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问君何处来(1 / 1)
那自称萧涵的白袍青年说完这句话后,就只静静站在那里,淡然地任在座的两个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神色平和自然,没有半点不自在。
郁珺冰盯着他,口中喃喃自语:“嗯,这玉冠是和田玉呢……还是上好的质料,这么大的一块可值不少钱呢。这衣服的料子……啊,竟是雪蚕纱!这东西刀剑不如,防寒郁热,这么多……唔……啊,这绣花的线是白金丝?这手工……居然是洛阳天香坊的手艺?那里的老板娘脾气古怪,让她做件衣服可是千金难求啊!”点点头,他作结论般地道:“嗯,这位兄台……是有钱人呢,狐狸精,还不趁机捞上一笔?这可是自动送上门来的。”
洛清潆关心的却是完全不同:“哇,死石头,亏你还敢整天自吹风流潇洒举世无双呢,看看人家,看看!那里比你差了?而且又没有你这么自恋……”听到最后一句,斜了他一眼,撇嘴道:“才不!本姑娘看他顺眼,今天心情好,就放过他好啦!你要是手头紧就自己来,我不管你也就是了!”
冰玉公子闻言立刻作出怨妇的表情:“不是吧?你这女人,我哪里不如他了?刚见一面就这个样子,太无情无义了吧?”
任他们在那里胡说八道,萧涵仍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受辱,愤怒或是鄙夷的表情,反倒是带着那么点兴味盎然,薄薄的唇角在洛清潆放玄狐咬郁珺冰的手时甚至挑起了笑意,反正是完全没有正常人拂袖就走,仿佛受了莫大羞辱的举动。余光瞟了他几眼之后,正闹得不亦乐乎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停止了胡闹。连小狐狸也在他们停止的瞬间跳回了洛清潆怀中,碧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白袍青年。
郁珺冰随意拱了拱手,懒懒道:“这位公子看来不是寻常之人啊,看到我们这样,还不赶紧走开?”
萧涵微微一笑,道:“两位如此方是真情至性,萧某见过的人不在少数,像两位这样的人却是头一次见到,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无礼而去?”
郁珺冰嘲讽一笑,道:“是么?言下之意,兄台是在看猴戏吧?唉,可惜我和狐狸精还兴致勃勃地玩了半天,竟被人当作娱乐。真是……”摇头一笑,年轻的冰玉公子脸上忽然现出了不怀好意的神色,道:“萧涵么?有意思,我喜欢你!不嫌弃的话过来坐坐怎么样?”
白袍青年点头致意,似乎完全没有看出人家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我就是不怀好意”这几个大字,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向一直看着他不说话,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洛清潆,道:“萧某求之不得,只是……不知这位姑娘意下如何?”
白衣少女嘻嘻一笑,径自走回座位坐下,道:“有热闹不看的人是傻瓜!明知道自己要被人看热闹却还往上凑的人更是傻瓜!但偏偏地我就喜欢傻瓜。”
萧涵不以为忤,温和地道:“多谢姑娘夸奖,那在下就打扰了。”说罢缓步上前,也不再等他们招呼,撩袍在桌边坐下,很有几分怡然自得的味道。
再次对望一眼,郁珺冰与洛清潆目光中光芒皆是数变。仿佛得到了什么讯息,冰玉公子唇角一抿,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出来。撩袍在一边坐下,郁珺冰懒懒道:“我想我们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不敢当。”微微欠身,萧涵微笑道“冰玉公子和玄狐女的名震江湖,萧某虽孤陋寡闻,却也久闻其名。今日得见两位,幸之何如。”
郁珺冰一直带着笑意的眼中有着隐隐的锋芒:“得见么?还真是巧啊。恐怕兄台今日来访,恐怕不只是为了狐狸精那首曲子那么简单吧?”
萧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淡淡道:“来者是客,冰玉公子盛名在外,应该不会如此小气,吝啬这一杯茶吧?”
“怎么会怎么会。”连连摇头,郁珺冰将脸上的微笑扯大了些,努力做了一个看上去无比真诚,却又明明白白告诉你是假的的表情,袍袖一挥,将桌上茶壶卷起:“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兄台就请品尝吧。不用客气啊。”说罢手臂未动,手中茶壶却是一震,一股水箭倏然从壶嘴中喷出,径自向着白袍青年的面门呼啸而去!
这一下毫无联兆,瞬息之间水箭已到面门,萧涵的表情仍是平静淡漠,左手一挥,食中二指挟起面前茶杯,轻轻一翻,恰将杯口对上扑面而来的茶箭。他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若闪电,却偏偏清清楚楚,每一个动作都是说不出的优雅闲适,口中兀自缓缓道:“多谢郁公子。”
那茶箭射入杯中,刚刚半盏,郁珺冰的手仍未动,那茶水却立时止了下来。看着若无其事的白袍青年,郁珺冰勾唇道:“本公子的茶可不是换个人就可以喝的。既然能够喝到,那自是兄台自己的本事。”
萧涵低头轻轻啜了一口茶,道:“垂死之身,敢谈什么本事?郁公子过誉了。”顿了一顿,他慢慢放下茶杯,转眸向一直未说话,笑吟吟地看热闹的洛清潆道:“洛姑娘仙曲,实在令人过耳难忘。可否请问适才那首曲子的曲名如何?何人所作?”
