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二十七。深巷久贫知寂寞（1 / 1）
筱苏带紫鹃到了明瑟楼，见什物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周到丰富，也暗暗佩服王妃的细心。安置好后，季如芸又过来嘘寒问暖，殷勤问好。筱苏只得陪笑道：“劳动王妃贵体，小女子实不敢当。”
“林姑娘不用太客气，招待好贵客也是我的本分。况且王爷如此看重姑娘。不过，那些侧妃姨娘们听得明瑟楼里来了个天仙，都抢着要来瞧瞧呢，我说贵客初到，身子自然是乏的，因此被我阻住了。”
林筱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愣了下才道：“侧妃姐姐们一番心意，小女子心领了。今日心绪烦杂，不若改日再叙，小女子自当领命。”
王妃看了筱苏一眼，笑道：“林姑娘冰雪聪明，我家那几个女子，整日疯疯颠颠的，要有林姑娘一半懂事就好了。”
“哪里哪里，王妃天香国色，气度雍容，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小女子很是羡慕呢。”
王妃叹了口气：“一入候门深似海，这高门大户，人都看着眼热，谁知这里面的事，更烦难呢。”她望着筱苏深思的脸，又换了语气：“不过林姑娘只管住下，这王爷心坎上的人，还是不会有人怠慢的。你慢慢歇着，我可告辞了。”
筱苏连忙送出门外，回至屋里，见四下无人，方苦笑着对紫鹃说道：“当初你还怨我不跟水溶走呢。你瞧，这府里的人，哪个是好相与的。个个都有副七巧玲珑心肠，我这个傻丫头，捆上十个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紫鹃了然的点点头，两人互望一眼，见对方眼里都有淡淡的怅然。
京师这繁华地面，冠盖飞扬，车马辐辏，大小文武百官的府第，把京师挤得满满当当。时近黄昏。僻静小巷驶近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内筱苏和紫鹃已妆成农家女的样子，韩莫问充当马夫，正稳稳把着马缰。晓莫下了车，按王爷事先交待好的路线，先去探了探路。见无异常，才挥手叫筱苏下来。筱苏急急忙忙下了车，觉手有点发抖，只得紧紧攥住紫鹃的手以寻求温暖。
到了一间普通的四合院前，晓莫道：“就是这里。我不进去了，在外面看着点。林姑娘你也千万不可久留。”
筱苏点点头，推开了小院门。许是冬天的缘故，院墙角一棵歪脖子枣树落净了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金鱼缸缺了口，里面空空如也，窗户上糊的高丽纸也破了几块，看上去好不萧索凄凉。筱苏轻声道：“有人吗？”一面掀开棉门帘。屋里有人迎出来，因光线暗淡，筱苏一时竟看不出来。
“是林姑娘！紫鹃！难道我在做梦？老太太说你们都死了啊。”那女子眼泪扑簌落下。
紫鹃跨上一步：“是麝月！你还好吗？你别怕，我们没死，听得府里出了事，回来看看。”
林筱苏这下看清了麝月憔悴的脸：“是你，麝月！老爷太太呢？还有宝玉和宝钗？”
“林姑娘，真是一言难尽啊。那日老爷还开开心心的设宴，忽的跑进不少人来，个个如狼似虎的，又打又拿，听说是奉旨抄家，老太太和太太还有琏二奶奶，当时就晕过去了。这些人连根针都不准拿，混推混搡的把我们赶出门去，关进了狱神庙。琏二奶奶本就病重，琏二爷又恨她盘剥重利害了他，就下了休书，琏二奶奶又气又恨，过不两天就死了。老太太忧急交加，太太心痛得很，一起生了重病，过了些日子就。。。因大家还关着，竟没有办丧事，就容他们草草埋了。后来，皇上发还这间老宅居住，只准留几个奴才，因此他们都散了。袭人被她哥哥赎了出去，听说嫁了个戏子，生活到过的去。只是这里实在穷了。前些日子，宝二奶奶有娠，因没钱请大夫，最后死于难产。这些日子接接连连发生这么多事，宝二爷一时难以接受，竟又象当日丢玉那般，整日痴痴呆呆，叫他也不答应。后来经老爷苦骂，这几日才好些，今日出去了，说是想找些活干，到现在还没回来。。。”麝月再也说不下去，失声痛哭起来。
