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四章·暗萦(1 / 1)
大哥脸上并没有疤。
盯着面前那张脸上的斜长刀痕半晌,写荻才突然想起这个事实。
大哥脸上确实没有疤,大哥的长相,也绝不似他这般俊朗张扬。那究竟……是哪里像?
她呆呆地瞪着那道伤疤,心里微微一动。似乎,她要的答案,就从那疤痕的深处渗出来……
“喜欢吗?要不要摸一摸?”萧靖元笑得邪魅,脸向她倾过来。
她吃了一惊,正要往后躲避,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按去。她抵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拉到身前,手掌密密实实地贴在他左侧脸颊上。
这人行事,就像他的外貌一般狂放不羁。方才在主帐中,他竟丢下耶律敛及一干美人,毫不知羞地抱了她便回他寝帐。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回来之后将她放在床上,就一直这样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盯着她看。他盯着她的脸,却又似乎不在看着她,两道目光穿透她的身体,落在身后的某一处。
“你是第一个喜欢我这半边脸的人。”他握住她的一根手指,指腹顺着伤疤的纹理一路向下游走。
那是刀砍过留下的伤痕,伤得很深,即使已经痊愈,也能感觉出中间是凹进去的,可以想象当初受伤时皮肉翻卷的惨状。她略微侧过手指,用指尖的一侧探向那中间的凹处……
电光一闪,黑暗中的景象瞬间被照亮。
刀伤,很多条,纵横交错,血肉模糊……
她猛地抽回手捂住心口,另一手撑住床沿以支撑自己。眼前犹自闪着那一瞬间看到的模糊景象的重重幻影。
那是大哥的尸体,满是伤痕的大哥的尸体。
幻影淹没在迷离的雾气中,销蚀成一片片朦胧单薄的光斑。
她努力睁大眼,不让雾气结成水滴。
面前的人,竟然也是沉默。她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过了许久,他突然声音暗哑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慢慢舒了一口气才回答:“写荻,仇写荻。”
“仇?是‘深仇大恨’的那个‘仇’字么?”
她心里一寒,这时方完全清醒过来。“不是,是‘锦帽貂裘’的‘裘’。”
“裘写荻……”他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一手勾起她的下巴。她抬眼去看,正遇上他探索的目光,想要发掘什么似的在她脸上逡巡。她连忙乖顺地垂下眼。
“好名字,就像你的人一样美……”低低的笑声透着邪气,一如美人在怀左拥右抱时的暧昧。听到这样的语气,写荻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才是一个好色之徒在女人面前应有的情态。
下巴上的手突然一紧,她只觉得眼前一暗,下一刻已撞进一具坚硬的胸怀中,双唇随即被两片灼热所覆盖。
这是……
这样的举动,吕和卿没有对她做过,前天晚上那些豺狼似的士兵也没有对她做过——这些军营里的男人,不是只要发泄欲望就可以了么?她原本以为,只有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才会做这样的事,而且,不会是这样肆意的掠夺和侵占!
唇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他竟然让她觉得痛……竟然还会觉得痛……
他的脸近在咫尺,她只能看到他飞扬跋扈的双眼,邪异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那道伤疤呢?挡住了,看不见……
陡然而生的厌恶霎时充满了她的心胸。没有了那道疤,这张脸让人厌恶得直想砍上一刀!
她拼命挣扎,但是背后那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牢牢地圈住她,让她动弹不得。这样的怀抱,就像……就像小时候,每逢雷雨之夜,大哥抱着她一起睡,用结实的胳膊捆住她,不让她因为害怕而挣扎哭叫,还在她耳边哼着走调的儿歌哄她睡着……
大哥……她张开嘴,却喊不出这两个字。
突然间的入侵让她瞪大了双眼!这个卑鄙龌龊又恶心的色鬼,居然……居然……
即使她已经不可能有一个疼她爱她的夫婿,也不能任他这样肆意妄为,掠夺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她一闭眼,狠狠地咬下去!
