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二十八章 有缘皆孽(下)(1 / 1)
临安本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再在这老房子里最后住几天,谁知天意难测,顾文定一个电话打来:“在哪呢?……回来吧,你爷爷……”
她悲愤莫名,星夜兼程,:Http:///
顾文定和张霁都在,一见她进来便齐齐起身让路。
赵旭东没有糊涂,还在等她。
可是她却站在当地,怎么都动不了了。
赵旭东费力的说:“都出去,我跟她说几句。”
小四把临安摁到椅子上,招呼顾张二人一道离开。
赵旭东颤巍巍的手想摸摸她的发梢,却在半道上没了力气,“吧嗒”一下掉了下来。临安把它抓起来捂到自己眼睛上,不让赵旭东看见自己的眼泪。
“小顾,小张,都不错。小顾更大度一些,小张更上进一些,不管跟了哪个我都放心。”
“后事不要铺张。这个院子你要是不想要,就还给国家。”
“就剩你啦……”
临安浑身筛糠一样,哽得几乎背过气去。
“我从前对不住你,还有你妈……现在你也成人了,我没什么能留给你,小四是个可靠孩子,你有什么事都能找他。”
临安拼命的点头,泣不成声:“知,知道了,知道了……”
“出去吧,不用再进来。”
谁知临安却死死拉住床沿,不肯动一下。
赵旭东摁了铃,闭上眼不再看她。
小四进来,生生把她架起来:“走吧,走吧,他不想让你看见。”
他们几人一直等在院子里。
仲秋夜的天空又深又蓝,月亮圆且明亮,桂花香气益发逼人。
张霁给临安披上一件外套,却被她挣掉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大夫出来平静的对他们说:“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临安转身投进张霁怀里,简直像要窒息。
顾文定则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临安幽幽说道:“你我上辈子一定都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所以这辈子才会都全家死光光。”
“胡说八道!”张霁叱道,“每个人迟早都会死,每个人迟早都会全家死光光,难道人人都十恶不赦?何况你还有我,我还有你,怎么就死光了。”
他们到家时天已完全亮了。张霁拉上遮光窗帘,硬要抱着临安一起睡觉。临安似睡非睡,噩梦不断,流泪不止,翻来覆去的折腾。张霁心疼极了,又拍又哄,甚至唱起了儿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间临安“腾”一下坐起身来,推推张霁说:“不如咱俩去收养个孩子吧,否则死的时候都没人送。”
张霁把她拽回怀里:“睡觉。再胡思乱想我打死你。”
后来临安果真睡着了,张霁却睁着眼一直看着她,看一看吻一吻,再摸一摸,五内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了她。
不,怎么看她面相都不是个福薄的,子孙运明明极旺。
那么就一个选择了,百尺竿头,同志仍需努力。
他悄悄探进她睡衣里,一点一点把她弄醒,再一点一点弄晕。
下午带她去医院复诊。
这间私人诊所专为女性服务,位置稍嫌偏僻,定不会碰上闲杂人等。器械既先进又卫生,主治医生是一位亲切的中年女士,临安觉得十分放松。
过了一阵护士小姐笑眯眯的把报告递进来,医生仔细看了看,笑道:“恢复得不错,异位内膜正在逐步减少。看来真是一问价钱一文货,进口药就是不一样。”
张霁听罢与临安相视一笑。
护士小姐说:“赵小姐麻烦您跟我来,建档需要登记您一些资料。”
临安随她去了,张霁这才轻声问:“华医生,我是她先生,您跟我说个实话吧。”
华医生果然收敛了笑容:“哎,不容乐观。原来的是少了一些,可不知怎么又新增了不少……你可以做做她的工作,现在收养孩子也很常见。”
张霁摇摇头,片刻又问:“那些药还用接着吃吗?”
“我正想说,别再吃了,对您太太没什么效果,再有副作用就麻烦了。”
等电梯的时候临安情绪明显十分高涨,掰着手指头盘算晚上去哪家馆子吃饭。张霁微笑着揽着她,一边给她理了理额发。
“叮”,电梯门打开了,里面一个女孩子正在摁手机。临安惊喜道:“曲靖?你怎么也来了?”
曲靖愕然抬头,一见是他俩不知怎么竟红了脸,扭扭捏捏打个招呼:“临安……张霁……”
临安顿时想起一桩心事,对张霁笑道:“我有些事要跟曲靖聊聊,要不你先自己回家?晚饭么,我一定多剩些饭菜给你打包带回去。”
谁知张霁摇摇头:“这附近太偏,你们两个女孩子我不放心。你们聊你们的,聊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说罢冲曲靖点头笑笑便自己走了。
曲靖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无尽艳羡来:“赵临安,你太幸福了!”
