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1 / 1)
◎八十二:
城是攻占了……都是节节进占的,喝够了鲜血死神.不曾有一条街不是为了保护那它不再能保护的人而流出最后一滴血.
在这里,战争已将它的艺术破坏让位于天性的更破坏:屠杀之烈比得上尼罗河岸炽热之土壤……
每种罪恶都滋长了丑恶的形象.
◎八十三:
一个高视阔步的俄国军官走过成堆的死尸之时,感到他的后脚突然被咬住,好似夏娃的凶狠留给后代去承受的蛇的噬咬.
他一路亦无用地乱踢.咒骂.撕扯,咬得出了血,他像狼似的嗥叫;
那牙齿只满意地咬住他不放,宛若古代捉弄人的那条蛇一样.
◎八十四:
这是个濒死的回教徒,因为感到敌人的脚踩踏过他,就迅速捉着,用牙齿咬住那最敏感的脚腱,(即是古代的缪斯或近代学者以你而命名的部位,阿喀琉斯!)
它无论如何仍不放松牙齿虽已经咬穿;据说(当然是谣传),它和腿还相连,直至头被割下来!
◎八十五:
可以肯定的是,不论事实如何:
那个俄国军官是终生残废了,敌人的牙齿比烤肉叉还叉得深,不得不让他列居于伤病号之中.
联队中的军医也束手无策,因此他受的责备可真不小!
也许罪咎还甚过那死敌的头:
它虽被割下,还不肯松口.
◎八十六:
但事实终究是事实……一个真正的诗人就在于尽力摆脱虚构的成分的职责;因为,倘若使诗歌所受的真实性的约束比散文更少,那算不了艺术,而是为着提供对“诗的词藻”在市场上的需求,同时满足那无耻的对谎言的渴望,就用它撒谎使成群的灵魂上钩.
◎八十七:
城是取得了,但不是双手奉上.
不!不曾有一个回教徒交出刀剑;
如多瑙河似的,血尽可以流淌沿城倾泻,但在死亡及敌人面前没有行为及语言表示畏缩.
一路挺进的莫斯科人也是枉然欢呼胜利……哪怕只剩下一个敌人,也得让对方陪着他一起呻吟.
◎八十八:
刺刀不断地劈刺,马刀不断地砍杀,抛掷得如同粪土的人们的性命,好似树林蜷伏于寒气的岁暮落下红叶遍地飞舞,不断地呻吟;
同样,亦在呻吟的这稠密的城市,变成光秃,失去了美好的一切;
到处是碎瓦残垣触目惊心,如吹倒的橡树,碎成千万个冬天.
◎八十九:
这是可怕的题目,而我的诗才任何时刻都不在于耸人听闻,因为人的命运总是既有吉祥亦有灾难和乖舛,好与坏陈杂,欢乐中不乏哀愁;如果过多地只唠叨一种情调就不免有些沉闷;
得罪友或敌无论是无心或有意,我力求写你们的世界丝毫不差.
◎九十:
用句成语说(在这崇尚粉饰.虚靡且伪善的时代,说话得矜持些),在团团罪恶之中,只要有一件德行,就会“耳目一新”,并且能给我话题,使我这战火被丰功伟业灼烤得有些乏味的诗句稍稍加以润泽;尽管一切史诗都是靠这种题材而富丽绝世.
◎九十一:
在一个城堡之上横尸上千有一堆仍未冷却的女人尸体,她们原是逃到这儿来避难的,却与城堡共亡,足教善良的心一见而寒栗……这时,一个十岁的女孩子美得如五月却弯下腰想将自己急跳的心胸躲藏在这一摊血泊的尸体中.
◎九十二:
两个气势汹汹邪恶的哥萨克人,向这孩子追来正手拿着武器;
相形之行,就连西伯利亚的野兽都充满仁爱,亦有纯洁的感情,连熊也算得上文明,狼算得温顺;
但这一切又该责骂谁?是该怪他们的天性?还是应怪那些君主让他们的臣民千方百计去杀戮?
◎九十三:
他们向她幼小的头拿刀摇晃,吓得她直把头朝死人堆里钻,就连她美丽的头发也悚然竖立;
被唐璜瞧见这凄惨的景象.
他说的什么我不想转述,因为文雅的耳朵也许不很喜欢;
但他所作的是猛扑到他们后背,这样和哥萨克讲理倒更干脆.
◎九十四:
一个被砍了屁股,一个肩膀被劈裂,被赶得一路怪叫,他们既怒又痛,也许该去找外科医生,看哪个巧工能接好那受之无愧的伤口;
接着唐璜转而搬动那一堆尸体,个个血肉模糊,使他顿感到不寒而栗;从这一大堆死人中,他拉出这快要永眠的小俘虏.
