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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三十七章 天涯爱人(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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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掠过坦桑尼亚大裂谷中一片远古火山山峰包围着的纳特龙湖时,小 说 网:/如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无法相信从空中俯瞰的火山是这个样子——不同温度的熔岩煅烧出不同色彩的岩浆岩,浓灰色的山脊上金色的火山口华丽而纤细,宛如一枚枚尚未长熟的珠蚌。

土著导游鲁图吉捅捅她:“安,快拍照!”

临安如梦初醒,举起长长的大相机咔嚓咔嚓一通猛拍,又冲飞行员喊道:“先生我们可以降低飞行高度吗?”

飞行员比划个OK的手势:“全凭您吩咐。”

随着飞机缓缓下降,纳特龙湖的全貌渐渐清晰起来。湖水深不见底,纯净璀璨得好像一大块无瑕的蓝宝石,彼岸的悬崖断壁也因此被映得湛蓝湛蓝。独独在湖的北部,湖水却陡然变得鲜红如鸽血,对比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的美。

鲁图吉道:“这些碳酸钠火山口周围的盐类物质经长期的自然腐蚀作用会慢慢滑进湖里,再加上夕阳的光照和一些藻类生物的共同作用,所以湖水看起来才会是这个颜色。”

临安全然分不出来神听他说话,歪着,趴着,蹲着,各种角度抓拍照片。

飞行员问:“我们还需要再兜一圈吗?”

临安道:“往东飞。”

幽密的热带灌木高原之上,屹然矗立着一座纯白色又闪闪发光的山体,海明威说它“在阳光中显得那么高耸、宏大,而且白得令人不可置信。”

没有错,这就是闻名天下的乞力马扎罗山。

夕阳金灿灿的余辉里,飞机降落到了宽大而方正的山顶之上。

山顶冰川终年不化,看起来像是一大片白色的岩石丛林。举目远眺,山脚下广袤浩荡的非洲大平原上一群长颈鹿和牛羚遥遥可望,悠然自得。沿山脚向上几个植被带顺次排列,半干旱的灌木丛、肥沃的农田、茂密的云林、开阔的沼地,直到山顶附近荒漠上少量纤细耐寒的小草与野花。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馨兰,银莲和火把莲绵绵密密,繁星点点,猴子和鸟间或腾空而起,嘶鸣声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

临安掏出手机来拍一张照片,又编一条彩信:“你一定不会相信这个世界有多么大,多么美。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简直是盘古,我的身躯那样伟岸,我的胸怀那样宽广,开天辟地,鸿蒙至今,我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千年万年。”

很快她收到了回复,发信人一栏写着“Rover”:“雄伟的女人啊,你确实很壮观——问题是你能不能往后站一站?你这拍照角度太玄了,你都快掉下山去了。”

临安“咯”一下笑出声来:“掉下去正好立地成仙。”

“别贫了,太阳下山了该回去了。”

直升飞机轰隆隆的起飞,扬起一大片雪尘。鲁图吉道:“安,你是为哪一家杂志社工作的?我要介绍我妹妹也去那里工作。你们中国老板对员工真好真大方,竟然还为你雇私人飞机。”

临安认真道:“你知道我老板为什么对我好?因为我跟他上过床……你还想让你妹妹去吗?”

老实人鲁图吉蓦地瞪大了眼,临安喋喋笑了起来。

马郎谷宾馆餐厅的黑人侍女笑吟吟的敲门来问:“夫人您晚上想吃什么?”

临安十指如飞,头也顾不得抬,一边不假思索道:“一客乌加利鸡肉饭,一杯薄荷蜜,都送我房间来。”

指尖灵感如泉水般汩汩涌出,不能遏制。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那些句子好像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上帝借你之手将它公诸于世,并仍将冠名权赐予你所有,这是多么大的福祉啊。

最后一枚句号敲下后临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字未改便发到了Rover信箱里,然后边吃饭边等他回复。

谁知他却一直没有发来信息。

不会吧,他也有不在线的时候?

临安按捺不住给他发了一串问号。

Rover回道:“正在看第三遍,写得太好了。”

临安喜道:“能发表吗?不要修改可以吗?一个标点都不要改。”

“当然,你的文章我什么时候改过。”

临安情绪十分高涨,毫不客气的反问:“我老板这么听你的话啊,你说不修改他就同意不修改吗?”

