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1 / 1）
我的房间地方太小，不方便作画。我时常趴在客厅地板上对着画纸涂涂抹抹。而在这个公共场合献丑通常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比如时不时地被路过的郭子鑫驻足观望，顺带冷嘲热讽奚落一番。
为了顺利完成作业，我大多时候选择不予理会。反正被嘲笑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画画的热情源自于小学第一节美术课。大家被要求临摹一朵小花，而我的那朵好歹被老师认出了是朵花儿没错，遂得了高分，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美术科代表。受此激励后，我一画不可收拾。语文书上，数学书上，历史书上…大凡是书，页面有较大空白处的，都被涂鸦上了各种各样的图画。因为这个，还被老妈拎着耳朵教训了好几回。
如今山高皇帝远，我无聊之余课外报了门艺术班，开始像模像样地学起画画来。心血来潮之际素描画上几张，炭笔涂上几张。后来素描炭笔混合着一顿涂涂抹抹，畅快是畅快，不过每次都弄得满手黑渍，清洁工作很不好做。有一次炭灰弄脏了地板，我又粗心大意没收拾干净，让唐衡这个大洁癖拉去，被迫在他眼皮底下抹了痕迹。自此之后，在客厅修行艺术时不止要忍受郭子鑫的毒舌，还得小心翼翼避免在地板上留下任何可疑痕迹。
简直战战兢兢。
好吧…我承认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软柿子倾向…
.
周五只有一节课，我上完课抱着书回来。屋外难得好天气，阳光灿烂，明媚动人。本想放下书出门晒太阳，在经过客厅时被外头洒进来的阳光吸迷住了目光，迈不开脚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暖暖地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又在某处投下柔和的或深或浅的阴影，这画面实在美轮美奂。我不由心动，又折回房间拿出画纸，画具，选了个角度，歪坐在地上画起这客厅的一角来。
不知过了多久，阴影的位置好像变化了些许。我正拿着炭笔抹得起劲，公寓门被啪地打开，接着脚步声进了客厅。我略停了停手中的动作，抬头看来人。
是唐衡。他右肩挂着电脑包，双手捧着一打厚厚的书走过来。
我低着头久了，突然仰起头时微微晕眩了片刻。唐衡在几步远处停了脚步，柔和的光线中他的轮廓像被蒙上了一层什么...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睁大了瞧他。
他高高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微微低头盯着我的涂鸦看。眼睛略略眯起，嘴唇轻轻抿着。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颊轮廓好看得紧，鼻梁高挺，下巴微翘，中央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凹槽。他本就长得不差，却没发现竟可以这么好看。今天这忽然的一瞥怎么就有了惊艳的感觉？
午后的阳光魅力非凡啊，照得客厅美得跟幅画似的，这会儿把人也照成了一幅画了。
真不得了！
我咽了口口水，微微晃了晃脑袋，想着跟他打声招呼，出声道：“回来啦。”又冲着画中人微微一笑。
唐衡木着脸似不领情，却也莫名地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打了个滚，嘴唇掀动，可并不说话。片刻，转身走了，消失在他的小屋内。
他的沉默和不理不睬使得我僵住几秒并且自我尴尬了好一会儿。无奈地狠狠眨下眼睛，甩掉杂念，掉转目光，继续埋头涂抹画纸。
男人心也是那海底的针嘛，捉摸不透啊。
得在光线还没变化太大之前把这墙角画完喽。