紧箍的铁臂猛然一松,她没了支撑,往后跌倒在床上。他站起身,抹去唇角的鲜血,眼中邪异的火焰被勃然的怒气所代替。
写荻以同样的怒目回瞪他。
接下来他所做的,丝毫不出她的意料,也就丝毫不让她畏惧害怕。她看到白色的衣服碎片在她的视野中飞过,像折了翼的鸽子无力地栽向地面;她感觉到肩膀和双臂暴露在微冷的空荡里,像秋霜下摧折的花枝。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手悄悄握紧亵衣的边角。
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他即将对她做的事,不会比前天晚上那些兵卒,更残忍。
写荻出生不久,母亲就因病去世了,从小到大,她身边的女人,就只有奶娘和一个小丫头。奶娘对她很好,但是天生粗枝大叶,总是不够周全;小丫头比她还小一岁,更是什么都不懂。所以她们两人,都不如大哥和她亲近。
小时候,写荻总以为自己和父亲、和大哥是一样的,有什么话都和大哥说,经常和大哥挤一床睡。直到八九岁时,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还都是去找他。
“大哥,最近我老是胸口痛。”一日大哥下朝归来,她皱着眉向他抱怨。那时他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在朝中任职了。
大哥听她这么说,有些着急:“胸口痛?怎么个痛法?严不严重?”
“就是这里,”她指着胸脯,“两边都痛,胀胀的,还肿了呢!”
大哥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怎么办啊?会不会是长疖子了?”写荻苦恼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脸红。
“这个……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好的……你让奶娘给你缝一件里面的衣服……”哥哥红着脸,含含糊糊地交待。
她百思不得其解,大哥也不说清楚,只是让她这么跟奶娘说。奶娘还真给她缝了一件,很奇怪的形状,只有前面有布,后面就靠几根带子绑着。那件怪衣服布料粗糙,带子也太紧,勒得她很难受,胸口更痛了。写荻穿了几天,终于忍无可忍,跑到大哥那里,一把把它从衣服底下扯了出来,扔在他面前:“我再也不穿这鬼东西了,难受死了!”
哥哥满脸通红,看着那件怪衣服,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我再给你想想办法……再想想……”最后他只好嗫嚅着这么把妹妹打发走了。
没过几天,大哥还真替她找来了两件新的。那两件比奶娘缝的强多了,白色缎面,绣着白梅图案,里面有光滑柔软的衬里,做工细致用料考究,穿着十分舒服。
“谢谢大哥!”她欢喜地拿着它们在身前比来比去。
“这是贴身的衣服……可别叫外人看见……还有,千万别说是我给你的……”他满脸通红地丢下一句,飞也似的跑了。
不就是件衣服吗?大哥以前也不是没给她买过衣服。她很纳闷。
这个疑问一直到半月之后才解开。那日大哥的几个好友同僚来府中聚会,在花园亭中喝酒时,写荻正好经过,听他们其中一人调侃大哥:“半月前我去锦云坊为我家娘子定衣裳,正好撞见仇兄,你们可知他去买什么了?竟是两件女人的亵衣!听说那锦云坊的金姑娘,本还不肯给他做,仇兄央求了半天,才勉强求得两件呢!”
众人大笑,纷纷起哄:“仇兄真是别出心裁,竟想到这么别致的礼物!”“我都没好意思送过娘子这么大胆的礼物呢!”“仇兄这不是有意为难人家金姑娘么?金姑娘对你的心意……难道你是故意去试探她的?要不要小弟为你穿针引线啊?”“不知仇兄拿去相赠哪位佳丽啊?是天艳楼的,还是花月颜的?”……
仇章被众人夹击,也不说什么,只是讪讪地笑,闷头喝酒。
那时写荻才知道,女人的亵衣,是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而送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更是正人君子不屑为之的轻狎之举。大哥那时,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向那位绣娘开口的?