Rover道:“是的……”

临安大着胆子说道:“你真当我是傻子啊,那杂志社到底谁是老板?”

Rover道:“这个么……”

临安手指轻颤:“是你吗?”

Rover道:“你希望我是吗?”

如果没有记错,十年前刚认识的时候Rover就说过同样的话。

是的,抑郁症患者并不是低智儿童。

一年前她在英国一列火车上结识一位宋小姐后临时起意决定周游世界,却在当天就收到了这人发来的旅游杂志社的offer。待她日后回过神来细细思量,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她奉命领回一部海事卫星移动电话,询问老板联系方式时,Rover却说:“他忙得很,你有事找我就行。”

这借口简直都不能用幼稚来形容。

她跟宋小姐打探Rover其人,宋小姐说:“谁?”

她心念一动,再给柴先生打电话,柴先生说:“Rover?流浪者?谁是流浪者?”

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给丁小姐打电话,可丁小姐的手机早已是空号。她不死心,按照丁小姐所言又向她学校询问,一把端庄的女声对她说:“半年前敝校确实有过一位姓丁的中国籍留学生,但是她只在我院就读一个月就离开了,我们很遗憾。”

她慢慢挂下电话,讪讪而笑。

原来统统都是演员。

赵临安,你说你是不是低智?

于是她认认真真回道:“我不知道。我既希望你是,又希望你不是。我是个混乱的人,无论你说是或不是大概我都不会太舒服。”

Rover道:“你不是混乱,你是害怕。不过没关系,不管你希望我是谁,还是希望我不是谁,我都时刻准备着满足你的愿望。如果你永远不希望我是那个谁,那我永远只是我,5个字符,一串代号。”

临安怔怔的想,真矫情,承认或不承认有什么意义,难道不承认你就不是你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不远不近,这个尺度刚刚好。

她转而问道:“那本杂志是真的吗?旅行固然令人兴奋,可天天码字是很累人的事。”

Rover道:“真见鬼,你难道没有收到我寄给你的杂志?”

临安道:“收到了,可上面全部是我一个人的文章和照片,分明是我一个人的旅行画册,怎么可能是公开发行的杂志。”

Rover道:“你可以去查杂志的出版刊号。虽然创刊没多久,但是装帧精美内容翔实,销量相当不错,明天我去报刊亭拍个热卖现场给你看。”

临安微微一笑,扣下了电脑屏幕。

一颗棋子埋了十年,若不她一意孤行的浪迹天涯,只怕他再过十年也不会暴露这个身份。区区一个报刊亭热卖现场算什么,想做时代封面人物估计也就一句话。

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到底是不是好事?

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郎才女貌,生活富足……然而为什么生活却总是那样悲伤?

回忆之门骤然打开,历历往事纷至沓来。

欢笑那样少,血泪那样多。

心口到底还是痛的。

不,还是不能回去。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不是不想,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第二天一早她来到达累斯萨拉姆的邮政大厅,来来回回挑选了厚厚一沓明信片。鲁图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好奇的看她写字。

临安道:“你不必总跟着我啊,邮局到宾馆的路我认识的。”

鲁图吉一边端详着龙飞凤舞的方块字,一面细细研究临安写字的比划,随口回道:“那怎么行,让马哈茂德先生发现非炒了我不可。”

“谁?”

“啊?谁?没有谁啊。”

临安没想到这个又黑又壮,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土著人装起傻来也挺像模像样。她摆摆手,不再同他计较。

马哈茂德,不就是斐济小岛上见过的那个南亚水手么。

如此说来,这位导游也是自己人了。

她不觉有些烦躁,这算是天罗地网吗?

鲁图吉暗悔说错了话,忙忙打岔道:“你写的这些中国字是什么意思?”

