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绝翠微(1 / 1)
宁王府位于皇城正西边儿,与太子府隔了条街道相望。平日里王府门口极为肃静,寻常百姓大都绕着道儿走,可是今天……王府门口的两名侍卫不约而同地互望一眼。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远处传来喀哒喀哒的马蹄踏踩声,他们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马车走得慢,车厢上醒目的金色帷幕倒是被正午的日头照得闪闪耀眼,只消一眼,乘客的身分已经一清二楚,两名侍卫急忙退到石阶上行礼。
车帘掀起,一名发结长辫,丫鬟打扮的俏姑娘跳下车来。
“素执姑娘,你可回来了!”没等素执开口,左边站着的侍卫已先说道,神情为难地指了指一只石狮子,“你看这……”
素执顺着他的手一瞧,吓了一跳,乌黑的眸子瞠得极大:“小姐……”
“怎么了?”龙南笙自马车上下来正巧听见素执的那声惊呼,诧异地询问。
话音刚落,他亦瞧见石狮子旁边倚着的那个人,身穿粉色的柔软丝衣,黑如绸缎的秀丽长发束着红绣流苏,见着他便直起了身子,正是遥筝。
他几步走过去拉住她的臂膀,春还未过半,她的额头竟凝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见已经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一边轻柔地拭去她额头的汗水,一边急切地问:“小筝,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么?”
遥筝不曾张口回答他的话,只是拿一双漆黑的眸紧紧地盯着他,像是一闭眼他就要凭空消失了。蓦地,她扑进他的怀里,像八爪章鱼般紧紧地缠住他。她的双臂搂在他的腰间,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在确认掌间的温度是确确实实的。
难道……一切只是梦吗?
那些与龙南笙的重逢、与龙南笙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情谊,甚至是让人脸红心跳的牵手与拥抱……都是她作出来的梦吗?
他会不会是她梦见的一个幻影?他是真的吧?他不会突然不见吧?她好像作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梦,她好害怕那只是一场虚幻,害怕等到自己清醒了,才发现一切不过是梦境之中。
龙南笙来不及细问什么,亦双臂一揽,将她的头密密埋进胸坎间。他的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他能感受到怀中的人儿的微微颤抖,她在害怕什么?是谁让她如此反常?是什么事情竟让她脸色苍白?龙南笙的眼里难能地闪过一抹凌厉。
素执也瞧出了遥筝的异样,神情担忧地询问着那两个侍卫:“程姑娘来了多久了?”
左边的那个侍卫忙答道:“大清早王爷走了不久就来了。”
“混账东西!你们就让人这样在外面站了一晌?”下了早朝他便被皇兄叫了去,一直耽搁到现在,龙南笙压根儿没想到遥筝会突然来,更没想到她竟会被侍卫拦在门口,她手里明明有他的令牌。
素执也气得不行,早上王爷走得急,落下一本公文,飞鸿不在,便由她送到太子府去了,只是一个上午不在,谁承想这侍卫偏偏就把遥筝拦住了:“程姑娘不是有府里的腰牌么?”
从没见过自家王爷这般厉颜地说话,就连一贯好脾气的素执姑娘也是这般气急败坏,傻子也知道自个儿怕是惹着了贵客,两个侍卫吓得急忙跪下请罪,一个说:“王爷恕罪。姑娘一上来便拿出了王府的特令腰牌,可却是极生的面孔,小的不敢轻易认下所以不敢放行。”一个讲:“小的劝过姑娘等王爷回来了再来,可是这姑娘倔得紧,硬是要站着等……”
听在龙南笙耳朵里却都是借口。他将手探入遥筝一头细致的青丝,轻柔地抚慰,怀中的人儿却仍是不愿意吭声也不愿意抬起头。
龙南笙心里焦急,一把打横抱起遥筝迈开大步走进王府,只留给素执一句:“这俩失职的奴才交给你处置!”
素执忙应了声是,再一抬头龙南笙已走得远了。
宁王府后花园的忆曲亭本来是龙南笙悼念少年恋人博雅所建,风景是王府中最为秀丽的。
与龙南笙对坐在忆曲亭里的遥筝却没有心情观赏风景,面对着他的执意询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究竟发生了什么?”见她还是不回答,龙南笙干脆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磨搓她苍白颊畔,即使是出了许多汗,她摸起来却像雪,冰冰凉凉,他以掌心掬捧她脸庞,试图将自身体温过渡予她:“恩?”
该怎么回答?遥筝紧紧地抿着唇瓣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后悔得直想去撞墙,现在这局面,要如何才好?
告诉他你一开始就是居心不良地回来这里?
告诉他你和他的姨母早就暗中勾结狼狈为奸?
告诉他你现在就要成功地潜伏到他的父皇身旁伺机暗下杀手?
还是想要让他知道你其实就是那个跟在他后面软声细语叫着二哥哥的黄衣小女孩?
想要让他知道你其实自小暗恋他甚至因此妒忌自己同胞姐姐?
想要让他知道你因为终于得到他的爱情而在复仇与放弃之间徘徊不定?
