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二十三·天街(1 / 1)
新年过完了,还有元夕,那桃树不再吐蕊,却还是抽了嫩芽,渐渐又笼了一树的青碧。
他们也是知道春去秋来时间飞逝,这一日一日的时辰,累起来也还是很多的。
阿秾也不曾主动提说上镇子里去玩,景曜看在眼里,心中清明,就想了千方百计,使出百般招数为她解闷。
春来了就去山里放纸鹞,他把着她的手绘,再同她一道把纸鹞糊在竹架上,如此这般,又是几日光阴。夏时他便让京里的人快马送了些冰来,藏在窖里,入了夜让厨房搅碎了,交上醴酪果酱,在藤花架下一面细品,一面玩月。
有时京中急令传唤,他要匆匆赶回京里去,可总在第二天便又风尘仆仆的回来了,还总不忘为她捎上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这样一日一日过下来,竟也增了百般趣味,再加上两人心心相印,更不曾生厌,故而虽只在这山中,却也是不曾觉得无聊。
景曜待阿秾着实的细致体贴,而阿秾确也是乖巧伶俐的,能成日相依,已是十分合他们的心愿了,却又如何再有更多的要求。
但临近镇上集市之期,她还是隐隐有些烦闷起来,闲时便瞅着门外看,巴望他突然松了口,再带她上镇上一次。
平日吃饭、玩乐时,她也总抓出上次逛集市时的趣事,甚至连那根珍藏着的簪子也翻了出来,不顾三更半夜,就让他帮忙簪上。这般奇怪,就是为了叫他察觉自己的意愿罢了。
他平时聪明,往往是见到她的一个眼神举动,就能明白她的心意的,可偏偏这几日迟钝的很,她要他做的,他便一一照做了,只是如何也不曾开口提过市集一事。
阿秾难得的不高兴起来。
饭吃的少了,神情也恹恹着,见到他也只是瞪了瞪,压根儿懒的搭理说话。
他却不在意的,只是笑笑,由着她闹腾,自己仍旧好脾气的劝哄。
到了集市开张的前一日,她才吃了两口饭,便说累了,搁下碗筷就回到了房中,闷头大睡。
织雨不解,这些日子见着他们闹别扭,她心里也跟着憋的慌,便去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可他只是笑笑,却说今夜还有些事儿,须得出门一趟,竟当真晾下阿秾一个人睡着,自己牵了匹马儿出去了,不过临行前仍旧细细吩咐了,说夜里桌上的茶半个时辰就要换一壶,沏冲的最淡的碧螺春。
织雨揣测了半日,见他又不像不高兴的模样,就益发的奇怪了,可自己也无可奈何,转了头只管去吩咐茶水一事。
阿秾心底里团着一团纡解不开的气,却是一觉睡到了天亮,耳畔传来细细的鸟鸣,她在软枕里晃了晃脑袋,扯上了薄被,打算继续睡下去,直把这三日都睡过了。
可是他却是不依的。身上的衣裳尚被露打湿着,就冲到她床前柔声想把她撬起来。
她嘟囔着只是不理,他转了转眼珠子,像狐狸一般狡黠的一笑,凑到她的耳畔,轻轻唤了两个字:“集市……”
她噌的睁大了眼睛,眼底里哪有半点儿倦色,只是闪亮闪亮的:“怎样,你愿带我去?”
他不说话,含笑点了点头。
她慌忙一骨碌坐起来,伸了手便去锤他:“叫你瞒着我!”
他哂笑着躲过了,顺手从架子上抄过一件衣裳替她笼了:“今天,我带你上集市上去吃早。”
她耐着性子梳洗打扮停当,就迫不及待的催促他快去快去。
他却是不紧不慢的模样,牵了她站在房前,搁在她的耳畔沉沉地道:“送你一个礼物赔罪。”
她尚恍然着,就看着他打开了屋门,喧哗热闹的声音刹那间涌动了进来,她几曾见过这种阵势,欢喜地低低尖叫了一声,竟觉得心头也被拨动了,眼眶里顿时湿热了起来。
他竟然将一条小街,都给搬到了宅子前来了!
卖首饰的、卖衣裳的、卖吃食茶点的、卖兵器护具的,琳琅满目,除了叫卖的商人,还有穿行其间的百姓,虽然不及镇里市集声势浩大,却也是活脱脱一幅市井图卷,绵绵延延,直顺着溪畔,还要展向更远的地方。
她觉得全身都激动的震抖,好容易才转过了头来,看了他,却又激动的吐不出一个字。
倒是他一副释然的模样,大方地挽了她的胳膊,仍旧轻声问:“如何?这礼物够不够抵我不让你上镇子去的罪?”
她连连点头,正待开口,又听得他笑道:“好,只要你高兴就好,我还担心这不够像样,怕你不喜,如此,我们这便去逛逛吧,那边那家豆花磨得在镇上是数一数二的,我把他家豆花师傅请来了……”
她想,她本不该让他困扰的,可不曾想他竟也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有他如此,她还要有怎样的奢求呢?
小街上琳琅的商品,竟比集市上更要吸引人了。
她安心的玩的欢畅,再不必担心忽然晕过去,再叫他担忧上许久。
几乎没有知觉的,仿佛就那么一俯一仰间,天就暗沉了下来,用过晚膳,他拉住她站在屋门口,悄声在她耳畔说:“你看……”
她觉得耳廓微微一热,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如同变戏法一样,闪闪烁烁的灯火渐次铺叠而开,一条长街,犹如在仙人指引下缓缓而现的仙境蜃景,晕出一片连绵的光芒阑珊,刹那间辉煌而流动了起来。
她不知怎的,就想到往昔听闻的八月天街,说街上溢彩流光,往来的仙人衣袂翩翩,热闹异常,说到底,是不是也就是这般的景象。
他轻轻叼着她的耳朵,问:“这个,又可满意?”
她看的入神,顾不得答话,忙不迭的点头。
耳畔他轻轻笑了一声,说:“阿秾,我有事儿先离开一会儿,你一人先逛逛,好么?”
他这般待她,这般询问她,她又有什么理由,说那句不好?
于是她点了点头,转眼看着层叠明灭的灯烛,突然笑道:“到时我便混在人堆里,看这么多的人,你如何找得到我。”
他原本已转身走了,听闻这一句,就又驻了足,笑着转过来看她,薄薄的唇一开一合,醇的声音和着凉风与暖光一并递进她耳中:“再多的人,我也一定能寻得你出来的,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她闻言微微一震,怔在那个刹那,目不转睛的看他,他笼着流转的光,连笑亦越发的夺目起来,直让她不舍得挪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