临安不愿拿他出气,一本正经说道:“云南是中国西南方的一个省,曲靖是该省东部一座美丽的城市,也是我的好友的名字。我的好友曲靖在云南曲靖做老师,我要把这些明信片寄给她和她的学生。”

想起一年前收到的那封信,她不禁轻声叹一口气。

曲靖在信里说:“临安,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人在哪,但你也一定猜不到我现在在哪。你说得对,我从来都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小女人。我活了快三十年了,直到今天偶尔看新闻时才知道曲靖原来也是一个地名,是云南的一座小城。新闻里说这座小城乃至整个大西南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灾,土地干涸,庄稼绝收,孩子们流离失所。临安,我们这些生活在都市里的人饱食终日,天天为了减肥而痛苦,为了一己私利而痛苦,为了那一点低声下气的爱恨情仇而痛苦;可当我看到一个瘦弱的孩子小口小口的分好几天才舍得喝完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时,我顿时觉得我所有的痛苦是那样可笑而微不足道。所以临安,那一刻我就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北京,离开城市,去云南曲靖贡献我一点绵薄的力量,并在这里度完我的余生——没有错,我现在正是在曲靖市麒麟区三宝镇雅户村静安嘉华友谊希望小学唯一的一台电脑上给你写这封电子邮件。这里的条件确实很艰苦,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洗脸了,但是孩子们热情的大声的喊我‘曲老师’,这样的爱足以抚慰我心里任何一种伤痛。临安,你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你一直都那样优秀,那样坚强,那样善良。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能给你更多的帮助,但是我想我的振作本身就是对你最大的鼓励。我要告诉你此刻我很充实,也很幸福。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相信张霁,只要坚持下去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幸福!PS:敏行带着兜兜去了加拿大定居,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兜兜手术十分成功,让我们不要惦记。”

临安摸了摸颈中挂着的玉佛坠子。鲜红的挂绳早已沤成了苍白色,小小佛像却益发的莹润青翠。这还是随赵建华南下那一年曲靖送给她的,这么多年一直戴在身上,一直没有换过。

然而到底曲终了,人也散了。

外面马路上不知因为什么骚乱了起来,鲁图吉嘱咐临安不要动,自己出去看了看。只得片刻他便大步回来,拉起临安就要走。临安警觉的一把甩开他:“你干什么?”

鲁图吉定定的看着临安:“夫人,我已说过我为马哈茂德先生工作,你可相信我?”

临安惊恐的看着他:“如果我说相信,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坦的人来了。他们是一个反政府武装组织,近年来频繁对华商下手,我必须尽快带你离开这里。”

临安点点头:“好的我离开。但是有一点,我们要分头走。他们的目标既然是华人,你没有必要陪着我涉险。”

谁知鲁图吉龇牙一笑,拉着她边走边道:“我收了钱就得干活,何况那帮瘪三想找我麻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一辆巨大的悍马“哧”一声停在邮局门口,一人探出头来对他们大叫:“上车!”

鲁图吉几乎是一把抓起临安将她丢进了车里。

四下里枪声乒乒乓乓响起。

大约是因为悍马格外坚实,听起来倒也不是特别恐怖。

临安紧紧闭上眼,指甲再一次深深抠进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鲁图吉笑道:“安,睁开眼啦,到宾馆了。”

临安失声尖叫:“鲁图吉你怎么了?你怎么流这么多血?我们这就去医院!”

司机无奈的转过头来:“夫人您小点声,他本来没事也要给你吓死了——这点皮肉伤算什么,我们早年做雇佣军的时候肠子打穿了也要接着冲锋的。”

鲁图吉厉声喝止他。

临安怔怔的看着这司机。

也是熟面孔,那位飞行员。

这一年多以来她走遍了大半个地球,阅尽天下好山好水,脾性胸襟日益宽广,噩梦越来越少,与Rover关系越来越融洽。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甚至偶尔还考虑过什么时候回家去;然而就在这一刻,她这一年来取得的所有成绩瞬间被打回了原型。

枪声,血,肠子……

她猛地推开车门,稀里哗啦搜肠刮肚的呕吐起来。

两位保镖吓坏了,将她送回房间后分头去请全城最好的医生来。可等他们回到宾馆时,侍女小姐却无奈的耸耸肩:“夫人已经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二人不敢妄动,给马哈茂德打电话请示,马哈茂德则跟张霁请示。

张霁照例是在开会。他轻道一声“对不起”,退出门外沉吟片刻,道:“叫他们别管了,追得太紧她会逆反。你再换几个人,暗中保护就好,不能再让她知道。”

临安并不怪他,但也不想感激他。

至此她已深信自己是个不祥之人,所到之处必有血光之灾。她不想总是让旁人帮她挡枪,她只想找一个旁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尤其是张霁找不到。于是游戏名称彻底改变,现在开始改名叫躲猫猫。

她不再轻易跟人说话,旁人找她聊天她也总是怀疑的看着人家,总觉得每个人身上都能嗅到张霁的味道。

她再也不上网写文章。

无论Rover怎样发短信,她再也不肯回复。

她持外交护照,冲进机场售票柜台后问人家最近的一班航班几点起飞,然后匆匆钻进飞机里腾空而去。

而候机大楼的广播里却响起一段播音:“刚才哪一位小姐将行动电话落在售票台,请速来认领。”

乘客好少,稀稀落落离她很远。

她微微放下一点心,对黑黝黝的空姐道:“你好,请问这班飞机是去哪里的?”