临安看着手里的报告,微笑不语。
她隔三差五撒个小谎就偷偷溜出去,北京各家不孕不育医院早都跑遍了。家家都说她病情越来越重,怎么独独这位医生如此乐观?
她不愿扫了张霁的兴,是以全程倾力配合,从化验检查到表情动作。
其实她被检查得早都快吐了。
这些私事不足为外人道,尤其不想告诉曲靖。多一人为她痛苦罢了,还能怎样。诚如曲靖所言,张霁对她难道还不够好?她难道还不够幸福?
她悄悄问曲靖:“我看你气色比上一次好多了啊,来查什么?哪不舒服?”
曲靖脸蛋却越发通红起来,眼神躲躲闪闪:“我……要不你先在外面等等我,呆会咱俩找个地方细说,你刚才不也说有事要找我吗。”
临安挑挑拣拣,非要找间茶餐厅才肯进去,一坐下就对服务员说:“给我一杯开水,这位小姐一杯红糖姜茶。”
曲靖却急急摆手:“不不,我现在不能喝这个,我也要开水。”
临安以为她转了性,笑道:“你也不吃糖了?刚长圆润一点就想着减肥,审美太畸形了。”
曲靖讪笑一下,问:“你想找我说什么?”
临安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可这种事无论怎么劝慰都显得那样虚伪,于是她坦然看着曲靖,直接说道:“首先我要说的是咱俩从小一起长大,又同一天生日,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其次我想劝你,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们常想那一二就好,不要太跟自己过不去。最后”,她停了停,缓缓说道,“下下个月敏行要和关奉节结婚了,婚后去加拿大定居。”
“当啷!——啪擦!”
水杯掉在地上,水渍与玻璃渣齐齐四溅开来。
临安忙对服务生说:“对不起,等下我们来付,麻烦换张桌子。”
曲靖像个傀儡一样被临安牵来牵去,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临安叹一口气,坐到她身边抱住她:“你哭吧,总得发泄出来。”
谁知曲靖却一言不发的打开手袋,拿出一份报告递给临安。
临安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天哪,难道是?……”
曲靖微笑道:“没错,是敏行的孩子。上次在国贸你让他送我回家,我抱着他哭了很久,我说我不想一辈子做个老处女。后来……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们就那样了,然后就有了这个孩子。”
她一脸梦幻般的慈爱,轻抚小腹,继续轻轻说道:“临安,我一点不恨敏行,他给了我世上最好的……”
她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晚,脸上一阵阵的红晕:“有这个孩子就足够了,我可以自己把他养大。”
“胡扯!”临安生气道,“敏行肯定不知道吧,你有什么权利偷偷生下别人的孩子?若干年后孩子长大了,你让敏行什么感受?关奉节什么感受?孩子自己又什么感受?”
曲靖慢悠悠的说:“是啊,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但是他们谁又考虑过我的感受?我这辈子估计都没法再同男人做_爱,我只有这个孩子,我为什么还要顾忌他们?”
临安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说:“总之你应该告诉敏行,他们还没有结婚,或许他会因此跟你结婚。”
曲靖冷笑一声:“赵临安,你这口气真够居高临下的,我再没人要也不需要这样的怜悯。你明知道不管是我还是关奉节都是可怜虫罢了,严敏行从小爱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临安不觉动了真气,正打算与她好好理论一番,曲靖却制止了她:“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他们爱去哪就去吧,反正严敏行爱的是你,旁人谁嫁给他谁倒霉。你要是胆敢把这事告诉他们,”她转过身来看着临安,“我保证让你们谁都再也找不到我。”
临安呆呆的,再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曲靖扑哧一乐:“别发愣了,都什么年代了,这算什么事。对了,你文采那么好,帮我想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临安脱口道:“甭想了,现成的,叫不悔就挺好。”
曲靖大笑起来:“严不悔,不对,曲不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哆嗦,笑得泪流满面。
张霁来的时候只看到临安一人:“曲靖呢?”
临安板着脸冷冷的说:“自己走了,拦都拦不住。”
张霁不知她因何着恼,嬉皮笑脸凑上来:“老婆为啥不高兴?簋街开了个新馆子,我们去吃麻小吧。”
“不想吃,回家。”
张霁摇着她的袖子:“可是我想吃……”
临安恨恨的一把甩开他,又一拳一拳拼命擂他:“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张霁小声道:“这时候骂我不是好东西,在我身下哼哼唧唧的时候怎么不骂?还把我缠那么紧……唉哟!”
临安被他这么一闹,方才的郁闷也不知抛哪去了,拎着他耳朵说:“前方右转,簋街伺候。”
张霁大喝一声:“得令!”
