭听的手势,笑而不语。白了他一眼,白衣少女转过声望向窗外,朱唇轻启,清澈的眼眸中忽然有波光流转。
“浮尘幻世,梦里前身。
空回首,只寒窗泪,戎马恨,黯销魂。
名利何苦,生死如云。
知鲜衣怒马,高牙千骑,忘紫玉化土,泥沼吞金。
青云志,不见安石罢黜,子美空恨?
家国心,不知淮阴殒命,武穆丧身?
逐名奔利,虚苦劳神,
不若啜清酒,笑红尘。
卧凉阶,如水夜,银汉远,月色昏。
挂云帆,济沧海,水天色,云气沉。
小桥东闻流水潺,长河远望落霞金。
采菊东篱,谁言悠然难成趣?
种豆南山,怎道清贫不悦心?
策马纵雕,当歌对酒,画眉彩妆,紫袖纷纭。
千秋岁,天涯踏遍。
执君手,笑红尘。”
一曲未终,郁珺冰神色已然数变,几许震惊几许迷惘,甚至还有些愤怒杂在里面。望着面前白衣少女的侧影,青年的拳头禁不住数次握紧又松开,却见那明艳的面庞始终一片沉静,没有讥讽,没有暗示,甚至……没有表情。然而,一曲既终,唱到“执君手,笑红尘”一句时,那如水的眼眸倏然一闭,瞬间有光华流转,晶莹凄艳,却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那是……泪光。
身子一震,青年闪电般的伸手扣住少女手腕,直视着她的面庞,却见那张一直笑意盈盈的脸上此时神色来不及敛去,竟有着少有的哀伤。心中微微一撞,正欲开口,却听一声轻叹响起,淡然清远。
“好一句‘执君手,笑红尘’!只是即便天涯踏遍,这么一个人又去哪里找呢?”
一闪神间,郁珺冰只觉掌心中一震,已然空了。凝目再看时,却见那明媚的容颜上仍然是一片狡黠又兴味盎然的神色,仿佛那一瞬间的脆弱不过是虚幻。对他抛了个“没事找事者杀无赦”的眼神,白衣少女扬声叫道:“哪个家伙白听曲不给钱?快给姑娘滚出来!”
应着她的声音,“嗒”的一声轻响,一袭白袖轻轻将翠色的竹帘挑起:“是在下失礼。还请姑娘勿怪。”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白缎长袍,用银丝在袖口衣襟上绣了几茎兰花,玉冠束发,眉目清远光华。郁珺冰号称冰玉公子,自是超人的俊朗,但这男子虽容貌略有不及,却丝毫不被他抢了风头过去。他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淡淡的高贵清雅气息透出,宛如天山冷月,雪里韶光,说不出的飘逸清远。然而细看之下,却见他脸色苍白,身材削瘦,竟似身有疾病的样子。
微微一笑,那青年举手一揖,淡淡道:“在下萧涵,无意间酒楼闲坐,得闻姑娘仙曲,感慨之下一时失态。今日打扰之处,还请二位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