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二十八章 有缘皆孽(上)(1 / 1)
“杭州?我懂事以后肯定没有去过,但我爸以前跟我说过,我的名字是我妈在杭州的时候给我取的,我谨慎怀疑他们就是那个时候有了我……你说我算去没去过?”
张霁哭笑不得,小 说 网:/
不会看错的,确实是初中时候的临安,身后也必是西湖无疑……难道临安还有个孪生的姐妹?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一条粉色纱裙子?”
“何止一条,我爸就爱给我买那些奇奇怪怪像洋娃娃一样的裙子,我家现在还有好多——你问这些干什么?”
“昨天路过一家影楼,橱窗里的样片特别像你小时候,随口问问。”
“坏事了,你提醒我了”,临安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十一我要回家一趟,家里的房子要拆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刚好要出差,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回家不行吗?”
“开发商一早就把补偿款都给我了,我没理由再拖。”
“破家值万贯,那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收拾得完?”
临安黯然摇摇头:“爸爸不在了,我也再没别的亲戚,看看有什么稀罕的打包寄回这里,其他就不要了。”
张霁想了想:“这样吧,我家的房子现在还是空着的,等我打个电话,让他们先都搬我家去。”
赵建华去世后临安十分排斥回家,睹物伤人,实在不敢面对。此时不得已重归故土,心中压抑沉重,一路落落寡欢。
电子厂早已被卖给私人老板,工厂大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五光十色的按摩城。临安厌恶不已,让出租车司机挑头奔职工宿舍区的小门。
没想到这里也是堵个水泄不通,一群人人吵吵嚷嚷不知在争执什么,一瞥之下似乎还看到几张熟面孔。她不想多事,戴上大墨镜付钱下车,打算悄悄溜回家。
穿着大红秧歌服的大妈正吵得酣畅淋漓,口唾横飞,抬眼却瞅见一名打扮时髦的小姐低着头不声不响的拨开人群,她登时起疑,这谁啊,怎么好像这么眼熟?
也亏得她记性非凡,灵光乍现处大喊一声:“赵临安!你回来了!”
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齐齐看向临安,临安只好站住脚又摘下眼镜:“啊,齐老师好。”
原来这位老而弥坚老当益壮老骥伏枥的老大妈正是当年被临安整惨了的幼儿园园长,严敏行的妈妈,齐淑英。
她自打帮着妹子家做内衣生意后也算消停了一段时间。谁知没过多久竟发现她妹夫早已在外面找了小的,还生了个男孩子。她妹子一直没有生育,怎么寻死觅活都不管用,最后还是离了婚。这位前妹夫把房子生意统统卖了,和新媳妇儿子一起卷铺盖回了南通老家。
这下可好,她一家子原本都住在妹夫的房子里,人家离了婚她只能灰溜溜的又搬回了旧家,和公公严文怀重新挤在一个屋檐下。她老公也不能再给妹夫当司机,算是彻底失业了,一家几口就靠严文怀的退休工资勉强度日。她气得生了一场大病,而严敏行早已离家去外地上学,她满腔怨恨无处发泄,只能一天到晚跟老公吵,吵完又要被严文怀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毫无盼头。
一直到后来严文怀过世了她才松一口气。电子厂卖掉的时候一次性补偿给他们几万块,还给他们补缴了社保,两口子每月能从银行领几百块回来,严敏行工作后也不断往家里寄钱,她这才算熬出了头。每天早起到早市上买一把小白菜,再去社区“夕阳红”秧歌队扭上几扭,然后就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对牢老伴开始细数生平恨事——其中最最恨的就是临安那一桩。
其实左右算算,离那时怎么都过去二十五六年了,但她却从来没能咽得下这口气,每每说起来都恨得咬牙切齿,认为自己一切人生悲剧的根源都是那个死丫头。她老公被她骂了一辈子,早已练得百毒不侵,随她怎么张牙舞爪都没一点反应。她恨恨的啐他一口,出门找人说闲话去了。
没想到小区门口围着好大一群人,有几人正在往布告栏里贴告示,凑上去一看,乖乖,老房子竟然要拆了!她一下子来了劲,和围观的邻居们一起薅住那几人,厉声质问凭什么拆我们房子!打算补给我们多少钱!
