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二十五章 云泥之间(上)(1 / 1)
:
张霁从累累的文件堆中抬起头看她一眼:“真守时。小贾给倒些水。”
鲍洁笑笑:“帝王美德。”
张霁说:“你得稍等一下,我刚给龚部长他们打了电话。”
鲍洁点点头,不经意瞥一眼手腕。
“怎么,赶时间?”
鲍洁咯咯一笑。她看起来神采奕奕,虽然还是露着大片胸脯,但总算穿了件衬衣,两支棱角伶仃的锁骨下垂着一枚小小的吊坠,一边拉开张霁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来:“我在国外工作时每小时收费300欧,谈事情前习惯性的看时间,不过现在嘛……”她轻轻摘下手表揣进衣兜里,“跟齐总在一起哪还敢想时间。”
贾秘书顿觉此地不宜久留,借口去催龚部长便匆匆离开了。
张霁呵呵一笑:“那就行。”
他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一叠文件细细翻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鲍洁百无聊赖,找茬问道:“昨天……临安没怎么你吧?”
“嗯。”
“好涵养。我从小到大谁都不服,就服她,现在也一样。”
“嗯。”
鲍洁见他始终爱搭不理,只得转口道:“明天晚上王府饭店有一个公司法高层论坛和酒会,发改委商务部还有最高法很多官员都会到场,我受邀去做嘉宾……你去吗?”
张霁头也不抬的问:“怎么?”
鲍洁不觉失笑:“张霁你这叫什么态度?非暴力不合作?见不得我找我来做什么?”说罢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你多虑了”,张霁盖上笔帽,合上文件夹,“这些都是每天找我签字的东西,不看清楚不能下手。明天是周末,看老婆怎么安排吧,其他再说。”
鲍洁双手环抱胸前,几步踱开去:“我们做法律这行的,尽职调查是看家的本事。我不知道齐总你为什么从国外回来就好端端改了名字,但知道你在基层干了不少年,业务能力是攒够了,可现在升到北京少不了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你这位置原本就虎狼环伺,你又偏偏想去做大家都不愿意做的事,多少人想拿你开刀做替罪羊,而你”,她转身看着张霁,“你不想着抓紧机会拓宽人脉多交些朋友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只惦记着回家陪老婆……这应该不是临安的要求吧?否则她可真不是你良配!”
张霁腾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点评我和临安?”
“好好”,鲍洁比划个求饶的手势,“到此为止,算我多事,这种话我只说这一遍……”
正在这时响起敲门声,龚部长大声问道:“齐总,方便吗?”
张霁大步流星走过去,哗啦一把拉开大门:“有什么不方便!看看你们迟到了多长时间,鲍律师一小时收费300欧元,迟到的这笔钱你自己套腰包!”
“啊?!”
龚部长脸都白了,鲍洁扑哧一声笑出来,上前拍拍他肩膀:“齐总逗你玩呢。就算真的要罚你,我给你免除债务就是了,对不,齐总?”
张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开会吧。”
国企改制投资新公司不是小工程,除了法律部以外,财务部,审计部以及投资发展部都来人了,各部门分别对前期的工作进度做了汇报。
金昀也在,远远的躲在角落里并不发话。
一轮发言完毕后张霁问:“鲍律师你有什么看法?”
鲍洁今天没有带助手,只能亲自将电脑接到投影仪上:“麻烦关灯好吗?齐总昨天跟我说了,他希望能够越快上市越好。而我个人认为,我们前期的工作思路是错误的,做的基本都是无用功,完全没用。”
“从大家刚才汇报的情况来看,前期工作思路是寄希望于新设立一个国内公司然后去纽约上市,我认为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一根据国务院和证监会的相关要求,内地企业境外发行上市必须经过证监会的批准。大家知道现在证监会发审委对A股上市公司的过会率是多少吗?非常低。对境外发行上市的审批时间就更长了,长到齐总根本等不到那天。其次,美国证监会对外国企业的审查要求比我们更高,尤其是中国企业。”
不知是谁插了一句:“为什么?”
“呵呵”,鲍洁嫣然一笑,“大概可以理解为文化差异吧。一方面是红色政权,另一方面本身我们的法律制度也确实不健全,可以称得上朝令夕改。美国证监会要求高不是错误,他们也需要对本国投资者负责……扯远了。我的意见是,我们应该走红筹上市这条路,中能集团作为大股东去海外设立一个离岸公司,比如在英属维京群岛BVI。这个岛是早年英国殖民地,现在是全世界被应用最广泛的离岸公司注册地,各国投资者都去那里注册新公司……”
那位好奇先生又打断她:“鲍律师你讲这些我们也不懂,你就直接说这个岛有什么好处吧,另外怎么去这个岛,我也好尽快给大家办签证。”
鲍洁笑道:“您别急我这就说到了。首先这个岛使用的法律是英美法系的,美国证监会对此非常认可。其次这个岛对公司注册的条件要求非常宽松,只要几美元的注册费,最主要的是无须交税,我们企业每年要给国家交多少税您一定比我清楚。最后,注册地不在中国内地,即使大股东是内地央企,这个公司仍旧属于外国公司,美国证监会的审查会宽松得多。至于怎么注册,都交给我就是了,您只须按期付账。”
那位先生还不满意,继续问道:“既然这地方这么好,为什么国内央企红筹上市的不多啊?”