快完工之际，一侧的房门被打开，郭子鑫赤着脚经过客厅朝冰箱走去。他头发微乱，睡眼惺松，光脚踩着过长的牛仔裤底部一路擦着地板走过去。有气无力晃晃悠悠，一瞧那模样就知道此人刚睡醒不久。
要说日夜颠倒、作息紊乱，没人牛得过他。
一会儿，郭子鑫握着硕大的矿泉水瓶慢悠悠地走回来。然后，不出所料地，在我的画纸几步开外停了下来。我准备好了对他的毒舌充耳不闻。
“小喻，这鬼画符挺有点意思嘛，这次走的印象派？”
我扭头看墙角，又在画上抹了两笔。不去搭话。
“小喻，你应该再往前倾一点，领口不够宽。”声音里没了先前的不怀好意，却像带了点恶毒的意味。
我不解，抬头去看他。他果然笑得不怎么自然。对了，皮笑肉不笑。
“什么意思？”忍不住问他。
“意思就是，你再怎么露也就那俩小包子，实在没什么看头。”他的眼神微微下移，嘴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我眼前一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领口，果然大片春光外泄，以目前这个姿势，居高临下的人几乎能看到我的整片内衣。我条件反射一把揪住衣服的领口，惊得一时无话。
“屋里还有别人住。”他丢下话转身回了房。再无动静。
屋里还有别人住。
屋里还有别人住！
我脑袋轰地一声，浑身血液冲至脑门，脸上顿时变得酷热。
先前唐衡杵在那里半晌，欲言又止，是…！
丢脸丢大方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手揪着领口一手郁闷得直挠头。刚及肩的半长不短的头发也不知被扯下了多少。
可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头发呢，头皮一阵阵发麻倒是真的。
再涂鸦不下去，好在画面基本完整，也算是完成了。我艰难地起身，腿脚阵阵发麻，酸痛难耐。猫着腰匆匆收拾画具画纸。
一侧的门被打开，唐衡拿着个杯子出来，走进客厅。
瞥到他走近的身影，我的动作不由僵了僵，随即意识到此刻的姿势可能造成悲剧重演，连忙立正站好，腰杆子挺得笔直。
我又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停了脚步盯着地面上的画看。
“不错啊，画得很好。”他抬起眼睛看我，语气真诚。
“呵呵，谢谢。”我扯出一丝笑意。
他突然皱眉，目光好像偏到了我的胸口。
我一阵尴尬，假装不知，赶紧背过身蹲下继续收拾。
“你的胸口，还有衣服，弄脏了。”他说。
“啊？”我低头看胸口。果然领口有一圈黑乎乎的污渍，那里的皮肤上也沾了一大片，乌黑的斑块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突兀。这才想到，先前郭子鑫提醒的时候我一个激动直接用满是碳渍的手去扯了领口。
果然，人要倒霉喝水都会塞牙缝！
我重重叹口气，又抬手去挠头，电光火石间手停止了去势，随即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悔恨地意识到先前拼命扯头发的那只手也是沾满了碳灰的！
.
入暮时分，我晃去厨房准备做些简单的饭菜。头发还微微湿着。
不过头发也好，身体也好都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神清气爽。那幅
郭子鑫倚靠着厨房门框，探进头来。他用手捂着脸颊，没精打采一脸苦相，病怏怏地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生病了？”
我走近他，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温差似乎不大啊…
“嗯，小喻，你那里有没有止痛药？我牙疼，快没命了！”他脸色苍白，可怜兮兮。
“好像有的，我去房间找找。”
我翻箱倒柜，总算在一只抽屉的底部找到了一整袋自国内带来的药。感冒药，止疼药，肠胃药，止泻药等等一应俱全。大老远带这些药过来，倒不是说此地没有医院药房，却是应为这所谓的发达国家非但就医不方便，买药也不容易。就连看个校医都需要提前预约，排队等候；私家诊所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公立医院则往往是最后的选择，不得已而去之了。
