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久安茶(1 / 1)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仓央嘉措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郁原秋仍呆坐在咖啡厅里,恍若泥塑木雕。上次的事件,他不是没有觉出其中的蹊跷,他还记得,当邵青青说看到他和孟春和一起进来的时候,他心里一动——他明明是单独进来的。可是当时只以为是她随口说说。现在看来,也许不是那么简单。还有,孟春和约他约得怪异,周景宏与林若西的吃饭也太过凑巧。邵青青怎么会那么清楚?
他本来想拿这些来拒绝她的进一步要求,但是,她居然怀孕了!这唯一一次,却是百分之百的命中率,虽是难以置信,但那化验单明明在手里。
他把化验单翻来复去看了又看,是真的,的确是真的。他多么希望不是真的!他要怎么办?邵青青不一定会生下这个孩子,只要他答应跟她结婚。可是如果他不答应,他知道,她会生下孩子的!她做得出。那是他的骨血,他怎么可以置之不顾?他从少年的痛苦走来,深知得不到父母之爱的痛楚,他不能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受他曾受过的罪。他一定要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再忙再累也不能忽视了孩子。可是,除此之外,他的家庭还会有什么意义?
他要放弃林若西吗?她是他的生命,没有她,他的人生一无所有。是她的爱,点燃了他的生命之光,让他重新感受到爱的温暖,让他的灵魂不再孤寂。他怎么可以对不起她,他怎么可以没有她?他不能想像,没有她的生活里,孤独会怎样像毒蛇那样来噬啮他的灵魂,心灵会怎样像沙漠那样渴求爱的滋润。他不能想像没有她的日子,那是地狱,是绝望,是无边的黑暗,是永无尽头的苦役……
他忽然起身,以最快速度赶到市医院。医生已在准备下班,他急急冲到妇产科,写着大大的“男士止步”的玻璃门前,小护士一本正经地拦住他:“你不能进去。”他拿出那张化验单请求:“我女朋友怀孕了,我来问问……”小护士接过看了眼:“是啊,你有什么疑问?”他喘息稍定:“是真的怀孕了吗?”小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真的啊,这化验最普通的,还能错得了。”
他一时结舌,不知怎么再说。他从不再接送邵青青后,她的反应已让他明白,他绝对无法求得她的原谅,他绝对无法左右她的决定。她我行我素,没有人能让她发发慈悲,除非她自己愿意。而近来的遭遇,让他已不敢再全然相信她。他希望,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证明这化验单是假的,证明她的确是在骗他……可是他怎么跟医生说?
医生们陆续从玻璃门内出来,根本没有人注意他。小护士好心地提醒他:“都下班了,你在这里也没用哦。”转脸答应一位医生的招呼:“快了。陆医生,你儿子出国了,现在家里就剩你和先生了哦。”“是啊,猛然心里空了一大截,”那中年女医生说着走过来,看见郁原秋手里的化验单,随意问道:“怎么了?”郁原秋连忙说:“我和女朋友就一次……”女医生笑了笑:“年青人,以后注意点啊。”她边说边接过化验单看了看,“哦,这个我还有印象,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个子高高的,是你女朋友啊?要好好照顾她哦。”
医生说着走了,郁原秋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邵青青的美丽是一张招牌,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这一次,她是真的……只是,他是如此不愿意相信。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医院,一时不知向何处去。电话响了,是林若西。他挂断了电话,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他希望有一个地方,让他一个人好好地呆上一阵,让他把这沉重的问题想个清楚。
这一周,林若西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感到了不安,他一定有什么事。只是那是什么?她独自在路上走着,风已很寒,吹得人从里到外都凉了,她的心开始感到寂寞。
这一个月,他都像是有心事。但他还保持着和她的联系。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的依恋,渴望,他就像一个疲累了的战士,回到母亲的怀抱休憩,回到温馨的港湾整备。他需要她,他需要汲取心灵的力量。而她能给他的,就是温柔,信任,与等待。
而这一次,他像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她不想去找他,如果他需要静一静的话。
可是她多么盼望他没有烦恼。她盼望他快乐,而不是承担那么多压力。她盼望他一切顺遂,这样他就不用过度操劳。
风卷动地上的落叶,扬起,复又落下。各处的灯光汇集在路面上,形成浓淡长短不一的影子。原秋在做什么?在哪里?他是不是又消瘦了?想到他的憔悴,她就心疼。
手机响了。是谁啊,她看了看,一个陌生的号码。摁下开关:“喂?”
