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彩凤随鸦(1 / 1)
天色渐晚,天边云霞渐渐由红变紫,由紫转青,晚归的鸟在低空划过一道道黑色弧线。
展宣苦着脸问道:“姑娘,咱们在哪里投栈啊?”这一路莫聆只是急于追赶展墨玉,早已错过了宿头。
莫聆真元未复,走了一天也觉疲累,可是左近并没有客栈,墨玉公子一路留下来的标记竟把三人引到了荒僻无人之处,只得笑了一笑:“我从来不在外间行走,什么也不懂得,还是你们两个说罢。”
端砚嘻嘻一笑:“我们跟着公子东飘西荡,早都习惯了。”说着伸手从马背上的褥套中取了一团物事出来,招呼着展宣一起动手。
莫聆帮不上忙,转过头去查看地势,只见东首是一片密林,黑压压的不知尽头在何处,西面不远处有几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山下隐隐有亮光流动,似乎是一条河。忽听背后端砚笑道:“好啦!”她转过身来一看,两个小童已经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帐篷,不由得又惊又喜,转眼一看不见了展宣,便问道:“展宣呢?”
端砚笑道:“他去捡干柴了,姑娘在这里稍坐,小的去打点野味来。”
莫聆待要说一同去,端砚已经走得远了。端砚脚步迅捷,显然也曾下过苦功,她这些天倒没有留意。
转瞬间,天地之间黑沉沉一片,虽有群星闪烁,也没有增添多少光明。莫聆心头一阵无助,不自觉地想到了玉凤翔,眼前出现了玉凤翔那张俊朗的面孔,喃喃说道:“玉哥哥,你此刻可也在想我么?”想到这里脸上一阵发烧,不敢再想,顺手捡起一段枯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猛然间,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展宣惊慌的声音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莫聆忙丢下枯枝,站起来,迎着声音跑了过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展宣跑得急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道:“乌鸦……乌鸦……乌鸦来了!”
莫聆柳眉一皱,问道:“乌鸦有什么可怕的?”乌鸦黑漆漆的,确实不讨喜,不过也只是一种凡鸟,所谓乌鸦报忧全都是无稽之谈。
可是展宣满脸都是惊惧之色,身子微微有些发抖,颤声道:“你听……你听……来……来了!”
莫聆侧耳一听,远远地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似是大批猛兽奔跑发出来的动静,接踵而来的,是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再看展宣,已是面如死灰。莫聆心中虽然忐忑,倒并不如何恐惧,突然想到端砚不知去了哪里,脱口问道:“端砚呢?”
展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手指着树林方向,指尖兀自微微颤抖,颤声叫道:“他……他……他叫那一群乌鸦……”忽然之间脸色又是大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莫聆抬眼看去,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黑压压滚来一片黑云,方才的树林已完全隐没在黑云之后,便是已经放出光亮的满天繁星也都黯然失色,成千上万对绿幽幽的眼睛,闪着阴森的光,直逼了过来。
猛然间那一匹马一声惊嘶,四肢瘫软屎尿齐流,臭气弥散开来的时候,莫聆突然记起马背上还有一把长剑,立刻纵身上前,掣剑在手,剑尖一颤晃出一朵剑花,倒退数步护卫在展宣身旁。
只是面对着这铺天盖地的乌鸦,她也不由得心生绝望,喃喃低语道:“玉哥哥,没料到聆儿今日命丧此地……玉哥哥,永诀了……”此时鸦群已然欺到近旁,腥臭之风直冲胸臆,她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提气喝道:“你是人是鬼,现身出来吧!凭着一群扁毛畜生逞威风,算什么本事!”虽然她强摄心神,但这般惊天景象毕竟是生平所仅见,语声止不住有些颤抖。
一个清冷的声音慢慢说道:“身为女子,能有如此胆色,亦属难能。如果本尊没有看错的话,姑娘必是寒江钓叟莫老先生的掌上明珠吧?”
莫聆冷冷一哼,却是又惊又惧,暗道:“敌人神通如此广大,尚未见面已知自己身份,显见是有备而来,那么……玉哥哥他……还有爹爹和娘亲此时此刻……”她心中惊疑不定,一时之间没有作答。
那清冷的声音又道:“姑娘既不作答,想必本尊没有料错。既然是莫老先生的千金,本尊本也该给几分薄面。玉凤翔那厮的所在,姑娘若肯见告,本尊立刻撤走玄天大阵,连姑娘的两位小朋友也一并放过,不知姑娘意下如何?”语调虽平淡如水,却带着逼人的杀气。
莫聆一听他口气,知道此人必定对玉哥哥不利,哼了一声道:“莫说姑娘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这种卑鄙小人!”
那人放声大笑,莫聆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都起了一阵颤抖,吓得花容失色,耳边听得展宣一声惨叫,向他一瞥,却见他口吐白沫已然晕了过去,那一匹马却纹丝不动,想来已经死了。莫聆更加心慌意乱,当下咬紧牙关,盘膝坐在地上,运起家传内功心法,与笑声相抵御,不过仍旧心头突突直跳,脑海中一片混乱。此刻方知,此人大逞凶恶,倒并不只凭借着乌鸦之势,他本人的功力也不是自己所能抵御的。
陡然间一声清清亮亮的啼叫响起,犹如玉碎昆冈,响遏行云,虽然并不如何高亢,却立时把这惊心动魄的笑声冲淡了,那人停住笑声,喝道:“何方神圣,还不现身出来!”
那清亮的鸣叫一个转折,鸦群立刻大乱,原本遮得密不透风的天空露出一个大洞,星辉乍现,莫聆心里一阵激动,原来的窒闷之感一扫而光。极目眺望,只见远处相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一身漆黑,是个男子,必定是鸦群的首领;另外一个身材窈窕身穿彩衣,身周飞舞着无数萤火虫,却是一个女子。两人对视良久,黑衣男子冷冷一哼,撮唇作哨,约束四散飞逃的群鸦,正如其倏然而来,又倏然而去。那彩衣女子仍旧呆呆站立,半晌才喃喃说道:“他恼了我么?为什么突然走啦?”声音娇嫩,十分悦耳。
莫聆直待那黑衣人去远了,才发觉身上已被冷汗湿透,想要站起来,双腿却簌簌发抖,竟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彩衣女子缓缓来到莫聆身边,忽闪着一对澄澈明亮的大眼睛,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啦?为什么坐在地上?这地上可有多脏!”
莫聆一边苦笑一边抬起头来,等借着萤火虫的光亮,看清这女子的面容,不由得就是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