往后她这些贴身的小衣服,都是去向锦云坊的金姑娘定制。金锦云第一次见到写荻,听她说要白缎绣白梅的亵衣,没有惊讶,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气。那时写荻就猜,她果然如大哥那些朋友们说的一样,是对大哥有意的。
一来二去,两人攀谈得熟了。后来写荻还邀金锦云过府去做绣品,并从她那里学到了一手刺绣功夫。写荻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也多亏金锦云照顾接济,给她一些绣坊里的零散活计做,才得以勉强度日。
这是写荻所知的哥哥唯一的□□。她还曾想过,哪日大哥点头同意娶亲了,要大哥娶了锦云姐也不错。只是他一直不肯,她每每旁敲侧击地试探,他也都避而不谈。直到许多年后,她再遇到独自带着小鹏的锦云姐,才猜到两人的旧事。
也许是因为这些衣服饱含着锦云姐和大哥两人的心意,穿在身上,总会觉得大哥就在她身边,不曾离她远去,支持她勇敢面对任何风雨——那些雷电交加的夜晚如此,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如此,如狼似虎的辽军士兵扑向她时如此,现在,也如此。
当那个两眼发红的兵卒扯开她的衣襟时,她只是牢牢揪住亵衣的衣角。他没有碰它,他根本不在乎她上身是不是还穿着衣服。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魂灵好像脱离了身体漂浮起来,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被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一遍又一遍地撕碎,却丝毫不感到痛楚。她庆幸自己是如此的麻木,对这样的侮辱,竟然毫无感觉。她看到旁边的人绝望地哭嚎,而她静静地看着她们,心里、身上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甚至庆幸,让她遭受□□的是这些与她不相干的士兵,而不是耶律敛。如果是他,她不知道心底的愤恨还能不能让她这样麻木,就像萧靖元吻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痛。
还好他放弃了,他最终选择了用那些士兵对待她的方式来对待她。她闭起眼,看不到他的脸,就不会觉得憎恶,也就不会害怕,不会觉得痛。
大哥,大哥,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会害怕……
嘶啦——
紧握的双手突然一空——
写荻愕然睁开眼,只看到破碎的白色丝缎在萧靖元手中飞扬,随着他胳膊一甩,远远地向他身后飞出去。
“不要!”她坐起身伸手去抓,却被他摁倒在床上,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双唇,在失去了遮掩的□□肌肤上横行肆虐。
庇护的壳分崩离析,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进心里。一直被柔软丝绸覆盖的肌肤,那些只属于她自己的隐秘,完全暴露在他的掌控之下。
先是冷,而后是烫,接着是疼痛,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恐惧。
没有了这层保护,她再也无法让自己不害怕,就像大哥刚刚离开她的那些日子,无论穿多少衣服,无论盖多厚的棉被,都不能消除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而那些空了的地方,恐惧就乘虚而入。
双手胡乱地护在胸前,立刻被他拉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握住她的手腕压在两边,她用尽力气也不能移动半分。她知道自己挣不过他,不管怎样挣扎,都避不开他的掠夺,也推不开那具沉重的身躯。在这身躯的重压下,她放弃了反抗,放弃了挣扎,只会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尖叫和哭泣。
那些闪电划破长空的雷雨之夜,她也是这样害怕得只会发抖,尖声哭泣着叫娘,叫爹,叫奶娘,叫丫环,可是没有一个人理睬。只有大哥,只有他听到了她的叫声,跑过来抱着她,陪着她,安抚她忘却那些可怕的梦魇安然入睡……
可是,他死了,他再也不会来陪她,来安慰她。
大哥,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了,为什么要离开她,为什么要丢下她,为什么要飘到天上去,只留她一个人孤单地在地上……
大哥、大哥、大哥……
她只想就此昏死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身上的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止了一切动作,头埋在她肩上,急促的呼吸声中都透着疼痛。他甚至放开了她的手,转而按住自己的心口。
恐惧霎那间消失无踪,心里,却被一种莫名的痛楚牵扯。
大哥,可是他听到她的声音了?
萧靖元坐起身,拾起他的外衣,将她严严实实地包住,然后紧紧地抱在怀中,紧得她透不过气来,紧得……肩背都感觉到了疼痛。
可是……痛从何来?
他的脸就在眼前,整条刀疤一览无余。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痛楚,看到他扭曲的五官,和那条刀疤深处的悲伤。
这条疤毁了他的脸,但是……他因而像大哥。
他把她拥在怀里,细碎的吻落在她眼角的泪痕上,将它们一一吮去。她听到他在耳边喃喃低语,声音模糊而低沉:“对不起,荻儿,对不起……”
写荻愣住了。这称呼……好熟悉,又好陌生……熟悉是以前曾有人无数次地这样叫过她,陌生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了,乍然听到,又是从这个刚刚相遇半天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他们甚至还不能算认识。
父亲和吕三公子叫她“写荻”,奶娘和丫环家丁们叫她“小姐”,街坊邻居还有月入院她们都叫她“仇小姐”。
这世间,只有,只有大哥一个人,会叫她,荻儿。
她终于睡着了。
萧靖元望着床上在梦中仍然双眉紧皱蜷成一团的人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她的额,还未触到,她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脸别向一旁。
有这么强的敌意吗?连在睡梦中,都能感觉得到,不愿和他接近?
