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三十六章 沧海桑田(下)(1 / 1)
“I 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That floats on high oer vales and hills,
hen all at once I sa a crod,
A host of golden daffodils;
Beside the lake, beneath the trees,
Fluttering and dancing in the breeze.”
小 说 网:/目光所及之处层林尽翠,起伏的草地与苍山围绕着那一片犹如缎面般澄净柔滑的宁静湖水,湿润润的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画。在夕阳昏黄色的树荫里,白白的天鹅昂着优美的颈子静静的浮在水面上,漂荡,漂荡。
逆光中的临安侧脸像极了一幅剪影,弯弯的睫毛恰好与山的轮廓相重合。顾文定痴痴傻傻看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临安开口道:“你知道1804年世界上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顾文定摇摇头。
临安道:“1804年拿破仑颁布了法国民法典,约翰施特劳斯刚刚出生,林则徐却已经考中了举人,再过几十年就要登上历史舞台去虎门销烟了。”
顾文定小心翼翼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临安道:“1804年还有一件大事。英国有个著名的浪漫主义大诗人写下了这首诗,从此开创了英国的湖畔诗派,他写诗的地点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她见顾文定一脸茫然,只得又说:“《再别康桥》你总知道吧,徐志摩就是暗合了这首《水仙》写出来的。”
顾文定暗自着急,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在这个领域他的建树为零。
他干干笑道:“我只知道你读出来的诗真好听,特别有英国人念英语时候的那种劲儿劲儿的味道。”
临安默不作声。
顾文定以为说过头了,忙忙解释:“不是啊,我的意思是你的腔调我很喜欢,什么都很喜欢。”
临安却站起身来:“回去吧,我饿了。”
雪柔湾的乡村宾馆奢华典雅,维多利亚时代的窗帘,床品,瓷器,家具,烛台一旁还立着一尊憨态可掬的铜制小天使……临安“咕咚”一声倒在床上,扯开棉被又要睡。
顾文定耐心的蹲到床边:“先起来吃饭,你一天就这一顿饭,必须得吃。”
临安呼吸平顺,好像已然睡熟。
顾文定不由着她任性,硬是抱起来一路抱进餐厅里。
风度翩翩的侍从看着他们,嘴角薄薄含了一丝矜持的笑。
相对而言黄昏是一天当中临安情绪最高的时候,顾文定使出浑身解数来哄她:“你尝尝啊,人家大厨特意为你做的。这个是熏火腿,要蘸一点这个酱来吃……不想吃是吗,那尝尝这个薄荷饼,这算是这里的土特产了。”
临安不断用叉子戳着一截火腿,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顾文定道:“那直接上甜点吧,那个你好像还有些胃口。”
临安的元神却早已不知神游去了何处。
顾文定“当啷”一声扔下勺子,佯怒道:“说得好听,给我三个月。就你这态度三百个月又有什么用?”
临安突然异想天开道:“我想吃馄饨。”
顾文定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我给你找馄饨去。”
临安又道:“我还想吃爆米花,还想看电影。”
顾文定道:“要不我们明天去伦敦吧?”
临安泄气道:“算了,太麻烦了。”
顾文定道:“别啊,出来玩最不怕的就是麻烦。要不我们现在去怎么样?”
先是大巴,又是火车,到了伦敦市区已将近十点。临安一路沉默,出发时难得的一点兴奋早已杳无踪影。
顾文定道:“你要是喜欢热闹以后咱们就住伦敦了,我天天带你逛博物馆,逛商场,看电影——你开心一点,你就是过得太累了。我们单位的姑娘们成天出去买衣服看电影,你说你多久没有看过电影了?”
