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挣扎,灰玫红(1 / 1)
沈然站在九楼的楼梯口,庄妍蓉从他身后轻轻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背上。可是那双时刻都是温暖的手却慢慢地掰开了她抱着他的手。
这让庄妍蓉心中的不安一再地扩大,勉强着还是笑着说:“刚才怎么心不在焉的,爸爸还以为你是累坏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妍蓉……我们……”沈然仍旧没有低头看她,庄妍蓉看着他俊朗的侧脸,迎着午后的阳光竟然有些冷硬的气息。
“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我饿了。”
“我们分手吧!”沈然转身看着身畔女子眼里清亮的光芒,虽然在心中骂自己的狠心绝情,却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因为他的心里一直一直都是那个“她”,所以不能继续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个女子给予的温情。
他还记得那天被严凡撞到了日记,结果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就那么忽然被摊在了聚光灯下,吓得他手足无措。
当严凡从外面回来,他小心翼翼地问她的意见,结果严凡却开口对他说教。沈然才知道原来她竟然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林绯。还告诉他,林绯很喜欢郑泽同,希望他不要去介入他们的感情云云。
他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却隐隐有点失望,那时候的喜欢他负担不起,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要完成周末的十套卷子,要去画室画好比赛的作品,要准备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要考全国一流的大学。而喜欢严凡只能作为他生活中的忙里偷闲,他享受着这种喜欢的甜蜜,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那件事之后,他就离开了T城,在这里读完了高三又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在青春时光里对严凡的那点心思也被时光渐渐模糊,尘封起来。
“是严凡对不对?”庄妍蓉此刻的长睫上已经沾了晶莹的泪水,如同蝴蝶的羽翼一下一下地震颤着,无助而凄惶。她已经意识到沈然看着严凡的眼神不寻常,她以为有了这样的危机意识就可以牢牢地保卫自己的爱情,却没想到自己下一刻已经被剥夺了战斗的资格。
沈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微得几乎让人怀疑他根本没有动。
“沈然,不要抛下我。”如果卑微可以成全,那么她愿意为了他低到尘土里去。
“妍妍,对不起。”
最最老套的男女主角的对话,比狗血的偶像剧还要泛滥。庄妍蓉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的背影,想找出眼前这个人和四年前在医学院门口遇到的沈然有什么不同。这个男人从不缺乏柔情,恰恰就是这柔情成为了让人忍不住沉迷的□□。她知道这也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所以她追求他,然后她成功了,而现在,她才知道在那个时候任何一个人都是可以的,因为这个男人爱着的明明就是别人。
“没关系,你别回头,好么?”庄妍蓉看着下午刺眼的阳光,眼睛被刺得胀痛。四年时光她换回的只有一句“对不起”,尘埃里开出的花朵终于被阳光遗忘在角落,慢慢枯萎、腐坏。
沈然觉得背上的衬衣被慢慢沾湿,有冰凉的触感,刚微微转了一下就听见她涩涩的声音:“别动,就这一次。”
直到走廊里有了微微的脚步声,背后的人也毅然转身下楼。
严凡,如果这一次我勇敢一些,结局会有别的可能么?
挣扎,灰玫红(二)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在幽静的茶馆里十分刺耳,严凡来不及看是谁就赶紧接起来:“你好!”
“严小姐吗?”电话的另一边是个陌生的女声。
“我是严凡。”
“我是梵亚画廊的,上次您留言说要见我们老板,现在他已经回来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就过来一趟。”
“请您的老板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Lily听严凡在电话里这么说,知道她是马上要走了,“你有急事就先去吧!我坐一会儿再回去。”
严凡看着Lily精致苍白的脸,涂着黑色睫毛膏的眼睛以及缺乏血色的嘴唇,可是却有着最最平和的温暖笑容,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那个自称“林绯”的画作者,如果是自己的同学,或许有机会看到这幅画,可是为什么会知道林绯的存在?这六年来,除了萧宁何,严凡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林绯,而这个人竟然也还是个左撇子,这难道是个奇异的巧合?如果是自己不认识的人,那就应该是林绯的旧识了,然而六年之后,这样做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目的?