第一眼看见她时,他就觉得,以前似乎是认识她的。
但是他可以确定,并不曾见过她。以他一贯的脾性,这般纤秀出尘的玲珑人儿,如果见过,不会毫无印象。
那种冥冥之中似有牵连的熟悉感,他辨不出它从何而来,只是觉得,它不是什么前世今生的宿命羁绊,而是离他很近,近得仿佛……就是几年前,甚至就是几个月内,数天之前。
当他第一眼看到她,身边的众多绝色美人便全失了颜色,提不起他半点兴致;当她轻轻地一抬头,似水的眸光匆匆扫过他的脸,他感觉到全身都被那缕如烟似雾的眼神牵动,这一刻他愿倾其所有,只换她片刻停留注目;而当她螓首低垂,盈盈地向他走来,他几乎想伸出手去,拥抱这个用了这么多年孤寂的生命,倾心等待的女子。
他甚至想,之前有过那么多女人,是不是只为了当他遇见她时,能用最直接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据为己有。
然而老天跟他开了个多大的玩笑,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她不爱他,她甚至,恨他。
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半边完好的脸时,陡然高涨的敌意如惊雷在她眼中爆发,刺痛他的双眼,也刺痛他的脸,他的伤疤。血液在疤痕下汹涌翻滚,伤口愈合的地方似要撕裂开,让他回到当初血流满面的状态。
她恨他。她眼中的敌意的憎恶,就如他眼中的爱恋一般强烈。她像个刺猬浑身竖起尖利的刺,连陈年的旧伤,都被她重新挑开。
这个伤,好像有七八年了吧?她看来不过二十来岁,那时,她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那……她没有理由恨他。
然而,当他转过脸去,把那半边残破的脸庞展现在她面前时,她的气焰一扫而空,代之以无比的心痛的神伤。她跌坐在地上,捂住了嘴,眼泪在眼中凝集,聚成盈盈的水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却硬是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第一次,有人看到他的这道疤,不露出惊讶遗憾甚至厌恶的眼神,而是……心痛。如果脸上的疤,可以换得她真心怜惜,他宁愿立刻将另半边脸也毁去。
只是她心痛的,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那道疤?抑或,是由这疤想到的什么别的人?
当他丢下众人,抱着她回寝帐时,她看他的眼神,让他只想一口把她吞吃下腹;然而当他真的倾身向她,她的眼神没有动。她注目的焦点,随着他身体的前倾,留在了他的身后,那个她透过他,透过那道刀疤所看到的地方。
而当她的手接触到他脸上刀疤的一瞬间,脑中突然冒出这样两个字:通了。仿佛坚硬的壳在她指下融解,水流从那缺口汩汩地流淌出去,渗入她的体内。随着硬壳的融化,那压制困扰他多年的沉重负荷也跟着崩析瓦解,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
她简直就是为他而生。他贪婪地握着她的手指,在伤疤上来回游移,皮肤在她指下一寸一寸苏醒。
她也不再紧张,尝试着抚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纤细,侧过来就能探进疤痕中间的凹处……
电光闪过,骤雨直下,却不闻雷鸣。
全身都在那一触间被掏空,他只觉眼前一阵发白,呼吸都成困难。
电光石火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的脸。刀光闪过,皮肉绽开,鲜血喷涌飞溅。
不对,那张脸上没有刀伤,伤痕在他脸上。
果然已经忘记了,连伤了谁的脸都弄不清。再回想那一霎那看到的景象,却是一片模糊,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无比清晰。
她是谁?为什么会……让他突然又想起那张脸?
她说她叫裘写荻,是“锦帽貂裘”的“裘”,不是那个……“仇”……
“裘……写荻……”他喃喃道,“荻儿……”
荻儿,这个他脱口而出、仿佛早已烂熟于心、说来无比熟稔顺畅的称呼,对她来说,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当他将她搂在怀中,吻着她眼角的泪水,这样呼唤她的名字时,她突然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那一瞬,他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拥有了她。
虽然,只是一瞬。
也只是一瞬。他复又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和衣在离她很远的床沿处躺下。身边的人动了动,翻一个身,缩进了床的最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