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二十八。红楼隔雨相望冷(1 / 1)
筱苏到西小院去看了看,只见平儿正在窗口绣花。因天色昏暗,又舍不得点蜡,故皱紧眉头,眼睛竭力睁大着。筱苏规劝道:“平儿,你不要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到时谁来照顾巧姐?”
平儿苦笑道:“我也没法子,还等着卖了这个去买米呢。二奶奶是死了,二爷又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如今不知是死是活。我扎挣着把巧姐带大,将来也好去见他们。”
“大太太没什么留给你吗?”
“她自顾不暇,还顾得上我们?说到底,巧姐也不是她的嫡亲孙女。前两天刘姥姥来看我,说她村上有个财主家儿子到不错,想娶巧姐为妻,我想着巧姐还小,就没答应。要是这里实在熬不下去,到乡下去投奔她也好。”
筱苏塞给她一张银票,因说道:“巧姐既要出嫁,总不能两袖清风的去,你给她置办些衣物吧。还有,我想问问,紫鹃的卖身契如今在哪儿?”
“当日你们走了,我就把紫鹃的卖身契收了起来。抄家那日我眼看不好,就拿出来撕碎放火盆里烧了,因此他们核对时也没查到。”
“那真该多谢你。”紫鹃走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幸亏你当日早走了。不然就你的身子,怎熬得了狱神庙的苦?”平儿怅然说道。
筱苏握住平儿的手,柔声说道:“平儿,我现在住在杭州,有间小店,日子还过得去。不然,你随我去杭州度日吧,好吗?”
“林姑娘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发过誓,一定要在这里等二爷回来。二爷走前跟我说,要我好好照顾巧姐,他回来娶我为妻,大家好好过日子。”平儿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筱苏又规劝了一阵,见平儿意志甚坚,也就作罢了。把杭州的地址留给了她,叮嘱实在熬不下去,不防到杭州来找她,见平儿答应了,才起身离去。
筱苏把麝月偷偷叫到跟前,交给她一张银票:“麝月,你去买点好的给舅舅补补身子,我看他如今瘦得可怜。拜托你好好照顾他,我要走了。”
筱苏低着头走到院门口,忽的从外面走进一人,差点栽在筱苏身上。筱苏连忙后退一步,听得一声惊喜的低喊:“颦儿,是颦儿吗?”
“宝玉!你怎么老了?”筱苏打量了一下,禁不住脱口而出。只见宝玉胡茬杂乱,双眼暗淡无神,苍老憔悴,一副潦倒模样,哪有昔日鲜衣怒马的公子哥的影子?
“宝玉,今天去哪里了?”
“林妹妹,我是什么都没有了。宝钗死了,袭人走了,你又不理我。昔日我曾说各人得各人的眼泪,如今看来,还没等我死,众人都已烟消云散,哪还有眼泪哭我?”
筱苏怜悯地瞧他一眼,心里自思:自己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思如何重整家业,居然还惦念着这些女子,也算是情种了。
“宝玉,我知你不喜科举,不过,如今府里落到如此地步,舅舅的身子一日差似一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能有什么办法?素日最是厌恶八股文,如今叫我从这条路出身,实非所愿。再说踏入了仕途又怎样?我家赫赫扬扬,已近百载,还不是一朝冰颓?今日出去,好歹想找个事儿做做,也好养活自己。不料京城之大,竟无我立足之地。如今还得靠几个家仆出去打零工养活我,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还记得我说过要去做和尚吗?也许真的遁入空门也是幸事。”他曼声吟哦:“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筱苏见他如此,料也难劝,不过还是坚持尝试:“宝玉,你以为出家就能一了百了么?你一走了之,舅舅怎么办?平儿怎么办?麝月她们怎么办?不念亲情,你也念不成经,成不了佛。做人要看清现实,这是你的责任,你既然逃不了,就得勇敢地背在肩上。你明白么?”
宝玉默默无语,似有所悟。
韩莫问推开院门:“筱苏,时候不早,我们快走吧。”
宝玉道:“林妹妹,今生还能见你一面,我很开心。你快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会好好活着,阅尽世间百态。”他嘻嘻冷笑。
“你多保重。”筱苏和紫鹃洒泪而别。
水溶已在明瑟楼里等她。见筱苏眼肿如桃,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伤心也没有用。筱苏,你别哭坏了。”
“筱苏求王爷一件事:能不能给宝玉找个差事?随便做什么都行。昔日你也很喜欢他。如今他找不到事做,很是沮丧,说自己连家仆都不如。”筱苏拿出那块玉佩,递给水溶:“你说过,可以凭这个找你,今天我就凭这个求你这件事吧。”
水溶微笑:“这么一件小事,还用得着拿出这东西来?”
“对王爷来说是件小事,但对筱苏来说则很重要。宝玉找不着事就会心灰意冷,心灰意冷之下就会出家,出家后舅舅就会一气而亡,然后几个仆人就会四散,这个家就彻底毁了。你明白了吗?”筱苏执意要把玉佩还给水溶。
水溶只得收下,沉吟一番:“我总是答应你罢了。这几日叫晓莫去查查,哪里有缺人的,不管好歹,能收下做事就好。”
筱苏这下才微微笑了:“多谢你了。还有一事,既然此事已了,明日我就离开罢。我知你此次收留我,也是担了干系。我明日就走,省得有心人会察觉。”
“谁敢来查我?真是笑话。筱苏你只管住下,我倒想看看,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的贵客?”水溶简直有些气愤。
筱苏连忙笑道:“不是,也许是我多心了吧。不过,在京城多留一天就多一份危险,还是早日回去才是。”
“怎么?筱苏就是这般不乐意和我相处么?”水溶淡淡问道。
筱苏暗恨一声:知道北静王也不是傻瓜。因正色说道:“这次多蒙王爷帮忙,筱苏很是感激。不过,筱苏是山野女子,住在王爷宅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再说,你那些侧妃还忙着要来瞧我呢,我可应付不来,要是失了礼,岂不教王爷难做。还是早日搬离为好。”
水溶冷笑道:“你到也识大体,怎知我就管不了家里那几个女子?还会让她们伤着你?”
“不是,我只是不想为这我一个外人,叫你们伤了和气。反正早晚都要走,何必闹得不开心?”
“是啊,你还是个外人。怪不得非把玉佩还我,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水溶!这么说,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咯?过桥抽板,背信弃义?把我留在这里,你就会很开心吗?你有没有为我想过?是啊,我不过是农家女,哪及得上你的姬妾身份高贵,做个女清客也是应该的!”筱苏赌气奔回里屋,收拾着衣衫。
“深更半夜的你还想上哪去?不过一句玩话,到引起性子来。好好,都依你,你爱怎样就怎样。”水溶连忙尾随着进去,上前用力把包袱夺过扔在一边。紫鹃想上前劝阻,又有些害怕,只得立在一旁干着急。
两人沉默不语。筱苏看着自己脚尖,水溶望着她的黑发,黯然道:“明天你走了,我上朝回来就再也看不见你,从此相见无期。筱苏,你好狠心呢。”
“我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心狠。水溶,你喜欢错我了。”筱苏仍在赌气。
水溶微微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忽听得楼外晓莫说道:“王爷,王妃来了。”
筱苏怔了一怔,忽然急得叱喝水溶:“你怎么进来了?快给我出去!”
水溶又好气又好笑:“至于怕成这样么?”摇着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