临安认真的想了想,对啊,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顿时恐慌起来。
她竟然连上一次看电影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她竟然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个样子。
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模特女郎娇俏婀娜,神情傲慢,裙裾飞扬。顾文定拉着临安闯了进去,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想要试试那套衣服。
导购小姐向来喜欢一掷千金的东方人,噌噌噌几把就将模特扒了个精光。
临安“刷”的变了脸色。
顾文定忙道:“不怕啊,那是假的,假人。这条裙子你穿肯定合适,到里面去试试。”
临安拼命摇头:“怎么可能,模特身材穿着正好,我怎么能穿。”
那棕发绿眼的导购见多识广,当真了不起,竟然能听懂中文,笑嘻嘻的同她说:“你比模特身材好。”
临安将信将疑的捧起一大团雪纺绸缎,慢慢蹭到更衣室前。
然而镜子里却蓦然出现一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女人。她吓得惊声尖叫,拔腿就跑。
她慌不择路,熙熙攘攘的伦敦街头不知被撞飞了多少人。顾文定奋力追她,警察不明就里的跟着追他二人,一大群人呼啦啦跑起来好不热闹。
人高马大的白人警察到底是专业人士,不多时便将他二人齐齐抓住,并索要证件。
顾文定英文不灵光,求助的看向临安。临安却满脸惧意,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警察道:“请同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临安听罢转身又要跑,顾文定赶紧拉住她。饶是他脾气好得天下无双也不禁急了:“你到底跑什么?跑什么?”
就见一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眉清目秀的亚裔女孩子,对警察道:“先生他们听不懂英文,我来为你们做翻译好吗?”又赶紧冲顾文定眨眨眼:“快拿你俩签证护照来。”
误会既已澄清,警察训斥他们几句也就去了。女孩对他们笑笑,旋即飘然而去。
临安神色凄惶,泫然欲泣:“对不起文定,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顾文定看着她深深凹陷的眼窝,狠狠将她抱紧:“不怕,没事,我陪着你。人吃得五谷生得百病,等你病好了就好了。”
临安痛哭失声:“不会的,我是个精神病,我永远都好不了了!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原本就是个错误,我妈本就不该生下我!”
顾文定掰开她的肩膀,又捧住她的脸:“临安,临安,控制自己,集中注意力,看着我。”
临安涣散的眼神硬被他收拢起来。
“听着啊。你一直有抑郁症,以前又不吃药,反复受到刺激以后集中爆发,所以你的精神才会失控。明白吗?你现在是生病的状态,你把自己看得很低很低,因为你对自己的认知完全是不正确的,明白吗?”
临安恍惚点点头:“……我是不正确的……”
“你要记住,每当你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一定要立刻提醒自己,你是个特别优秀的人,你全身上下挑不出来一点毛病,只不过运气有些差。”
临安喃喃的跟着念:“……我的运气差……”
“最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心理医生一定可以帮助你。”
谁知临安却愤然推开他:“这你就是哄我了。那也叫帮助?一次一次逼我回忆那些事,我不愿意说就催眠我,我醒来时仍然记得我曾经回忆过,你认为这是帮助?”
顾文定道:“那是医生的问题,我们换一个试试。”
临安冷笑一声,切齿道:“别再跟我提这个事,我不相信他们。我宁可永远当一辈子疯子也不愿再想那些事。”
尽管已近午夜,临安还是坚持回到了雪柔湾宾馆。
她狠狠的摔上门,穿着球鞋就进了浴室。
越不想照镜子时生活里却处处都是镜子。
她喘不过气来,背过身去又闭上了眼。
她草草冲完澡,却见顾文定好端端的坐在窗前,一边欣赏湖景一边喝茶。
初夏的湖风柔腻沁凉,彷佛细细拂进了每一枚毛孔。四周静谧安宁,没有一丝声响。一只小壁虎沿着窗楞嗖嗖爬过,转眼无踪。
她终于长长的缓出一口气。
她深深歉意道:“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仗着自己有病就那样欺负你。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心里还是分得清是非的,就是不知怎么有些控制不住。”
顾文定放下茶杯,将她牵至身边,接过毛巾来轻轻为她擦干头发:“我又没生气。你啊就是这些年给憋坏了。每天在一群牛鬼蛇神中间周旋,又要成天端着淑女架子,从来不发飙不撒气,硬把自己憋出病来了。我估计等你彻底骂舒坦了也就好了。”
临安笑骂:“我呸。”
谁知顾文定却一下子怔住了:“你,你刚才在笑?”
临安道:“别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么——啊!”