一个陌生但又似乎熟悉的声音:“你好,是林若西吗?我是邵青青。”
邵青青破天荒地没有在周六去公司,而是特意选这天和林若西见面。郁原秋在公司呢,不会来打扰到她们的。她本来要请林若西喝咖啡,但林若西说不惯咖啡,还是喝茶吧,于是约在久安茶室相会。
林若西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邵青青,这位美丽的女生,穿着墨绿色的大衣,大衣领口拖曳出雪白的丝巾一角,清雅而内敛。她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斜挽着,一缕细发沿耳朵溜下来,柔和地打着旋儿,给俏丽的面孔又增添了几分女人味儿。林若西一直不喜欢她,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那是让人眼前一亮却不刺目的典雅亮丽,无可指摘,只叫人徒然生羡。
邵青青要的是龙井,林若西则要了祁红。两人先是品茗,并无他话可说,一时倒像是闺中密友,在安享空闲时光。茶香氤氲,室内生春,简直叫人误会了去,想一直沉浸于这悠久的宁静中。
邵青青还是开了口:“真不好意思,贸然约你。实在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林若西微笑:“既然是不情之请,不说也罢。”
邵青青没想到对方说出这句话来,但瞬即也笑道:“只是事关小秋,不得不说。”
果然来了,虽然早有准备,林若西心中还是微微一跳:“请讲。”
邵青青却静了下来,良久不语,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她微垂着头,半天方低声却清晰地说:“我怀了小秋哥的孩子了。”
“你说什么?”林若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怀孕了,是小秋哥的。”
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林若西看不清眼前这世界了。一切仿佛在膨胀,在散开,空气在飘浮,叫人想抓也抓不住。
她直觉地知道,邵青青说的是真的。她一下子就意识到原秋这段日子反常的原因了。
她听见机械的声音从自己颤抖的嘴唇吐出来:“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邵青青好像笑了笑:“小秋哥不会不爱这个孩子的,他会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但是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希望你早点退出。至于补偿,我们会做的,请不用担心。”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只是林若西来不及去思考了。她大脑已僵硬,只是下意识地问:“你说你要生下这个孩子?”
“是的。生产期会在毕业后,所以不用担心学业问题。”
“你说你要未婚生子?”
邵青青忍耐地说:“小秋会跟我结婚的。他不会要他的孩子是个私生子的,我也不会。”
林若西再也说不出话来。
邵青青似乎对这一切早有所料,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小秋哥在你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但是大家都知道,那不现实。我们只能尽量弥补对你的伤害。”
林若西想笑笑不出来,什么,你们弥补,你这就和原秋成一体的了?你认为什么都可以用钱解决?她总算开了口:“你想要替我安排我的生活?”
邵青青一愣。
“应该是我和原秋怎么处理你这个第三者的问题,不是吗?我和原秋本来好好的,是你侵犯了我们的生活!”
邵青青已稳住了阵脚:“你忘了,我和小秋哥才是青梅竹马,是你硬□□来做了第三者。”
“呵呵,原秋根本不爱你。如果他真的爱你,你才有资格这样说。”
“如果没有你出现,我们会一直风平浪静走到结婚的。”
“这世上没有如果。”
“你说得对,”邵青青突然变了口气,她抿了口茶,“这世上没有如果。所以现在是我怀孕要和小秋哥结婚,你怎么办的问题。我只是好意提醒你,早作打算。”
她继续喝茶,好整以暇地说:“其实现在这种事太平常了,恋爱分手也谈不上什么补偿问题。我是想着同为女生,好心替你多想了下,倒是多事了。”
林若西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还是先多替自己考虑下吧。我和原秋不会分手的。”
邵青青微笑:“只怕那也由不得你。”她起身离开,还不忘交待:“我去结帐了,你随意。”
邵青青走了,林若西一下子瘫倒在松软的沙发上。在邵青青面前,她丝毫不肯示弱,已把自己强撑到极限了。邵青青再不走,只怕她就要当场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难怪原秋不敢来见她……她的心一直沉一直沉,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中去,不能呼吸,不能思考。身上一阵一阵地冷,她不停地哆嗦。在邵青青面前她坚持着爱情,可是,可是,她明明恐惧邵青青的话。那有可能是真的,原秋不得不面对孩子的问题。原秋会怎么做?她真的要失去原秋了吗?
那些过去甜蜜的回忆,那些未来美好的想象,真的要失去了吗?那心灵相通的契合,那肌肤相亲的缠绵,真的要化为灰烬吗?
她恨,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