◎九十五:
她冰冷与死尸一般,在她脸上有一条细长的血痕,使人想起她也几乎走入她全家的归宿,因为正是那一刀杀死她母亲伤了她的前额的这条血痕,成了她与亲人的最后联系了;
但此外她倒没有伤,她十分诧异地睁大双眼对唐璜看了一看.
◎九十六:
当他们睁大眼睛彼此凝望的时候,就在这一瞬间,唐璜的面容充满希望和恐惧,真是悲喜交加,还有救人的欣慰,又怕还有不幸等待他所救的人;而她满脸都是稚子的恐怖,好似身陷恶梦中,那张小脸苍白.纯洁.而又有光亮,有如烛光照到石膏的瓶上.
◎九十七:
约翰.约翰逊来了(我不想称“杰克”,因为在庄严的场合,诸如攻城或目前这种时刻,用那种称呼就显得败兴.俗气.且不够郑重);
约翰逊来了,随后还有几百人,喊道:“唐璜!唐璜!不要停,小伙子!
我可以用一块钱打赌:莫斯科准要把圣乔治勋章发给咱们一伙.
◎九十八:
“已被敲碎了土耳其司令的脑袋,而还没有拿下那石头堡垒.
老督军还坐在上百个死尸中间,仍安然吸着他的烟袋在炮声里;
我们死的人堆得高高的,听说呀都齐到下巴啦,就为了那座炮台!
现在它还炮弹连珠发射着,好如葡萄园的葡萄一落就一片.”
◎九十九:
“跟我来吧!”可是唐璜应道:“你看,这孩子是我救的,我不能让她听天由命啊;只要你能指给我一个安全的地方,使她不再害怕,我就跟你去!”约翰逊四周望了下,耸耸肩,一面卷起衣袖并整理了黑绸领巾,一面答道:“你讲的有理.
可怜的东西!怎么办?我也没主张.”
◎一百:
唐璜说:“不论多么天大的事,我也不能走开,除非她的生命能比在我们这种处境安全得多.”
约翰逊说:“我也不敢保证谁的命.
但你至少,可以死得光荣一些.”
唐璜说:“我至少要耐心地等一等.
我不能任这个孩子冒风险,她已是孤儿,所以必须归我来管.”
◎一百零一:
约翰逊说:“唐璜,我们没有时间去耽误.
这孩子挺美,挺好看;这样的眼睛,我还不曾见过……但听着,现在你必须在荣誉与感情.骄傲与怜悯之间加以选择;炮声响得更猛了,你听!
不论怎么说,不劫城可大为失算!
我不愿意不带你而自己去,不过,捞第一水就快来不及了!天哪!”
◎一百零二:
但唐璜不为之动,直到约翰逊(虽看来无心,他倒真爱唐璜)
巧妙地从自己的队伍中挑出他认为几个最不爱抢的人,并且赌誓说:万一这孩子出了错,明天就毙了他们,那不客气.
但她假若被保护得安然无恙,至少他们有五十卢布的奖赏。
◎一百零三:
而且还有掳得的财物这津贴,他们的伙伴一切都予公平分配;
这样嘱咐以后,唐璜才一同前进.
在炮火下每前进一步,他们这一队数目就更少,但人们仍然向前直涌,因为都为利欲所催,这也不足怪;
本来这情形到处这样,天天发生:
别相信英雄就愿领取年薪.
◎一百零四:
啊,胜利就是如此!人就是如此!
至少就是这样在这名目下的十之八九就是如此;也许,被我们称为“人”的上帝大多另立范畴,另有名称,否则十分难解天道.但言归正传:
有一位可汗亦或“苏丹”(我遵从的那位历史家就这样对这位军头,错称了一下),似乎如何也不投降.
◎一百零五:
五个儿子保卫着他,(多妻制度就有这点好处:生的虎子很多,而且不会被处以虚伪的重婚罪.)
只要一枝他看见还英气勃勃,就怎么也不相信城防大势已去.
你认为这必是赫克托耳或阿喀琉斯?
不,这仅是个朴素而平和的老头愿意带领他的五个儿子战斗.
◎一百零六:
要点在于俘获他.但凡有英雄,每看到有勇敢的人寡不敌众就有不忍之心而伸手想去援救;
英雄本身都为半神半兽的混合体,他时而怒若狂涛,时而悲天悯人,就似一棵傲然耸立粗犷的树,但也对夏风会有时频频低首,假若悲悯拂过它野蛮的心头.
◎一百零七:
然而他绝不肯为俘虏.对一切招降的提议他的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基督徒乱砍杀一通,像瑞典王查理在本德那般顽固.
他的五个儿子对敌人亦不示弱,这使得俄国人的同情不似起先那么柔和了,因为它亦和耐心一样,小小的不断的挑拨会将它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