那些久远的故事,他的父皇为了不该爱的人犯下的错,他的母后救了不该救的人香消玉损,她的父亲因为娶了自己爱的人蒙受冤屈,她的家人不明不白的死,包括她自此不得不深埋心底的爱与恨,她要怎么向他说出口?
他会明白她的难以抉择么?
他会原谅她的蓄意报复么?
他会包容她的爱恨交织么?
不,你这样心如蛇蝎的女人,他不会原谅,他一定不会原谅。不仅如此,他会鄙夷你,更不会再爱你。曲安诗,你已经无路可退,从你选择的那一天起。
遥筝揪紧心口处的衣襟,不,她不能说,她不能讲,一个字,一组词都不可以。仅仅是他不再爱她的可能她便承受不了,她怎么能想象自己可以在他的恨里寻找到活命的机会?
她不能让他厌恶她,更不能让他恨她。即便是逃不过,她也要让这恨来得迟一些,更迟一些。
既然不能放弃,那就让她在替家人报仇雪恨的那一刻,在他得知真相恨她入骨之前死去。
那时候她就不会害怕了,什么都不会害怕了,不会了。
遥筝抬起头对上龙南笙急切关怀的眼,双手覆盖上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神色勉强地笑了笑:“昨儿个内务府来人传话儿说要调我出兰芝宫……”
“然后呢?”龙南笙听她终于愿意告诉自己来龙去脉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也不逼迫她一股脑道出,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说是要去乾元殿当差……”遥筝想起齐妃高贵的脸和她交代自己的话,一脑子满满地心虚,不敢与龙南笙对视。
“那是好事啊。”龙南笙以为她是害怕君威难测,便安慰她:“虽然人们都说伴君如伴虎,可是指的是那些笨手笨脚不得人心的,你这般聪明伶俐,一定不会因为犯错被责罚的。而且,说不定父皇还会顶喜欢你的善解人意,等到我去跟父皇提我们的婚事的时候,父皇一想,是那个小丫头,恩,好得很,准了。”他憋出一副喑哑的嗓音,逗着遥筝。
遥筝收回手,交握着置于膝上:“我若是去了乾元殿,以后想见你怕是……”
“竟然是因为这个,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我的小筝子,你可是要把我这一颗心吓得跳了出来。”龙南笙不喜欢她将自个儿的手抽出后手心里空空的感觉,又将遥筝的手攒握在手里,笑得十分顽皮:“原来是怕见不着我想我想的睡不着觉?”
遥筝的脸不争气地红了,作势要啐他:“哪个想你想的睡不着了!”
龙南笙一脸玩味地看着遥筝熟透苹果般的脸蛋儿,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还是你不放心我?怕我辜负了你?”
遥筝一怔,也不去解释,由着他的想法,就让他这么认为吧,总比自己不知道如何辩解得强。
“你这个傻丫头呀。”龙南笙哑然,竟然真的让他猜中了,但是他很高兴她这般的患得患失。原来她这么爱他,竟然因为这一点压根儿不可能发生的胡思乱想张皇失措成这个样子,只是她在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龙南笙眉宇间又怜又惜,执握起遥筝的手,贴在他的脸上轻轻磨蹭,黑眸紧随着她芳颜上的沮丧变化。“我是该欣喜你如此地在乎我,还是该伤心你这么地不信任我?”
他吻了她,一开始就是火辣辣的唇齿交缠,完全没有循序渐进,没有由浅到深,他的舌直接探入他檀口挑弄她的。他捧着她凝脂般脸颊,汲取她糖蜜般的迷人芬芳。
遥筝连回话的机会度没有,他的唇已经悍然压下,他们之间从来未曾有过这般的亲密,以往寥寥可数的亲吻也都是试探般浅尝辄止,她惊呼,一开口变相地迎接了他探索的舌。他时而强取豪夺,吻痛她柔软的唇瓣;时而温柔小心,浅啄她微颤的唇角。他嘴里炙热的气息,充塞在她口中,暖热了她,更迷乱了她。
他用力吻她,吻到彼此险些窒息之后,再在她红滟的下唇留下咬痕,咬痛了她,却巧力不咬伤她。
“不要再质疑我的爱。”两人鼻尖抵着鼻尖,额头顶着额头,他的唇仍然挨着她的,他的呼吸仍然在她的吐纳之间:“我的爱如这吻一般,就快要成为一场燎原的山林大火。我真想把你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珍藏着守护着。我恨不得把你融化成一滩水,揉进骨子里,与我一体,永永远远不分开。”
遥筝唇瓣蠕动,欲言又止,抬起轻轻颤动的柔荑,握住龙南笙的衣襟,收拢十指,握紧。他越是爱她,她越是觉得痛苦,她好难受,压抑地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的温柔,是一纸白纸黑字的诉状,在指控着她的居心不良。
他的倾诉,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长鞭,在抽打着她的游移意志。
“你不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龙南笙笑中带叹。
遥筝浑身一震。可是她后悔……
两人命运重新交叠之日,她后悔得希冀,它不曾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