说到公立医院，郭子鑫是最有发言权的。那简直是一个奇迹。
那事发生在刚到B国不久。出来乍到，过马路不熟练，一时忘了这里的车子是靠左行驶的，于是悲剧就此发生了。郭子鑫一个箭步跨上马路，下一刻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到，接着他发现自己腾飞了起来，一个漂亮的弧度之后，他仰面朝天着陆于几米开外的路面上。他听到急刹车的声音，扭头望过去才意识到撞飞自己的怪物竟是一辆公共汽车！此刻，车头的玻璃已被震碎，而驾驶座上的司机慌慌张张地跳下车子，挺着硕大的啤酒肚朝他走过来。近了，他发现支撑着啤酒肚的那两条腿在辛苦地颤抖不止。
郭子鑫在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自地上缓缓爬起来，站直了身子。
司机苍白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问他可还好。郭子鑫上下检查了一遍自己，踢踢腿，伸伸手，说还好。司机终于呼出一口气，腿也止住了颤抖，又问脑子是否撞到，郭子鑫晃了晃脑袋，说不知道。司机说要不要打个急救电话叫救护车送去医院，郭子鑫婉拒说无需大惊小怪，医院就在附近，他自己过去检查。
司机留下工作电话，义务尽完如释重负，再也不管此人脑子是否真被撞坏，驱车走了。
于是郭子鑫独自走去附近的公立医院，打算检查内脏是否损坏，脑子是否完好。等到得医院，却发现急诊处病人排起来了长龙。无奈之余只好默默等候。顺便打了个电话给我，告知我他刚被汽车撞飞，上演了一出好莱坞惊魂记，此刻在医院排队等候看诊。
我是从那时候参与进这出惊魂记的。记得当时接到郭子鑫的电话，没头没尾地说自己被车子撞得飞上了天。我惊得骤起了一身的冷汗，立即哆嗦着跑去医院寻人。奔至候诊大厅，却发现他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还冲我扬手打招呼。我急得问他为什么不去检查，脑袋和体内若是有内伤岂不是要出人命。他却无奈地摊手说得排队。我怒极攻心，扔下他闯进一间办公室，拽住一名医生就跟他嚷嚷，有人出了车祸快去救人。医生听了也吃一惊，跟着我跑了出来。见到郭子鑫时却又板了脸，说此人无碍。我气极，说也许脑子被撞坏了，也许内脏出血了，他会死。医生却摇着头说他很忙，此人无大碍得继续排队。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子鑫说：“死心了？”
我愤怒得一脸燥热，咒骂这个无良的医生，咒骂这家破烂的医院，咒骂这个无视人命的国家。发泄了一通之后怒气渐渐消散了，却仍旧惴惴不安，提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很怕郭子鑫什么时候咚地一声倒地咽了气。
郭子鑫又说：“死不了的，放心。我有中国功夫护体。”
从此，他便有了神秘莫测的中国功夫。那神秘莫测的中国功夫使他车轮下逃生，毫发无伤。肋骨没被撞断，脑袋没被撞坏，内脏也完好无损。那天排队等了两个半小时后的检查结果便是铁证。
美眉们看到他会脸红，此神秘莫测的中国功夫大约起了不小的作用。
凭他勾搭人的本事，这绝技傍身的飞天事迹大约早传遍的街头巷尾喽。
“小喻，找到没有？我快死了…”郭子鑫在小床上撑起身，虚弱地催促我。
嗯，中国功夫止不了牙疼。
我连忙打开塑料袋，翻找止痛药。果然找出来一盒，赶紧打开取出药给他。
“等一下，我去倒水。”我飞快地去厨房倒了杯水冲进房间，递给他。
他仰头吞下药片，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水，把杯子推给我，随即又摔倒在床上捂了腮帮子一脸愁苦。
平时神气活现的，如今病来如山倒，真是可怜…`
我心下不忍，蹲下来轻声安慰他：“好点了没？”
“小喻。”他表情奇妙，似笑非笑，“你这是仙丹啊，我才吃进肚子去…好痛！”