严凡猜不透,只觉得无数的可能性几乎要胀破了脑袋。等待的这些天里,她其实并不敢多想《穿黑衣的少女》背后究竟掩藏了怎样的秘密,怕一层又一层扒开真相的最后只是空无一物。
她甚至隐隐希冀着什么,还是说……林绯根本没有死?这个荒谬的猜测令严凡认识到自己怕是快要疯了,竟然开始产生这么疯狂的想法。
走进店里的时候,那位打电话的小姐并不在门口,坐在桌子后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式衬衫,但还是掩不住商人的气质。他看见严凡倒是笑得很亲切,“呀!林小姐,你终于来了,你的那幅画已经被卖出去了,一千块。抽掉代理的费用,这里是八百块。”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严凡转身看看身后,又环视了店里一周,没人。除了她并没有别的客人。面前的男人以为她是太高兴了才会傻愣愣的,又说:“林小姐很有绘画天分,如果以后还有其他好的作品也一定要找我们代理啊!只收你抽成百分之十五!”
严凡不明所以地站在那儿,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怕一张口就要失声尖叫。
“严小姐,你来啦!”女店员从外面拎着饭盒进来招呼她:“这位就是我们老板。”
一时,三个人都僵持在那里,老板一口咬定严凡就是卖画的人,还说出了她卖画的具体时间是四月二十六号,正好是严凡那幅作品被毁掉的一周之后。而严凡也肯定自己的左手画画并不好,不可能画出比原作更加出色的《穿黑衣的少女》。
最后画廊老板同意先把钱寄存在画廊,等严凡搞明白一切之后再来拿。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哎,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脑子不正常?”
严凡脑子里仿佛是电影的片段重放,她一点一滴地回忆着最近的一举一动,每天吃饭睡觉,上课画画,几乎可以说是乏善可陈。既然如此,那么她是如何有时间来画另一幅《穿黑衣的少女》的?
挣扎,灰玫红(三)
严凡一路上都是如同游魂一般飘浮在这座灰色的城市里,妄想症对于学美术的人来说并不陌生。那些天才画家:米罗,毕加索,梵高甚至中国的古代八大山人,他们都是艺术的宠儿,生活的悲悯者。天才可能是神经病,这个命题的逆命题也是成立的——神经病可能是天才。可是她严凡不过是个一无才华,二无天赋的普通人,难道也有幸患上了和天才一样的精神病?
这样的问题无法通过个人的主观思考得到一个答案,于是她马上到网上找了各式各样的心理测试题。问题也都十分诡异,你习惯几点起床,喜欢什么颜色,吃不吃晚饭,甚至连你喜欢橘子还是西瓜都拿出来问。换作平时,严凡一定嗤之以鼻,可是现在她几乎丧失了判断能力,只是这么一个一个地选上去,然后点击提交。
两个小时之后,严凡狠狠地往椅背上一靠,觉得眼前都开始发花。那些结果大同小异,结论总结起来就是——她很正常。一个一个地点下红色的小叉叉关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理网站,随手就点了返回主页,学校的网站设计十分简单,没什么美学讲究,学生私底下都叫它电子布告栏。严凡粗粗看了一眼最新的消息是昨天发的,发表人是美术学院:本年度的毕业旅行写生取消。
小小的一排十磅的灰黑色字体,并没能在学校激起多少波澜。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作为中国学院派培养出来的优秀学生,他们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画室里想象那些草原或者荒漠,然后画在画布上。
可是严凡内心隐约觉得这一次的旅行一定会有所收获,她甚至会因此而更接近林绯,更接近当年的那个秘密。
当她第三天继续出现在系主任的门外时,系主任那张弥勒佛的胖脸终于是有些僵硬了。没办法继续解释学校经费有限,担心他们的人身安全诸如此类的说辞。因为严凡比他的态度更明确:“钱我们可以自己出,至于安全,我们都有买保险。”
两句话把主任堵得脸色发黑,干脆概不答复,保持沉默。严凡最擅长的是什么?从小到大最能保持安静的人,她若是称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于是她每天拿着日语词典坐在主任办公室外面看书。怎么看都是好学生的乖巧样子,反而让人怀疑是主任不近人情了。
萧宁何在走廊上看到的也是这么一个场景,女孩子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多日的阴天之后的阳光洒在她的眉角发梢,干净透明仿佛水彩画。
“你在这儿干嘛?”
“嗯……看书啊!”严凡看着萧宁何穿着黑色的真丝衬衫,如同神话中的堕落天使路西法,气质好得一塌糊涂。然后她睁着纯洁的大眼睛,对着他说谎。
萧宁何自然不信她的鬼话,但是也没当场揭穿,正好办公室的门开了,萧宁何跟主任进去。十五分钟后萧宁何出来,看都没看严凡一眼就扬长而去,严凡也不抬头,继续埋头苦读。
主任出来对她说:“你们运气好,正好萧老师要外出采风,有他带队我放心。”
严凡乖孩子一样合上书站起来,说:“谢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