小姐瞠道:“……圣地亚哥,智利的首都。”

临安满意的点点头。

很南,很偏,很远。

小女孩清脆而甜腻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南极还有多远?……能看到企鹅吗?……”

临安登时暗叫妙极,南极是个好去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没有污染,干净寒冷,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沟渠。

为了节省费用临安没有选择飞机,而是从智利南端的蓬塔阿雷纳斯港出发,搭乘“极地勇士号”向极圈前进。

彼时已是五月中旬,南极夏日已过,海风冰冷刺骨,船旗烈烈飞扬,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

——啊,不对,船舷边迎风站着一人。她戴着宽大的墨镜,虽穿着一身圆滚滚的厚外套仍不掩苗条纤细。黑色长发在风中剧烈的飞舞,愤怒得像是随时都能挣脱发根的束缚,借风力上青云而去。

船舱里的法国男子完全看傻了眼,里里外外裹严实了慢慢蹭到她身边。

“……日安——好冷啊,你不冷么?”

他说的是法语,临安没有理他。

他又改用英语说:“可以认识一下么——嘶,真的好冷啊!”

临安还是恍若未闻。

一个大浪打来,男子登时站立不住,啪叽一下跌到了她身上,将她抱个满怀。

临安愤怒的推开他:“滚蛋!”

一边躲风的服务生赶忙上前来:“小姐需要帮助吗?”

男子只好讪讪离去。

那侍应生好言劝道:“尊敬的小姐,我们很快就要进入德雷克海峡,这里的暴风气旋非常之可怕,您站在甲板上会非常不安全,不如您跟大家一起进船舱里开派对喝啤酒……”

他说话罗嗦异常,临安转身离去。

第一堵巨浪打来的时候临安刚刚洗完澡躺进被里。

她被重重的掀翻在地,牙齿磕出了血。

她镇定的爬起来躺回床上,双手紧紧攥住床头扶手。

片刻后第二堵浪,第三堵,第四堵,鳞次栉比,接踵而来。

尖叫声此起彼伏,慌乱的人群在走廊里疲于奔命,她的房门早已不知被谁撞开。

侍应生忙着维持秩序,根本没人管她。

有人从她门口跑过,片刻又返回头来看她一眼。

“基督耶稣!你怎么还在这里?”

原来是白天甲板上那个轻浮的法国佬。

临安五内翻滚,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故意同他说话:“不然还能去哪?跳下去?”

法国佬搔搔头发:“倒也是啊……我可以进来吗?”

临安胡乱点点头。

她尚且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苍白精致的脸上微带一些紧张和薄怒,法国佬再次走神。

临安心中烦躁,却也不愿撵他出去,只好随口问道:“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也选这个季节去南极?”

男子道:“啊,法国马赛,你去过吗?我是个学生,钱很少,这个季节的船票便宜,所以想去看看。”

“看什么?”

“冰山,极光,鲸,企鹅,海豹——不然还能看什么?你有别的好主意?”

临安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看,我就是来南极。”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这样了。”

男子茫然又崇敬的看着她。

风浪小了,外面渐渐平静下来。

临安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直接道:“你走吧,我要睡觉了。”反正不打算跟他结交,爱谁谁。

男子倒也不含糊,与她道晚安后便痛快离去。

他住得并不远,就在临安隔壁。

海事卫星电话不受风浪干扰,他径直拨了出去:“喂?……马哈茂德先生您好……对,见到了,她状态很不好。我本来不想接近她,但她不和人群来往,我只能冒险跟她搭讪……对,放进了她外套夹层里,万一被她发现那也没办法……”

张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李主任的办公室外等着进去。他只说一句“知道了”便挂掉了电话。

李主任亲自来给他开门:“快进来!刚才给领导汇报工作,等了多久了?”