临安随赵建华离开电子厂已经很多年,小区里又不断搬进新住户,是以认识她的人并不多。只是一片鸡飞狗跳中突然出来这么个时髦漂亮又斯斯文文的姑娘,人人都忍不住看了又看,连贴告示的几个人都呆住了。
临安不禁窘迫,讪讪的笑道:“那,我先回家了。”
“站住!”齐淑英喝住她,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突然心念一转,笑眯眯的拉住她的手:“临安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了。你爸没回来吗?你现在在哪上班呢?一个月多少钱?”
临安思维远不及她跳跃,下意识的反问道:“啊?”
就见人群被外又挤过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边大声抱怨:“妈,你这问的都是什么呀。”
齐淑英惊喜道:“敏行你回来了!正好他们要拆咱们家房子,你回来妈就不怕了,你问问他们凭什么拆,有公文没有!”
于是人们的注意力重又回到拆迁上,同那几个贴告示的拉扯不休,齐淑英却悄悄把严敏行拽出来:“悄点,等人们都散了咱们再去找他们,不给我三百万我能让他们拆房子?哼!”
严敏行无奈道:“妈,政府旧城改造没什么不对的,人家给的补偿也不少,足够买新房了。”
齐淑英顿时恨铁不成钢起来:“你这笨孩子怎么就是不开窍!都买了房哪还有钱给你娶媳妇,我跟你爸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严敏行不耐烦极了:“说多少遍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齐淑英恨道:“不管?你都三十了都娶不上个媳妇,还不是因为没房子?我看你趁早回家来,我们好歹多弄套房出来,这事也就有着落了。”
严敏行脱口道:“你们瞎折腾什么,我有喜欢的人。”
齐淑英喜道:“真的?谁啊?”
严敏行却红了脸不说话了。
齐淑英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当妈的还不知道自己儿子。不就是赵临安吗,你从小不就喜欢她——哎她人呢?她小时候是捣蛋了些,不过现在看穿戴打扮应该也挣不少钱吧,她家房子拆了估计能换个更大的,你要是娶了她咱们家房子就更多了……”
“妈”,严敏行打断她,认真说道,“我这次回来就是要跟你们说这个事的,我准备结婚了。我女朋友姓关,叫关奉节,这是她的照片。”
齐淑英呆了一呆,拿着照片翻过来倒过去的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也不领回来给看看。长得倒也还行……什么单位啊?挣多少钱?家里干什么的?有房没有?”
严敏行疲惫极了,可对自己的母亲又能怎样。他随口敷衍道:“是我同事,最近忙顾不上回来,家里挺普通……”
门铃响的时候临安正戴着大帽穿着大褂大扫除,她一见是严敏行也就不客气了:“你去坐我那屋吧,刚收拾干净。”
严敏行说:“我又不是客人,拖把给我。”
他不由分说夺了过去,一把一把擦得又认真又卖力。
临安端给他一杯水:“喏。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晌没听到答复。
她奇怪的看他一眼,却毫无准备的碰上他炽烈而赤_裸的目光。
她吓一跳,赶紧把头别开,脸上渐渐烧了起来。
严敏行用嘶哑的声音低低喊她:“临安,临安……”
临安强自镇定,笑道:“干嘛这是,我又没死。”
严敏行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临安说:“怎么总问这个——二十五年?二十六年?天哪时间过得真快。”
严敏行似乎万般不舍:“是啊,我这大半辈子只认真做了一件事——”他终究没有再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不过现在到头了,临安,我要结婚了。”
临安惊喜道:“真的?曲靖吗?啊不对……”
严敏行也顿时窘迫起来:“是,是奉节……”
临安点点头:“那也是很好的,祝贺你敏行。什么时候办事?我估计关小姐不会乐意见到我,我提前送一份大礼好了。”
“下下个月领证。奉节正在计划辞职,我们打算带着兜兜旅行结婚,然后一起回加拿大生活。”
“啊……”临安不禁惆怅起来,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那曲靖呢?你告诉她了吗?”