十月的北京夜市依然红火非凡,簋街处处红灯高悬,车头攒动,挤挤挨挨,一步一刹车,根本走不动。
临安说:“要不我们停下车走路过去吧。”
张霁说:“再把你冻着。”
临安想起曲靖的话,看着张霁格外英俊的侧脸,幸福感油然而生,并在这映着灯红酒绿的狭小车厢里瞬间升级了好几个数量级,情不自禁趴到他脸色“啵”的亲了一口。
张霁叹道:“我靠,真香,麻小都没你香。”
临安伸手便挠他痒,他一边笑一边躲:“别闹了开车呢,哎哎,这人怎么回事——”
“吱——”
即使隔着车窗也能清楚听到急刹车的声音,那样尖锐刺耳。
他俩赶紧下车来看。
一个女人坐在地上,神情痛苦的揉着脚腕。
却是鲍洁。
张霁赶紧问:“撞到了吗?很疼吗?”
鲍洁摇摇头:“没事,蹭破些皮罢了。能麻烦你扶我起来吗?”
张霁下意识的看临安一眼,临安装没看见,上前和他一起扶起鲍洁。
排在后面的车拼命摁喇叭晃大灯,张霁说:“咱们先上车,给人家让开路。”
于是临安把鲍洁扶上后座,张霁噌一下把车开走。
临安不想再听到他俩说话,便主动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鲍洁笑道:“嗨真没事,我的鞋跟太高了,正好崴了一下脚。”
临安说:“哦。”
这个气氛实在让人不舒服,张霁故意问道:“老婆,咱们车里有创可贴吗?”
临安摇摇头:“好像没有……啊不对,我这里有。”
她打开手袋,将那盒创可贴递给鲍洁。
鲍洁说声谢谢,掰过腿贴到脚腕子里。
她一向穿短裙,这个姿势十分不雅。
临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内视镜,只见张霁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并无三心二意。
她心里略略舒服一点,转念就想起他曾看过她全身,这一下怎么都舒服不起来了。
鲍洁自言自语道:“这个创可贴是不是过期了,怎么胶布一点都不粘。”
临安只能心中默默叹一口气,将头别向窗外。
车里再度安静下来。
一样的灯红酒绿,心境却与十分钟前差了八百条街。
鲍洁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又到了一盏红灯便说:“行了放我下去吧,我跟人约了这里吃饭。”
临安真诚问道:“真的没事吗?我俩反正不赶时间,送你回家好了。”
鲍洁笑道:“我给你看我短信?真的跟人约好在小青岛吃饭的,我都迟到五分钟了。谢谢你们送我啊。”
她不由分说便打开车门,一瘸一拐进了路边的馆子。
张霁清了清嗓子,问道:“老婆你要不要坐副驾上来?”
临安面无表情道:“不折腾了,就这里吧。”
张霁不再言语,安安静静慢慢开车。
后车横冲直撞乱并线乱超车,他不停的看后视镜,却一眼瞥见鲍洁又一瘸一拐从那间馆子里出来了,在路边伸手打车。
可高峰期的簋街哪里还有空车。
她脱了鞋子,光脚站在地上,又靠在电线杆上。
临安奇怪道:“快走啊变绿灯了,你想什么呢。”
话一说完自己就明白了,还能想什么。
她从没吃过麻小,原来是这么难吃的东西,吃了几只就扔到一旁。
张霁说:“再给你叫一碗粥?”
临安摇摇头:“胃疼,没胃口。”
张霁叫来服务员,结账回家。
一路无话,一夜无话,一直躺到床上大半天还是没有话。
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过。
临安无比烦躁的拿起手机,通讯人名单挨着翻,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可真难哪。
光标停在了顾文定的名字上。
她看看时间,好像不大合适,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短信:“睡了吗?”
两秒后收到回复:“没有。”
“这么晚还不睡,干嘛呢。”
“想你呗。”
她心中顿时热流滚滚,这一段一段,统统都是孽缘,孽缘。
她紧紧的摁下关机键,翻身挤进张霁怀里。
张霁立刻来吻她。
新睡衣拉链有点紧,费力穿好又要费力来脱。
她一直微睁着眼看着窗外。都市的霓虹灯太亮,星星黯然失色,只有一两颗还看得出本来面目,随着她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张霁猛然捧过她的脸:“看着我,宝贝,看着我。”
他放慢速度,但是加深幅度。
“我只爱你,你只爱我,是不是这样?”
临安湿了眼眶,用力点点头。
张霁放了心便不再含蓄,快马加鞭,高歌猛进,直捣黄龙。
临安暗暗对自己说,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念小学的时候听过台湾作家林清玄的一次报告
这个人佛学造诣很深,只是我那时什么都听不懂
整个报告只记住他的一句话: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所以我们要常想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