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去意已决(1 / 1)
阿梅让吴哲一句话噎住,顿在那里。
他说:“你说的是。”
什么叫你说的是?就是小姐当真看错人的意思?呸!这是那个小姐为了他上吊的爷们儿说的话么?鸡公讲的这个话你都讲不得?天理在哪儿?
阿梅忽然开始发脾气,口口声声骂吴哲没良心:“小姐她聪明面孔笨蛋肚肠!怎么偏偏看上你?白废了花朵一样的脸孔,金山一样的家世。你是盲的?嫌弃她什么?嫌她爸有钱么?我们先生人顶好了,又不肯贩粉,又不肯卖人。除了在那边的洋灰墩子鬼地方里谋个差事做做,还不是正正经经地养鱼种稻卖虾子?有财有貌的女孩子你看不上,当真瞎了心思没眼睛。”说到这里还不解恨:“要说你这好脸子笨脑子的混账和我那不知道疼惜自己过顺当日子的小姐刚刚配。活该你们两个在金山里为了些不耽误吃喝的胡话要死要活!那瞧不见的主义有什么要紧?还能指望这它打粮食吃么?”
吴哲静静地看着天窗,不说话。
这里没工业,空气也不怎么污染。金黄色的太阳落下去,就有银白色的月亮升起来。
晴朗的日子不用点灯的,指望着月光就能铺满地的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吴哲笑笑:“阿梅,你说的对。”
这男子不穿军装依旧挺拔。分明山麓修竹一样的青年,只是眉头固执着不肯舒展,结个淡淡的“川”字。让人看着就痛心。
阿梅忽然变了声调:“你就不能放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对眼前这个大活人好些?她笨的要死。你要是再不待她好些她就只好真的死了。”
吴哲沉沉地“嗯”一声。
阿梅的眼眶里迅速蓄了泪水:“我告诉你我不是傻的。我见过世面!我爹是山那边寨子里头的霸王,卖粉、贩枪什么不做?光小老婆就养了六个。听说章先生的女公子回来了,他也不问问女公子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个男孩,巴巴地送了我给人家当小老婆讨好。”
吴哲一愣,啼笑皆非:“给夙夙当小老婆?”
可阿梅眼眶是湿的:“先生笑了半天,然后让我给他女儿做丫头。我也是那边寨子里公主似的人物怎么肯服侍她?先生就要打。小姐傻兮兮的跟我商量,丫头就丫头。装装样子好了。有人的时候我怎么伺候她,没人的时候她就怎么服侍我,只是大家不挨打就最好。平安过日子吧。”
是夙夙的腔调,吴哲挺有感触,这傻女孩大概颠沛的怕了,只想安静地过日子,哎……她也不看看她生在哪里?那又怎么能够?
阿梅也笑,她在回忆里:“结果她给我倒了半个月的洗脚水。她是心眼真正好。”她回头,那样殷殷地看看吴哲:“小姐心好,又傻气的很。你要对她好才行,否则……否则,可怎么得了?”
吴哲看着这黑黝黝的女孩子,一口气噎在喉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伤好了,门也出过了。世界仿佛就只剩下院子这么大,吴哲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地方。
章保华每天都出门,从不解释去哪里。他是老大。
吴哲和夙夙她们全部不许出门,这里没有为什么!
好像是又回到了当南瓜的日子。比当南瓜更糟糕,章保华居然对他们说:“你们在家好好玩。”吴哲抗议地看看章保华,然后再看夙夙。夙夙耸耸肩膀,她也无能为力。
吴哲隐约感觉到章保华是刻意隐晦自己和夙夙的存在的。
每天照例会一起晚饭,偌大厅堂里,三个中国人吃地道的中餐。据说是阿玉的掌勺,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菜,偏咸口味,很合北方人吃。自从夙夙不给所有人好脸色之后,屋子里的两个男人就努力不再起争执。他们试着说些拗口的诗词或者诸子百家的死人话,居然投契。碗筷轻碰,就是很一家人的样子。
偶尔章保华还会喝点酒。吴哲有量,就陪几杯。
喝高兴了,章保华也斜睨眼睛,教吴哲些爷们儿的私话,比如说:“绑住女人不见得用绳子。项链效果更好。你看夙夙,她脚腕上的玉铃铛好漂亮了,我当初哄她带上她都不闹。只是锁上它才晓得厉害,从此再做不得偷偷摸摸的事情,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知道。”
夙夙面目狰狞地听着,咬牙切齿地嚼筷子。
吴哲低头扒着饭,心里暗道一声:你好狠!