他眉头皱成一团，微微蜷起了膝盖。
我这才注意到，他踩过客厅的光脚丫子和拖过地板的牛仔裤如今都大剌剌地堆放在我的小床被子上呢。刚欲开口训斥，瞄到他痛苦的眉眼，只好作罢。弄不好他一个回光返照跳起来把我掐了，归根结底却是我不够厚道。
“小喻，我饿了。”声音虚弱无依。
“嗯，想吃什么？”我心软。
“不知道。”
“我给你煮粥吧。”我提议。
“嗯。”
我在厨房洗洗切切。青菜，胡萝卜都切了一起煮，营养又美味。
记得在离家之前，连电饭锅都不会用来着。如今出门在外，为生活所迫做饭炒菜都一一学会并且得心应手了。当然，有些人命好，说是与我来相依为命却至今没有学会此类求生之道。大树底下好乘凉，郭子鑫肚子饿了就来乘乘凉，自在的很。好在他吃饭从不挑食，给吃什么就吃什么。懂得满足是美德，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我听之任之，不介意为他多添一碗饭。
煮粥花了一点时间，那期间碰到唐衡，提及郭子鑫的状况被告知用冰块敷可缓解疼痛。我又打开冰箱翻箱倒柜找出几块冰用毛巾包了拿给郭子鑫。果然起到了一些作用，说是痛得不那么厉害了。待到煮好了粥，盛了香喷喷的一大碗端去给唐衡，答谢他的赐教，叫屋里奄奄一息的人少吃了不少苦头。
我把凉下来的粥端进房间，却发现郭子鑫蜷缩在小床上睡了过去。裹着冰的毛巾落在枕边，濡湿了床单。
我叹了口气收起毛巾，摇醒他。
“起来吃点粥。”
他睁开泛红的眼睛，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上，像只熟睡的猫被硬生生地弄醒了，痛苦万分。
我又叹气，觉得自己被他吃的死死的，随便揉圆搓扁也不全是因为我懦弱没有原则。任谁看到这样的一张脸，都要心软的吧。
别看他人高马大，远远望去英气十足很像那么回事儿，眉眼间却孩子气得很。脸颊轮廓不像唐衡那般硬朗，他的线条较为柔和，又唇红齿白，皮肤怎么也晒不黑。他自己也为这个相当苦恼了一阵子，不准我叫他小白脸，把这个词列入了终极禁用列表。但他其实很明白这张小白脸的优势，每当有什么事有求于人，就立马变脸演上一出苦情戏，活像个被迫害的天真儿童，谁见了都要答应他的请求。即便系里的老师每次都相信了他迟交论文、上课缺席实在是因为他有天大的苦衷，不得已而为之。从而放他一马，不予计较。
如今他就是用这么一张脸望着我。不过这次大概是真的痛成了这副凄惨的模样，看着就更可怜兮兮了。
我把粥递了过去。他接过，却不吃，瞪着手中的碗半晌，又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吃不下？”我问。
“小喻，没有你，我怎么办呢？”他呢喃，一脸忧郁。
原来是被感动到了…我默默点头，也觉得如果没了我，他的日子大约不会那么舒坦。
不过嘴巴还要口是心非假意谦虚一下：“你有糖糖啊，caro啊，yoyo啊…怕什么。”
“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我忍不住嘴角勾起，我也爱听好话的嘛。
“她们不会煮粥。”
“……”
“她们也炒不来年糕。”
“……”
“她们不会给猪蹄拔毛。”
“……”
“她们也不会杀鱼。”
“……”
“她们…”
“好了好了，她们是大小姐，我是厨子，自然不一样！”我不耐烦挥手，示意他闭嘴。
他闭了嘴，却抿嘴笑起来。扬了扬空着的手，又拍拍床边。
我不怎么情愿，不过还是过去坐了下来。
他坐直身子，朝我靠过来，一只手绕到我的背后把我拉向他。然后就着我的耳边柔声说道：
“不一样，你在我身边。她们不在。”
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靠得更近了些，下巴抵上我的肩膀，覆着我的背的手紧了又紧。
“小喻，谢谢你。”
他这么郑重其事还是头一回。我突然不知所措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却狠狠地暖起来…
嗯…软柿子就软柿子吧，既然相依为命，总有人需得任劳任怨，他知道我的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