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纠葛乱（1 / 1）

草色如金山如染，平林叶落纷纷然。

杜鹃不似堂前燕，一年一度归故园。

——仓央嘉措

但是他没有等到若西。公司的一单生意出了问题，父亲要他一起去处理，说对方希望接触下郁家未来的掌门人。那是沿海的一家进出口公司，跟邵氏和郁家都有往来。他们去了，却只是通关环节上有些关碍，原不必他们亲自来。对方说，这单生意较大，所以慎重些，他们亲自来了较好交待。况且正是海滨的旅游季节，正好可以捎带着旅游了。

对方殷殷挽留，郁家父子不得已，呆了两天。郁原秋一再撺掇父亲告辞，对方临别时似有深意地说：“小伙子，果真是沉稳通达啊。这两天可散了心了？好好珍惜你拥有的，别辜负了才是。”他心里记挂着林若西，没好好品味对方的话。可等他们回来时，林若西已经到校了。

林若西本来淡淡的，但也不想闹得太僵，所以想等他再打电话时就好好跟他说。偏偏没等到他，周景宏倒来了。

若西接到他到站的电话，又惊又喜：“啊，你怎么来了？”

“给你个惊喜啊。不欢迎？”

“哪里啊，你帮了我那么多，谢你还来不及呢。我是说，你才上班肯定事很多，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

“别说谢，那就见外了。呵呵，我才完成了一个名家专访，因为连省报都没做到独家报道，晚报大出风头，所以社里高兴，让我休息下，准备一个更大的任务。我早想看看你的家乡，就借机来这儿了。”他话说得轻松，其实挤出这时间，真的不容易。

“你来得很巧哎，要不是马玥跟她男友提前走了，我们本来打算今天一起走的。”马玥的男友开学也早些，马玥就先跟去他的学校了。

“我就知道你还在家里。”周景宏早打电话问过马玥了。

若西陪着他到家，她家里住的是街道居委会的房子，前些年开发商拆迁改建后，有一部分廉价卖给这些老住户的。周景宏打量着，两室一厅的住房，并未装修，室内也只有几样老式家具，布置得简单大方，整洁清爽。

林若西的妈妈收工回来，见了若西的同学来，甚是慈祥。女儿这一个假期里笔耕不辍，写几天就要去网吧发出去，据说都是这周姓同学帮忙。现在人家来了，可不热情招待。

背地里自然问女儿：“郁原秋怎么不见？我看这周同学人虽不错，只怕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郁原秋去年也曾来过，林妈妈很喜欢他，但也有点担心，他家太有钱，怕将来有什么摩擦呢。

“妈，就是同学间友谊啦，他明知道我跟原秋的事，还能怎么样？你不要想得太复杂了好不好？”怕妈妈担心，她并没有告诉妈妈跟原秋生气的事。

妈妈说：“不是我想得复杂，做事要考虑周全。这个周同学要是喜欢你的话，就有问题了。”

“可周景宏来了，肯定要一起回学校。我也不好不跟他一起走啊？”她颇费踌躇，也不知道原秋为什么没有音信，真是可恶。

“你不会告诉郁原秋吗？”

妈妈说的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可是，哼，原秋都不打电话来，她主动去跟他说这些算什么。

她和周景宏回了学校，马玥还没从男友那儿回来，周景宏顺理成章地和她一起外出吃饭。原秋当然不喜欢她和别的男生一起，但，她也有自己的交往圈子啊。她交友并不多，这段时间和周景宏走得更近了，因为周景宏提醒她，如果做写手，那么毕业后留在哪里都没关系。她正考虑靠自己留下来，觉得这个主意实在符合自己的期待。但是她那些象牙塔里的文字，其实很“小众”，周景宏花了不少力气指点她，怎么考虑读者的口味，怎么设计情节的波澜。她一个暑假都在苦苦地自我训练着，还好，总算有些入眼的了。

周景宏也早看出了她的疑虑，先开口说：“我可不是无偿劳动，我到时候要主持个专栏，得先培养些自己的人才。你将来有名气了，肯定会先考虑我的专栏的对不对？”

她自然是点头称是。

他们坐在餐厅里，周景宏就给她讲报社里的方方面面，还说，会争取让她来实习，平常就得她多来报社走走，多认识下报社的人士。他说：“任何时候，人脉都很重要。”

她安静地听，不由得就想到，原秋也说过，他对公司的人脉已清楚了。而周景宏，也就是靠人脉走到今天的吧。那么，她想要有人气，也得多与人交往，虽然她不太习惯那样的生活。

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看见他刚刚放下电话。

他们吃完饭回校，出租车不允许进校，周景宏本来可以就便坐车转回，却跟她一起下了车。他说：“这些天都没回学校了，想走走看看学校……就像是李煜说的，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若西，陪我转转吧。”

他们慢慢从小花园走，他指点着那些小径，树木，花草，追忆着往日，似乎甚为感慨。他们转过花园中心的假山花石，迎面遇上一个人。但见她白衣白裤，细腰盈握，青丝微拂，容颜如玉。正是邵青青。

周景宏先反应过来：“嗬，青青啊，这一段不见，更漂亮了。”

邵青青含笑点头：“周学长，这么巧遇见你。我刚到学生会有事，才听说你留在晚报社了，真不简单啊。这是回学校来看看？”她边说边向林若西扫了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但还是冲她点点头。林若西也冲她微笑示意。

“最近还好？”周景宏问。

“不过是老样子。前些天倒是好险出了趟远门——小秋去沿海旅游了，我本来是要和他一起去的，偏偏家里有点事走不开，唉。好在以后有的是机会。他今天刚回来，想开车送我到校的，我说你累了，还是在家休息下吧，我就自己来学校了。”