当天傍晚,夙夙的脚链子就让吴锁神轻轻巧巧地撬了下来。
夙夙气急败坏地想扔了这家伙。阿银那糊涂心思的就要帮忙开窗户。阿梅和阿玉几乎给夙大小姐下跪:“让先生知道了不得了的。”吴哲就教给夙夙:“绑猫脖子上!绑猫脖子上!”谁知道阿银抱着猫给吴哲跪下来:“哥哥,它很可怜的。”
最后妥协的结果:这铃铛章保华在的时候夙夙带,章保华不在的时候----阿银带。
章保华每天出门之前都对夙夙说:“好好在家。”夙夙照例说:“是。”
好好在家的日子,吴哲不会错过。他从尽可能多的角度探查这个古怪的地方。
秦井基地是个很低调的所在,掩在茂密的树林里,根本见不到庐山真面。没机会去探查,自己连出这个壁垒森严的院子的权利都没有。章保华和夙夙的住处已经是这里最高的建筑,吴哲曾经尝试着从阁楼顶瞭望,也看不见秦井怪兽一样的身影。显然,这个院子甚至院子周遭的小村落,活脱就是和基地不相干的生活区。
吴哲问过夙夙:“你能接近秦井么?”夙夙摇头,很正色:“没门。”
吴哲相信。章保华把女儿保护的很好,根本不给她被污水脏手的机会。
夙夙有一张很大的橡木书桌,全不上锁。吴哲翻过,是些橡胶交易账册,学习管家是夙夙的功课。还有一个老大的抽屉,里面是些国外大学的申请资料。夙夙含着椰子跟吴哲解释:“爸说了,等他忙完了这里,我还是出去读书比较好。”她殷切看着吴哲,那样盼望,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一起去吧?吴哲哥哥。世界好大,不见得只有你家基地和我家基地。在哪里不能生活?你不穿军装很好看的。”
吴哲苦笑,摸摸她的头发。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夙夙眼睛里的星星逐个黯淡,她勉强笑一笑,歪过头。吴哲更担心的是章保华的那句:等这里忙完了。
怎么个忙完法?吴哲忧心忡忡。
这个地方还有许多让吴哲玩味的细节。
比如说院子里的护卫和基地的护卫是完全独立的系统,老死不相往来的互不相干;比如说夙夙的存在也不是个很张扬的事情,附近的村民甚至认为章保华新养了个相好在楼里。只有和章保华有些瓜葛或者势力的人才隐约知道他有个儿女归来;比如夙夙的这三个女伴也是各有千秋。
阿梅是土匪女儿出身,有心眼、知轻重,心直口快是个人物。阿银只十来岁,还小,圆圆胖胖的据说是村子里章保华心腹的女儿,没心计到可爱。阿玉年龄最大,在章保华身边时间最长,是章保华放在夙夙身边的眼睛。吴哲知道,夙夙也明白。可是她对阿玉也很好。对监视自己的人好挺奇怪的,夙夙做到了一碗水端平。阿玉心思水清,和夙夙心照不宣。当然,夙夙和阿银、阿梅更亲昵些,许多事情比如给吴哲找中医都是托付这两位办的。阿玉对这些事情睁一眼、闭一眼。
夙夙跟吴哲交心:“我不想换来一个还不如阿玉的。”阿玉也跟吴哲念叨过:“小姐从来不让我不好交代。”
吴哲眨眼:小楼里的微妙平衡。
没事的时候,夙夙教阿银学中文。用她那把方柳气到脑出血的笔体和不求甚解的字面意思误人子弟。吴哲在一边听两句就忍无可忍,把小银子的功课接了过来。他讲的着实好,绘声绘色。小银子红了脸问吴哲:“家里有几个妹妹可否一起来听?”吴哲想一想:“有什么不好?”是啊,能和外面多点联络的通道,总是好的。
阿银土命,实诚的要死。当夜就回村发动三姑六姨家的萝卜豆丁十来号人一起听。
第二天一开门,擦着鼻涕的孩子满当当站了一门口。
章保华脸色阴沉了许久,最后挥了挥手:“好吧。只是教教自己人,谁都不许声张。”
吴夫子在异域坐堂开讲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后来他自己说:“这是传播中国文化,跟唐三藏在印度讲经是一个级别的。”夙夙专门翻过白眼。
只要耐的烦,教小孩子其实很有趣。
这里终年是夏天,阴凉的屋子里有书声琅琅,院子里响着悠长蝉鸣。吴哲偶尔会对着外面的树荫恍惚一下:这情形,多像小时候温书的暑假?