洛清潆抚摸着洛洛黑亮的毛皮,间或搔着它的耳朵,任小狐狸发出“哼哼”的舒服的声音:“此曲名为《笑红尘》。至于何人所作,我就不知道了。”
萧涵眉间微微一动,却瞬间恢复了云淡风清的模样,随意笑道:“果是好名字!洛姑娘能唱的如此传神,想必传授洛姑娘此曲的人,更是精通音律吧?”
白衣少女皱了皱眉,嘴一撇:“不知道。”
郁珺冰“噗嗤”一笑,却在接触到洛清潆狠狠瞪向他的目光后强自收敛,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一本正经道:“喝水喝水,这菜咸了。”
“你找死么?”洛清潆恨恨地盯着他,怒道:“这菜明明是甜的!”
“哈哈!”喷笑出来,郁珺冰故作认真思考状道:“也许厨子忘了自己师傅手艺怎么样,胡乱加了些盐进去吧?”话未说完已经被天外飞狐一口咬在了手上,急忙开始与狐狸口做不懈的斗争。
看着他们胡闹,萧涵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深邃,微笑道:“武林中人讳言师承乃是常事。虽音律不属于武学家数,却仍是难言。是在下唐突了,两位莫怪。”
“我不是不说啊。”伸筷挟了一块鸡肉犒劳凯旋而归的小狐狸,洛清潆头也未抬:“我是真的不知道。”
白袍青年一怔,道:“姑娘何意,在下可不明白了。”
郁珺冰懒洋洋地给自己续了杯茶,笑道:“狐狸精的意思是,她不记得是谁教她的了。——你别看她看上去很聪明的样子,十五岁以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是别人告诉她的呢。”挑了挑眉,年轻的冰玉公子凑过去,一脸的不怀好意:“反正都是听别人说,也不知道真假,不如考虑考虑……跟我姓吧?”话音未落已是急速后仰,堪堪从又欲替天行道的小狐狸眼前躲了过去,作怨妇状缩回椅子上面。
萧涵的身子忽然一震,失声道:“不记得了?”
洛清潆看也不看嘴里叨咕着“占两句便宜又不会少一块肉”这样废话的郁珺冰,目光灼灼地望着脸色略显苍白的青年:“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摇了摇头,萧涵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郁公子说洛姑娘的名字是别人告诉你的……告诉你的那个人……是否姓卓?”
白衣少女漫不经心的脸上刹那间显出了惊讶、戒备、喜悦诸般情绪错杂的神色,长身而起,连撞到桌子都未觉察,一直懒懒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你……你为什么会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这么说,果然是了。真的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萧涵的手伸向桌上的茶杯,却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迅速收回,痉挛着从怀中抽出帕子捂在唇上。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从指缝间迸出,仿佛连肺也要咳出来一样。
郁珺冰眉头微锁,若有所思。洛清潆却急声道:“你怎么了?”
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许久之后方收住咳嗽。白袍青年缓缓放下手帕,仿佛想要说些什么,长袖垂落间忽然“叮”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急忙探手去抓时,咳嗽声又从唇间迸出,连带着伸出的手颤抖的停在半空,再也无力下移。
洛清潆纤手一探,已将那东西收入掌中。凝目细看时,却见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质女子首饰,数根银丝回环,雕刻成一朵小小的牡丹花模样,牡丹的花蕊处镶着数粒小小黄玉,颇为精致,却值不得什么钱。当下也不在意,将那东西递还给他,急声问道:“你怎么了?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过去是怎么样的?”
萧涵怔怔地望着那素洁的纤手中的小小银饰,良久没有伸手接过。闭上眼睛调理气息,慢慢地,那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咳嗽声也渐渐止了下来。待他重新睁开双眼时,洛清潆清楚地看到一抹奇异的微笑从青年的唇边泛出,似乎冷漠,又似乎悲伤,隐隐的还有释然喜悦。还来不及说什么,白袍青年长袖一拂将银饰收入掌心,淡淡道:“数年之前,在下确曾见过姑娘一面。那时姑娘是和令师兄在一起的。但是,我们并无交谈,我也不知姑娘的身份来历。抱歉让姑娘失望了。”
“你……”秀眉一蹙还要说些什么,郁珺冰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映入眼帘,洛清潆目光一闪,耸肩笑道:“那就算了,就是么,哪有这么巧就遇上旧识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半个呢。”
冰玉公子眉头一挑,拖长了声音道:“倒也不用急,说不定哪天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你说是不是?萧兄?”
萧涵恍若未觉,微笑着站起身来:“但愿如此。萧某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