张霁无暇与他寒暄,照直将一只巨大的牛皮纸袋递给了他:“主任,我要辞职。”

李主任一呆:“找到你媳妇了?”

“嗯。”

李主任缓缓道:“说起来,确实是因为我多事才给你们婚礼上惹出来那么多祸,替我跟你媳妇道歉。我知道这回肯定是留不住你了,只不过我手下像你这样有能力有思想的干将不多啊,真舍不得放你走。”

张霁道:“主任,其实一年前我就想辞职去找她,结果却赶上神华发生了那次透水事故。我同您说过,只要我在中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但人治毕竟不是长远之道,重要的在于建立完善的管理制度和考核问责制度。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思考并着力解决这个问题,并且在一些有条件的下属试点单位尝试应用这些管理措施。就目前来看运行效果良好,至于长期效益只能是慢慢再看。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中能管理层被我换上了一批年轻人,老人们有些意见,可惜这摊事我也没时间来收场了。”

李主任哈哈大笑:“好好,肉你来吃,骨头我来啃——你做得没有问题,新陈代谢是客观规律,你不必愧疚,善后工作就交给我就是。”

张霁指指纸袋:“人员调整方案我都写在里面,不知道对您是不是有用——主任我必须要走了,我们再见。”

他拦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而去。

等我,等我。

一个星期后“极地勇士号”在乔治王岛靠岸。

严格说来他们并没有进入极圈,然而这丝毫不影响天气的寒冷程度。暴风雪肆虐着怒吼,室外能见度小于一米,他们只能呆在智利马尔什空军基地的简易宾馆里,哪里都去不了。

临安总觉得身后大堂里有人在看着她,猛然间转身却只见几个懒洋洋的游客,或坐或卧,喝咖啡看杂志,百无聊赖。

法国人歪靠在吧台边,与冰雪天里穿得依旧清凉的黑人辣妹调酒师调情逗乐。

她蓦地明白过来。

好,好,好手段。

天上地下,哪里都躲不开你是么。

午饭过后风雪渐渐停了,太阳斜斜涩涩的挂在天边,像一枚尚未腌熟的鸭蛋黄。

游客们已在室内闷了好几天,都嚷着要出去走走。

导游苦口婆心一一叮咛:“南极气候复杂多变,白昼又短,大家一定不要走远,请一定记住我的联系电话……”

谁又理他?

临安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只是一味的闷头疾走,哪里人少往哪里走。

她有点失望,乔治王岛人类活动痕迹过重,纵然无边雪原也被踩得脏兮兮的。

身后那人还在跟着她。

没办法,白茫茫的雪地里谁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天很快要黑了,男子迈开大步,眼看就要追上来。

临安飞跑起来,直奔视野尽头一处蓝蓝绿绿的建筑而去——她早已做过功课,中国南极长城站就在这里。

她边跑边喊:“救命!”

果然有人远远的迎了出来。南极鲜有中国游客,两位极地科学家在这苦寒之地见到同胞美女飞奔求救,赶紧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临安上气不接下气:“有,有个外国男人追我,我不认识他。”

科学家之一挺身而出,将随后追来的白人男子挡住:“对不起,这里是中国的科考站,您无权进入。”

科学家之二将临安领进房间里,暖风调大,又端来一杯开水:“赶紧暖和暖和。你是游客吗?怎么会被外国人追到这里?”

临安来不及编瞎话就听到外面起了争执。那法国人不依不饶非要进来,科考站里的人都陆续围了出去。科学家之二便道:“你先呆着,我出去看看。”

最后还是站长出面了,说道:“是不是你女朋友叫来问问就知道,但无论如何你不能在这里大呼小叫。孙工,麻烦你把那个姑娘叫出来。”

科学家之二转身回去,房里却已空无一人。

站长对法国人道:“自己走了?你回去找吧,我们肯定不会藏着她。”

法国人将信将疑的去了。站长又对剩下的人道:“看什么热闹,你们真是闲的——船准备好了没有?马上启程去中山站。”

临安小心的躲在逼仄的船舱里,心里纠结到了极点。

一个声音质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要去寻死吗?