一转头,又分明是长大了的时光。
闲的时候,吴哲会在院子里跑步或者坐俯卧撑保持体力。让章保华敛来的十来个帅小伙子看着新鲜。阳刚雄健的体魄是让同龄人羡慕的,于是他们纷纷加入进来。吴哲占便宜在会说越南话,晚上喝个啤酒的功夫就结交了些当地朋友。不敢在开头就问山川地貌,吴哲起初只说些好玩的事情。他受过诱拐训练,相信套出来有用的话是早晚的事情。
章保华默默地在楼上看着,不置可否。
夙夙不肯看,她坐在窗边绣花,抿着嘴角连头都不愿意抬。
女孩子们会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阿梅闲着就给阿贤做付枕套。上面绣鸳鸯戏水,活灵活现。
夙夙羡慕的很,学着描了大半宿的花样子。可是画虎不成,她绣好之后吴哲只奇怪为什么自己枕头上的鸭子是要淹死的样子?
这绣品手艺拙到阿梅笑地肠子疼。她的确绣的不好,从布局到用线统统欠了讲究,更大的灾难是针脚细。密密麻麻的丝线堆积,枕套上到处是进退不得的针眼,是鱼死网破也挣不到的鹣鲽情深。阿梅要把夙夙的大作挂上旗杆迎风招展。夙夙羞的脸若红布。
吴哲就笑话这没做派的小姐:“你也不管管她?”夙夙低头笑:“我惹不起这唠叨婆。”
阿梅是数落人就刹不住车的快嘴。说过夙夙手笨,翻头埋怨吴哲挑拨。
可怜吴大才子自幼英明果断,被天地君亲师一路赞扬着活了二十多岁。人品是越来越抽抽。普天之下把他骂成三孙子的,前有他那缺德队长袁朗同志;如今又多了一个永远愤愤不平的越南闺女阿梅。袁朗数落吴哲或者做了什么让吴少校看不下去事儿的时候,吴哲会反击或者数落回去。阿梅数落吴哲的时候,他微笑地听着。
吴哲以前看小说,花无缺说:“男人有女人骂是福气。”
很多时候,细碎的数落代表着亲昵、平等、一家人。像姜汤一样,让人暖和。
夙夙就永远不会说吴哲一个“不”字。她永远对他如同侍神灵,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吴哲知道这傻女孩只恨不得把全副身心虔诚捧给自己,还唯恐自己摇头说个“不”字。很怪异的感觉,夙夙好像古罗马人养成的悍勇猎豹。在幼崽的时候就已经被打服养顺,成年之后还觉得主人无所不能,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牙尖爪利、早成了丛林杀手。
袁朗曾经给吴哲讲过一只叛反主人的白眼狼,吴哲现在倒有几分希望夙夙有这个心思。因为如果这样……自己离开的时候,她才不会太伤心……
吴哲已经决心要逃回去。一定、一定要走。他咬着牙,对自己说。
这里的岗哨让吴哲头疼,自从吴哲来了之后,加了内外双岗。家贼外虏一起提防着。以吴哲的本事,明哨暗哨的位置并不难摸,苦恼的是守的铁桶一样。想飞出去除非肋生双翼。
日子就这样继续。
直到有一天,章保华突然失踪。
夙夙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阿玉说:“先生说出去几日。让我们好好在家。”
和人聊天的时候吴哲打听出来,这院子里的守卫章保华带走一半。仔细看看,几乎气的吴哲吐血,他抽调的是防御部分而非看守部分!显然,章保华更不放心自己。
父亲不在,夙夙的心思好像在往来账目上多一些。
这个时候,她和吴哲竟然没有话说。看见了,也就苦笑一下。
