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三十六·枕间语（1 / 1）
一壶茶未尽，就有守在景曜身边的小丫鬟匆匆闯了进来，满面都是喜色，嚷嚷着道：“娘娘，娘娘，殿下醒了！”
她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往门外赶，快行到门边了，方才忆起适才还同副将说着话，忙又转身告辞，也不顾他答了什么，就含糊地应了，匆匆地往卧房行去。
她这一路走得格外的急，偏又觉得格外的长，她是巴不得一转眼便到了他身边的。
小丫鬟快步跟在她的身后，略略琢磨起她的脸色来——她面上也不知是怨是喜，那幅神情，有放心的轻松，却也有一丝的恼恨，几乎叫人猜测不透。
她踏进卧房的时候，已特意地放轻了脚步，一抬眼便看见他半倚在床头，见她来了，弯起眸眼轻轻一笑，仍旧是那副看了多年的春风笑意。
她也不知为何，平日里见他笑，都觉得心中暖洋洋的，总巴不得他每日都是这般对着自己，哄着自己，可如今见到他犹如平常的笑意，只觉得心头像被人揪住了一般，抽搐着疼痛。
她皱了眉，轻轻责备了一声：“怎么不躺好，坐起来干什么……”说着快步走过去，想扶着他照原样躺下。
他呵地笑了一声，乘势握住了她的手：“适才没见到你，还当你恼我，就这样走了呢。”
她的心头又涌动起那种心酸和恼恨来，仍是按着他的肩，把他塞回锦被里去，一面咬牙道：“我又能去哪儿，你再不躺好，我当真要走了。”
他便微微笑着，小声地说：“我却不舍得的。”然后乖乖地躺了回去，手却依旧紧紧握着，一刻也不肯松开。
她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丫鬟们先下去，看着她们把房门阖上了，就听见他依然有些虚弱地声音悄悄在耳边唤了一声：“阿秾……”
她心里一跳，那种不是滋味的滋味顿时充盈了上来。
仍旧是阿秾！——有时她真觉得，自己一辈子的烦恼，都耗在这件事上了，偏偏自己始终放不下，或许自己真是傻，可心甘情愿的傻，又能怨了谁？
她觉得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又听得他道：“阿秾，你怨我吗？”——低沉，好听，一如往昔，甚至微微带着笑意，偏偏叫她听得鼻头一酸。
她阖了眼，深深呼吸了两口，仍旧忍不下流泪的冲动，索性红着眼睛瞪了他，一字一句道：“我怨你。”
他似是早也猜到了这个答案，仍是含着笑，沉着声缓缓道：“想来也是，是我自作孽。你若怨我，便走了吧，我没什么好怪你，只盼你别怪我。”
她咬了咬银牙，艰难地把字给挤了出来：“我怨你至今不明白我！”
他平和温柔的脸色突然僵直了一下，跟着紧紧阖了眼，不去看她，只一连唤了三声：“阿秾阿秾阿秾。”一声比一声急促。
她大口地呼吸了一下，却从喉间迸出一声呜咽。她索性也闭了眼，低低喘息了一阵，方才勉强镇定地责问：“战场之上，须得抛却儿女情长，亏你身经百战，怎么连这道理也不懂？！”
他闻言猝然睁开眼，似乎有那么一丝的惊讶，然后那种春风柔情又从眸子深处漫了开：“你又听谁胡诌了？”
她恨得牙痒，只道：“莫狡辩，我问过温副将了。连我也知穷寇莫追，我就不信你不明白。”
温衡玉说，这场仗打得太久，将士们的士气都被磨得快尽了，待冬雪快化尽的时候，他便急着回来了，那天与敌军主将对阵，对方溃逃，他心一横，带了几百兵马便追，果真中了埋伏，可他战术高明，到最后竟也斩了敌将的人头来，后又一鼓作气，彻底告捷，可那一役损伤众多，连他也负了重伤，一时也不知这代价是轻是重了……
他把脸上的笑意绽得更大了些，随后一点儿一点儿敛了去，竟替成了一种喟叹一般的忧伤：“是我急于求胜，虽想护的众人周全，终究力所不逮，我愧对葬身沙场的弟兄。”
她哼了一声：“急于求胜？”
他慢慢地转开眼珠，紧紧凝望着她，一时不发一语，半晌，伸了手抚上她的脸颊，才又微微一笑：“确实主因非你，你莫生气。今次他们就想耗光我们的士气粮草，毕竟远在边疆，朝中兵马粮食调配不便，我想这样拖延，后果难料，只怕不妙，不如放手一搏，你看，我终究胜了不是……”
她突然想起御医改口的话来，便又打断了他的话，咬牙问道：“那你伤着，为何不在京中待到治愈，可是为了……”
她也不曾说完，就见他却也不回避，在枕上勉力点了点头，笑眼弯弯：“阿秾……我怕你等得急了……”
她骤然觉得头痛，心中恨的痒痒的，巴不得狠狠骂他一顿，可一开口，便觉得喉头被梗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心疼、心疼、心疼……
她想骂他如何不顾自身的安危，只为了守那个随口的誓言，她又辛酸他病体的苦痛，心疼他的一片心，她仍旧隐隐的难过，难过他到底终究为了阿秾，为了不让阿秾等待……
她努力平复着心境，垂头轻轻道了句：“罢了，你安心养伤，往后不得这样。”
他微微笑起来，紧了紧她的手：“往后都陪着阿秾，我这样，只怕皇兄也不会允我上战场的，你该开心才是。”
她又是一阵愤恨，想，我有什么好开心的，与其让你伤病成这样，不如放你在战场上跑跑，就算一年只有数日相见，也好过让你用这么大的代价，换一个永世的相守！何况……
何况，你还是惦着阿秾不是……你又何必这般的强调，一句唤一声阿秾呢……
身旁他忽然咳嗽了起来，嘴角又沁了血，她慌忙挣出来，想去端杯水，所有纠结的杂念立时烟消云散了。
他却不让，始终是笑着的，只道：“无妨的，阿秾，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好过一切的灵丹妙药。”
她推拒不过，也想着一切都依他，便脱了鞋袜，小心地躺在他的身边，一点一点帮他把血迹揩去了，眼里又迷蒙起来。
他掀了被子把她仔细盖住了，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又呛了口气，剧烈地咳喘了好一会，直叫她心惊肉跳。
他平复下来，却十分不以为然地模样，伸手抚了抚她的脸，用冰凉的白玉般的手指把她的泪抹干了，捏了捏她的脸颊，取笑一般道：“瞧你的模样。”然后一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她一惊，生怕碰到他胸膛上的伤口，可又不敢躲避，担心引得他不舒服，就尽量地弓起身子，可仍是触到了那层层包裹的纱布，心中又是一跳。
他只顾把她紧紧揽着，仿佛怕她跑掉一般，半晌，忽然飘渺地叹道：“如今，是不是看一眼少一眼呢？我能不能就这么一直抱着你，到死也不会……”
他不曾说完，因她闭了闭眼，然后狠狠地主动噬上了他的唇舌。
满口仍有不散的血腥气和淡淡的药味，她也不顾了，反正她也梗了一腔激愤的血液，她只不允他这样说，不允他没有希望，她要同他同甘共苦，要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待到他活到满头鹤发，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