严敏行脸颊微红:“还没有……我对不起她……她应该也不想见我,所以我想转托你帮我告诉她,她值得一个更好的男人,我,我对不起她……”
临安摇摇头:“感情的事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想不开是她自己轴。没事你放心,交给我了。”
严敏行感激道:“谢谢你临安,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临安笑道:“这话出了门我可不认,回头给你老婆听见我又得死一百回。”
严敏行正色道:“不,不管在哪里你都是最好的,最最好的。”
临安微微一笑,不再争辩。
严敏行咬咬牙,终于豁了出去,大着胆子说:“临安……我能抱你一下吗?就一下,就抱肩膀。”
临安心中一酸,主动上前与他紧紧拥抱。
严敏行低低俯□,脸埋进她长发里,将那味道深深吸进自己肺里,刻进自己心里,溶进自己骨髓里。
他只张嘴,不出声,默默的说:“我爱你。”
赵家父女生性简洁,家里除了书多别的也没什么累赘可收拾。张霁不知从哪找来几个人,不等临安吩咐就都分门别类装进纸箱子里,打包,贴标签。她看这边没什么事干就回到自己房间。
这么多年没住了,屋子里还是自己特有的味道。小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少女时代的用过的课本,铅笔盒,读过的,咦,还有一盒没用完的创可贴?啊想起来了,那一次运动会擦伤了张霁给她的。她心中泛过一片柔情,随手将创可贴放进包里。
衣柜里的衣服都码得四四方方,不不,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碰。她拎来一个纸箱,一件件衣服打开看看才又叠起来放进去。
赵建华竟然给她买过这么多裙子。小时候也不是不任性的,不喜欢的衣服绝对不穿,有些新新的甚至连吊牌都没摘,价签上的数字在那个年代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吧。
她渐渐湿了眼眶。
这条藕粉纱裙应该就是张霁那天问过的,她挑出来放到一旁。
工人敲敲门进来问:“赵小姐,这里有一本日记,你看放到哪一箱比较好?”
日记?
她惊叫一声飞奔出去。
爸爸去世那段时间过得神经兮兮,留给自己的日记都忘了拿走。一直说要回来拿,一直没时间,好不容易回来竟然又忘得一干二净。
乳白色的暗纹羊皮封面已微微泛黄,但本子四角都直楞崭新,简直不能相信爸爸垂危时都将它带在身旁。
扉页一角几枚簪花小楷,写的是“琳琅琐记”。
临安第一次见到生母笔迹,不禁轻轻抚了上去,“妈妈……”
再翻到第二页时却是一张便签纸条,抬头写着“临安我儿”。
临安心中怦怦直跳,一字一句读下去:
“我的宝贝,你见到这本日记时想必爸爸已离开了你。你不要难过,我们无论在哪都是顶顶爱你的。不知道你现在多大了,长什么模样,你有孩子了吗?我很抱歉,我甚至不能看你一眼,不能喂你吃一口奶,不能亲你一下,不能陪你一同长大,不能看着你结婚生子,但你要相信我是那样爱你,为着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这本日记里记着我这些年的故事,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那些事。你不要着急,一天看一篇,我相信到最后你是可以理解我的。母遗。19**年*月*日”
临安读了一遍又一遍,早已泣不成声。
署名后的日期正是她的生日。
想必琳琅分娩当日遭遇难产,自知大限将至,因而在产房写下这张字条,嘱咐赵建华要在百年之后才能将日记传给临安。她却没料到赵建华也不是个长寿的,是以这日记早早就到了临安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下半章估计有些虐,嗳,,,大家都很可怜。。。。
不过我发现我一般都虐配角,主角不大舍得虐-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