吴哲觉得:夙夙是知道自己要离开的。她不想自己走,也不敢拦着。
吴哲暗暗地给自己准备了些装备,他去意已决。所以那天教孩子们读书,就份外用心。
夙夙咬着嘴唇在屋子里听着童音朗朗,分明在读极浅的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留神,针就扎了手,豆大的血珠涌出来,连累着心口麻酥酥地疼。吸吸鼻子,纵然有泪也不能掉的。那边阿玉,看吴哲的眼神十分凛冽呢。
平安无事的过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开始下暴雨。
一帮半大孩子被困在大院里回不了家,夙夙就和阿玉、阿银一起下厨,热腾腾地做了一大锅子饭,张罗着一帮孩子们吃喝,说:“再不行,就住下。”
那一年的雨季来的早,夜深了雨还没有歇下的意思。
阿梅则干脆去张罗被褥了。
左右是村子里的孩子,在谁家歇一晚上,大人不担心的。
十来个孩子说少不少。那天吴哲的阁楼里都睡满了半大小子,呼噜打的山响。吴哲午夜梦回,只当自己回了基地。然后他梦到了有人摸哨。
闪电划破天际,跟着一个闷雷炸响在耳边!
吴哲醒过来!
枪声!
迅速披衣而起,奔下阁楼。
跑到二楼的时候,夙夙也开了房门!
吴哲大喊:“敌袭!”
夙夙扭头吆喝:“起来啊!”
阿玉和阿梅的第一反映是关上所有的防弹隔板。阿银虽然小,也挺镇定,她急急地把所有孩子都敛到了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地方。这地方的孩子挺好,都见过世面。外面打到“乒乒乓乓”,他们也只拥在一起,不跑也不乱动,哭几声就算到头了。大的照看着小的,一点不用人费心。
吴哲通过观察孔往外看,院子里已经打成了一片。
阿尼他们正带人从几个小碉堡的口子向外射击,不过失了先手打地很苦。
来袭的家伙不是善类,又加上大院防守薄弱。袭敌已经趁乱攻进院子的一角,正要往楼边摸。阿玉见事不好。“噼里啪啦”冲进地下室,抱了几只突击□□出来。首先扔给夙夙和阿梅,俩人利索地上弹夹,各守一个点。
阿玉犹豫一下,也塞给吴哲一只。
吴哲接过枪,掂一下,心里说:好东西!
来犯之敌用的都是制式武器,吴哲刚刚观察了一下儿,他松了口气:不是自己人。无论装备和战法,都不是,看着眼熟。更像佣军的打法。
一个霹雳照亮了天际,吴哲看见了一张黧黑的面孔,他心安理得地扣动了扳机。那家伙应声摔倒。对方很张狂,居然有轻机枪,报复性袭击立刻扫了过来。子弹像泼出来一样叮叮当当地打在防弹钢板上,密的听不出来间隔。
好隐蔽!
吴哲念叨:“章保华你个老□□不是吃素的!”
夙夙嚷嚷:“那是……我爸是大□□!”
这话耳音很熟,吴哲趁乱一想,哦!套的是她们电子对抗分队小于的话:“我们方连长的爸是大领导!”
吴哲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了,还记仇!他难得捉狭:“你爸不是□□了么?还有人打?”
阿梅抿住了唇:“贩毒的!”
吴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章保华这“正经”生意人地盘越来越宽,占了人家走毒的道儿了!
院子里□□爆响!
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