顾文定已将她牢牢箍进怀里。
“可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对我笑,为了我对我笑。”
夜风卷着不知名的花香阵阵袭来,月光下的阿尔斯沃特湖简直像是一个年幼时的梦境,气氛美好得不可思议。
顾文定的气息渐渐喷到了她脸上。
临安拼命对自己说,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说起来顾文定也不见得特别有底气。少年时代他荒唐混乱,换女朋友比换内衣都勤快。谁知后来竟认识了临安这命中魔星,从此陷入万劫不复,十多年时间再没主动亲近过任何一个女人,这一点接吻的技巧还是年少时候攒起来的,多年不练也不知口生了没有……
不过看起来还好……临安神情很放松……他试着探出舌头去……
“算了”,临安突然一把推开他,烦躁的说:“真没意思。”
顾文定瞠道:“这事你要啥意思?不让我亲哪来的意思?”
临安看着他:“我跟你说了,我心里并没有糊涂,我也不用跟自己回避什么。你是你,你不是他。我只有拼命把你想象成他才能让你亲我,你愿意这样?”
顾文定点点头:“愿意。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能好过一些。”
如潮的悲怆滚滚涌来,临安紧紧拥抱他,哀哀痛哭:“对不起,可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下一辈子好不好,下辈子我嫁给你。”
顾文定便知行到这里就是真正山穷水尽了。
他说:“好。只是下辈子你要记得先认识我。”
这一天终究是折腾累了,天刚刚泛出一点青蒙蒙的晨光时她便睡着了。
她小心的同她的本我谈判,今天的梦里可不可以不要再来那么多死人?
本我说,我就是你,你想做怎样的梦端看你自己如何决定。
于是她专心集中意念,我想梦到妈妈。
琳琅容颜不减,仍是那副婉秀绝伦的模样。
她轻轻叫道:“妈妈……”
琳琅亦爱怜道:“女儿。”
临安忽的心念一动:“你真的是我妈妈么?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
琳琅道:“所有人都说我们生得像啊。”
临安突然道:“不,不,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其实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对不对?所有你告诉我的故事,都是我自己暗暗告诉自己的,对不对?”
琳琅微笑不语。
“每次我向你哭诉所有亲人都已离开我时,你总是对我说,还有他啊,还有他啊,那个他其实是说黄占魁对不对?其实我的潜意识里早已在怀疑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所以才为自己编出这样的梦境来,对不对?”
琳琅轻抚她的长发:“女儿,你看到了,你是世上最最聪明的孩子。从今往后切莫再看轻自己,须知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医生。”
远远的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嬉笑声,临安轻轻张开眼睛。
啊,多么美好,这是三个月来第一个没有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她清晰的记得琳琅的话,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更记得这其实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话。她的本我从未迷失,并一直在积极努力的拯救自我。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她是有力量的,她是一个强大的女人。
她“刷”的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铺天盖地洒遍整间屋子。明媚日光下,一对新人正在草地上举行婚礼。
她看着新娘雪白的婚纱,心里仍然突突直跳。
不过不要紧,她觉得自己可以正视自己的恐惧。
她对自己说,赵临安,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就从这里开始吧。
顾文定看着时间,一直等到日影移到东墙上时才来敲临安的房门。
却一直没有回应。
若是平时他定会耐心的坐回去继续等,但今天似乎已有预感,他径直打开门走了进去。
空气骤然对流,蓝色的纱帘呼一下被风掀起。
果然,满室安宁整洁,伊人芳踪再无可循。
梳妆镜下压着一张字条。
“三月届满,就此告辞。天大地大,处处我家。”
举目远望,湖水澄净柔滑一如初见,那随父流浪到南国的小女孩,一身黑衣的小女孩,永远清冷寂寥的小女孩,他挚爱一生的小女孩……
他打开电脑,连上互联网。
张霁的信息立刻发了过来:“今天怎么样?”
“好消息是终于笑了。坏消息是,她走了。”
“走?去哪?”
“不知道。”
张霁沉默片刻,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为你。”
“你一向君子。”
“你怎么打算?中能总裁坐得舒坦吗?”
张霁飞快的打字:“不知道你看新闻没有,上个月神华在山西的煤矿又发生透水事故,死了二十七个。我不知道凭我一人能带着中能走多远,但是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我就能保证中能绝不会死人,中能就能走得更远。”
“那临安呢?你跟她就这么算了?”
“这事我自有计较,多谢关心。还是谢谢你这段时间来对她的照顾,毕竟她还是我的妻子。”
顾文定轻轻扣上了电脑。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他与这一对夫妻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向豪斯医生致敬!
小顾不是临安的那盘菜,他不是临安的精神伴侣。他确实爱她,但她需要的绝不仅仅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