一个声音辩解,不我不想死,我想看一看世界尽头的模样,我想躲开他们,我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中山站地处南纬69度22分24秒,是真正的南极圈之内。

天尚未黑透,船上的人彻底走光了,临安大摇大摆出得舱来——

啊,这才是南极,这里才是我心目中的世界尽头。

眼前所见的乃是一个奇幻又瑰丽的世界。半个太阳尚悬于地平线之上,至金至纯的光线均匀的洒满了无垠的雪原。她一时怔忪起来,这分明是辽阔的撒哈拉大沙漠。

少顷太阳完全沉入了地下,浓黑的天幕却如天鹅绒般丝滑沉重。一颗,两颗,三颗,五彩的星星一点一点亮起来,片刻间一条璀璨而炫目的银河便呈现在她眼前。

眼泪骤然坠落。

多么像婚礼那一日,那条星之桥啊。

一阵疾风吹过,她也不知冷,只是不能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出现了一片萤蓝幽绿的光,抑或是火,抑或是人的灵魂。

夜幕与群星的背景下,它似燃烧,似流动,飞旋舞动,变幻莫测。

它似有无穷的魔力和吸引力,临安无法控制,一步一步向它走去。

她听到了琳琅的声音,她高兴的喃喃起来:“妈妈,你是来接我了吗?”

琳琅道:“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什么?我要找什么?

她的腿脚早已麻木,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琳琅道:“你走过整个地球,历尽千辛万苦,最后来到这里,我问你你是在找什么?”

我想找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琳琅道:“可是女儿,我已经死了。”

“不!”

临安失声痛哭。

琳琅道:“不管你有多么难以接受,死了的人都早已死了,活着的人都越活越好,为什么只有你这样执迷不悟,不肯往前走?”

因为,因为……

因为你们都是我害死我的!

或者直接,或者间接,所有的人都是被我害死的!你是这样,鲍洁是这样,关奉节是这样,曲靖的孩子也是这样。

你叫我如何往前走?往哪里走?我还要害死多少人?

不如你带我一起走吧,我陪着你,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赎罪。

暴风平底而起,幻境霎时湮灭。

四周再看不到一点光亮,狂风钝钝的割裂她的皮肤,雪粒飞扑进她的鼻腔里。

她一动不动伏在雪地上,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只觉得这才是人生的终极自由。

她恍恍惚惚的起身离开。

一转念又觉得还有一件事没想通,有一个人放不下。

那是谁?

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徘徊在那道门前犹豫不定。

就听有人失声大喊:“你醒醒!你回来!你不要走!”

为什么不要走?

“临安,行百里者半于九十,你怎么能在这个路口放弃?”

因为坚持下去太过辛苦。

因为不想再拖累你,你所受伤痛,太半也因我而起。

可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她早已没有反应。

他一层一层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一层一层脱掉她身上的衣服。

然后将她寒如玄冰的身体拥进怀里。

“醒过来,宝贝,醒过来。”

他拿起电话来。风声那样咆哮,他不得不用尽全力嘶喊:“南纬69度40分,东经76度39分!39分!”

他把她的头深深埋在自己颈下,再用一件件衣服紧紧包裹住她的身体。

他一遍一遍的吻着她,暖着她:“快醒过来,啊?醒过来,醒过来我给你买好吃的,带你去动物园玩,再也不离开你。我辞职了,我以后什么都不干,我只陪着你。”

她看着他,默然的摇摇头。

太晚了。

放弃吧。

他猛然抬起头:“谁?谁在说话?”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她:“我告诉你,我不让你死,除非我先死。”

他从靴统里抽出一把军刀,往大臂上深深一刀的割了下去。

他用钥匙撬开她的牙关,汩汩热血一束一束灌了进去。

好烫!

阳气直冲灵台,她无所适从起来。

不要这样,不要逼我。

可他不管。

这一支血脉干涸,他手起刀落又割开了第二支,第三支。

他的脸上缀满累累冰晶,滚烫的身体似乎也渐渐发凉了。

他只能用一只手臂来抱紧她,另一只手臂早已鲜血淋漓。

她那样悲伤,那样心疼。

罢了,冤家,我随你走就是。

当他颤巍巍的第四次举起军刀时,她终于苏醒过来。

她在他怀里慢慢的摊开掌心,又抚在他心口上。

她轻声道:“如果你不想像你父亲错过你母亲那样错过我,就别再伤害自己。你的体力就是我的体力,我们只有一具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咔咔

下章就是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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