邵青青从来不是这种多话的风格——她像是有意说给我听——原秋去旅游了，她什么都知道，而我还在奇怪他怎么没有音信！而且，她说“小秋”说得多亲热，以前她一直称他全名的。

周景宏也似乎有点招架不住，只呵呵笑着：“很精彩啊，常跟原秋一起吗？”

邵青青嫣然一笑，看了看林若西，转了话题：“你们也恰好遇上吗？”

“我们一起从若西家里来，刚出去吃过饭。”周景宏说。

“哦。”她别有意味地看看他们，说，“你难得回校，我不多打扰你们了，回头见。”

她这是什么意思？林若西只觉得别扭。周景宏说的是事实，可是听上去就是不对。倒好像，好像他们是男女朋友一样！

她沉默地看看周景宏，他却神色如常，体贴地问她：“若西，你累不累？我只顾着自己想看学校了，忘了你肯定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她巴不得这样。

他送回她，自己一路沉吟着，一直快到了学校大门口，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拨通了郁原秋的电话。

“原秋？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周景宏？请讲。”郁原秋甚是奇怪，他们并没有什么私交，但因为林若西，他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

“我要追林若西。我希望你放开她。”

郁原秋心中猛跳：“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想光明正大跟你竞争。以前我一直没直接争取过，但现在我不想了。”

“她不爱你。”

“是的，她现在还不爱我，但我会让她爱上我的。”

“她不会爱你的。”

“你这么确定？”他慢慢地说，“她跟你不幸福。她一直不快乐。你不能让她快乐，不如放开手，给她自由。”

郁原秋心里轰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是的，周景宏说得没错，若西她不快乐，她很久都不快乐了。只是她从来不说。

“我才去了她家里，刚陪着她一起过来。不过你放心，她绝对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郁原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他们居然走得这么近了。他刚从沿海回来，还没缓过劲来，若西却和一直喜欢她的周景宏一起到学校了。

周景宏继续说：“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能给她她想要的。我能让她快乐起来。起码，不像和你。你难道没发现，她跟你越来越忧郁了吗？”

郁原秋只觉得心中被撕裂了一样。他枉自深爱着她，却对她的忧郁只有痛心、无措。

“她自己一个人还快乐些。”

这么说，她一直是在忍耐着他。她只是善良、好心，才没有离开他……

他说不出话，也没听清对方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周景宏最后说：“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被深深地挫败了。

林若西的家教已经辞了，室友们忙着复习考研、考公务员，她只想赶快凭自己的力量独立。考研或公务员不也是为了就业吗，能早点就业，不更好吗？她也很忙，忙着写文章。忙起来，她就把原秋忘在一边了。但一到闲暇时，原秋的影子就禁不住浮现在她脑海中，心里隐隐作疼。他们是真的冷战了。她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什么，而她的喜悦与悲伤，他也都不了解。

那次不成功的约会，她伤心了好久。他们是最相爱的人，她曾那么了解他，可现在，她却不了解他的生活，他却不想了解她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没有交融。邵青青让她觉得，邵青青和他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而她，被他疏离在外。她发表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多么想第一个告诉他，和他分享她的喜悦，可是，却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而当她悲伤的时候，多么盼望他温暖的怀抱，而恰恰是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才令她如此悲伤。

秋雨一场场来了，秋风一阵阵凉了。秋色斑斓，落叶飘飞。学校里的摊点上，本地外地的花生，瓜子，栗子，核桃等干果都上市了，天南地北的瓜果梨枣也大行其道。夜晚她在图书馆里写得累了，或思维枯竭时，就独自出来，落寞地走在大路上。清冷的月光铺了满地，也照着她蹒跚的身影。她不敢往小径去，只恐“惊起鸳鸯无数”，而在大路上走着走着，那些小吃就映入眼帘了。

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那时候，她去见原秋，总是自己买上一包零食，逼原秋和她一起吃。他不爱吃，还老批评她小孩子气。她不管，只是吃自己的，还要他给她买。他一直不肯，说大男生买这些太丢人，他给她钱让她自己买。她就生气地踢他。那时候，他还没那么忙，他有时间陪她，听她不着边际地说些琐碎的话。后来，他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见了面就只是要她，她的心情渐渐没了，更是不买小吃去见他了。

她远远地看着那些小吃，旁边有女生，在男友的陪伴下，幸福地买着那些小零食，然后叽叽喳喳地离开。她转身走开，眼窝却不由得湿润了。

她很怀念那时候，很想念他。

顾碧琳曾偶然问她：“怎么不见你约会了？”她故做坦然：“我们闹崩了。”“哦，不会吧？他敢欺负你，踹了他！”顾碧琳对男友一向这样颐指气使，当然心疼起来也是她第一。林若西笑道：“还是你，那么厉害，让你男朋友死心踏地。”顾碧琳看她好似不在乎，才试着说：“其实，大家一直觉得，你们不合适。真的吹了也算了，不如找周景宏，他这些年一直喜欢你。”

林若西心中无奈，没有人看好她跟郁原秋，却都把周景宏的心思看在眼里。也难怪，现在周景宏跟她联系越发紧密，还拉她去了他单位几次，对着他同事“会意”的目光，她虽心中坦然，却也觉得尴尬。她半开玩笑：“好啊，等周景宏表白时我就接受。”

只有马玥理解她，但马玥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郁原秋就这么不来找她了。马玥分析说：“他变心嘛，不太可能。其中一定有原因，只是这原因不明。”

林若西倒笑了：“这不是白说嘛。”

“他不来找你，你就不去找他，就这样拉倒了？”马玥问。

当然不是。林若西的心已慢慢平静了，那些生气，现在看过去，并不算什么大事。她并不想跟原秋莫名其妙地呕下去，起码她也要问清他，他想要跟她僵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