筱苏心酸难禁，拥着紫鹃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后来强忍伤心，因问道：“麝月，那老爷们呢？”
“大老爷和琏二爷充军宁古塔。圣旨一下就得走，片刻都不得耽误。老爷每日带着木枷，在闹市示众，还得不停述说自己罪行。老爷又气又羞，近日我看他神气不好。”
“那这里就舅舅和宝玉了吗？”
“还有平儿和巧姐，住在西小院里。树倒猢狲散，大太太是她弟弟接了去，平儿不愿跟着去，说是要等琏二爷，带着巧姐做些针线活度日。珠大奶奶和兰爷，被她婶娘接去养活，再也没回来过。环爷本因赵姨娘死了，在城外守制，后来就不知哪里鬼混去了，一向不知音讯。二姑娘是早就死了，三姑娘远嫁海疆，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四姑娘寻死觅活的要出家，如今在城外水月庵里修行。奴仆就只有我和焙茗，还有跟老太太的琥珀，跟老爷的两个小厮，此外就没有了。”
此时，胡同口远远行来一个人。躬着腰缓缓走着，暮色苍茫，走得近些才发觉是个干瘪老头，穿一身旧衣裳，在寒风里颤抖不已。正是昔日的荣国府贾政贾大人。他抬头见家附近停着一辆马车，心里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探看，见车夫的位置上坐着韩莫问，到呆了一呆。
“是韩公子，你找到她了？”
韩莫问的眼里掠过一丝温暖：“她在里面。”
“如此多谢你了。当日托你找寻，实指望找回来好好照顾。可惜家门不幸，如今竟不能酬谢你，老朽实在惭愧。”
“林姑娘聪明能干，见识不凡，小子不才，半生飘零，浪迹江湖。冒昧问贾大人，如你不嫌弃，韩某愿意一辈子照顾她，不知你可答应？”韩莫问诚挚问道。
“唉，我乃一罪人，什么嫌弃不嫌弃。你愿意那是最好不过。那我就将她交付于你，你可要好好待她。”
“那是自然。多谢贾大人成全。”韩莫问郑重的行了礼。
“不必多礼。本来你父贵为锦乡侯，黛玉也是名门闺秀。你俩也算天造地设。可惜你早与父不和，脱离家门，我家又犯了事，黛玉只是罪人子侄，沦落至此，夫复何言。”
贾政掀开门帘，只听到一声轻泣：“舅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事已至此，还该保重身体才是。”
贾政长叹一声：“林丫头，不想我此生还能见着你，九泉之下也能见你母亲了。不过这祖宗家业都败在我的手里，我哪有脸面去见他们呢？宝玉又不争气，要他去考取功名光复家业是指望不上的了。我这阵子遭逢巨变，身子大不如昔，也就拖延时日罢了。”
“我听说都是东府和大老爷做的孽，跟舅舅是不相干的，如今反带累了舅舅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反正他们也没相与着什么好人。只叹那些门生故旧，平常恨不得每日来请安奉承，钻缝子觅人情找门路，如今府里出了事，个个躲的人影都看不见，更别说借贷了。如今府里死的死，走的走，一败涂地至此，我无话可说。”贾政默默地看着地面，背驼着，越发显得佝偻。
“林丫头，为防不测，你还是早早离开。知道你心里还惦着我，我也心满意足。韩公子武功高强，人品也好，我已将你托付与他，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去罢。”
筱苏早已哭得如梨花带雨：“舅舅，你如今这般受苦，还惦记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