鲍洁点点头:“这句您问到点子上了。前一阵红筹上市被国家叫停了。因为红筹公司都是外国公司,不给国内交税,还有人担心这样会导致不法分子转移并私吞国有资产,毕竟海外监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是最近国家又放开了,具体原因自然是有高层自己的考量,我们不需要关心,我们只关心做好自己的事。”
龚部长突然说:“鲍律师,我们以前不是没有考虑过红筹,当时也是能做到的,只是我们缺少红筹上市所必须的战略投资者啊。”
鲍洁奇道:“怎么,齐总不是说境外投资者他已经找到了,一切都没问题吗?”
于是众人目光齐齐看向张霁。
张霁点点头:“不错,我也是最近刚联系妥当,下周三他们到北京。”
鲍洁问:“不知您找到的是那一家?”
“黑石。”
鲍洁翘起大拇指:“果然了不起!不声不响就把全球最大的私募基金请来了,佩服!”
张霁斜睨她一眼:“不敢当。鲍律师女中丈夫,我佩服你才是。”
龚部长心中暗叹,这俩人真是胶着得紧,一边笑道:“二位配合如此默契,我们大家才是真正钦佩。”
一席话说得众人一道笑了起来。
只听“砰”一声,门突然被大力推开,走廊里明亮的光线瞬间涌进了漆黑的会议室,照得众人眼睛一阵不适应。一个人逆光站在门口,叫道:“齐总,能麻烦您出来一下吗。”
来人乃是临安。
张霁低低对众人说一声:“对不起。”
他把临安拉到一旁:“怎么了?顾文定出事了?眼睛怎么还是肿的?”
人就在眼前,临安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问:“你们刚才在笑什么,怎么那么开心。”
张霁不明就里,老实说道:“鲍洁业务能力非常强,脑子很清楚,中能国际上市指日可待,大家合作很愉快——快说啊找我什么事?”
临安眼巴巴瞅着他,喉中干涩如刚刚吞了一大口沙子。她勉强笑道:“也,也没什么事,我一时想你了。”
“胡说!你哄谁呢?你什么时候使过这种小性子。你要不说我就让他们散会,爱上市不上市,咱俩先说清楚再说。”
“别别,我就是想告诉你,曲靖最近很不开心,我想陪她去外地散散心,我们待会就走。所以明天晚上那个酒会我就不能陪你出席了,谢谢你为我准备的礼服,很漂亮,我很喜欢。”
张霁顿时一脸失望之色:“是吗,去哪?走多久?你带上我的信用卡,手机不许没电……”
“不知道,看曲靖吧。好了不啰嗦了你回去吧。魁总那里我也请假了,反正他也没我什么事。他正好不想让我跟你掺和,我走了他更高兴。”
张霁一把抓住她,警觉道:“不对,你肯定是有事,你不说我不许你走。”
临安一双明眸在他脸上转了又转,一边笑道:“总不能事事都如你所愿啊齐总。”
说罢一个转身,决绝而去。
张霁拔腿就想追上去,会议室有人出来问:“齐总您好了吗?鲍律师待会还有别的约。”
张霁左右看一眼,咬牙回到了会议室。
***************************************************************************
临安一把夺过体检报告,翻开封面反复看名字:“你们弄错了吧,这是我的报告吗?我都没有怀孕过怎么会流产?”
老太太摇摇头:“没有错,是你的报告,我检查过了。从B超结果看你有严重的子宫内膜异位,这张片子,这些颗粒,看到了吗?内异症不是癌症,但是比癌症还可怕,摘都摘不干净,所以你没法怀孕。再看这张片子,从这里能看出来你有过一次早早孕流产经历,你的内异症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临安还是坚持对方弄错了:“我很确定我没有怀孕过,我的月经一直很准时,除了前一阵……”
“前一阵什么?”
“前一阵我出了事故,过程不细说了,反正身体受损严重,调养了很久才康复,但月经一直都很正常。”
老太太点点头:“如果流产的时候是孕早期的话,确实跟来一次例假差不多。我就说到这儿了,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再换其他医院查查看,多查几个项目。”
临安捧着报告,晃晃悠悠不知该去哪里,最后“咕咚”一声坐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正午的太阳晒得她浑身冒烟,脑子里一阵阵迷糊。
这什么意思?最近都体检过多少回了,意大利医生不是说她一切都好,好得不能再好吗?
她心念一动,拨个电话给丛珊。丛珊说:“对,体检报告都回来了,我正要通知你。怎么样是你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现在不大方便,你能帮我念念诊断结果吗?”
“这不合适吧,体检结果属于员工个人隐私,人力资源部无权查看的。”
“我授权你!你可以现在打开电话录音!”
“好好”,丛珊见她一反常态也不敢再多话,“我看看……报告说你有一点轻微的颈椎增生,还有乳腺增生,别的毛病没了。哈哈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你怎么了没出事吧?”
“没事。我问你,这个报告之前有谁动过?”
“在我之前?那只有爱康医院了。”
临安默默的挂掉了电话。
电石火光间她脑子里萌生一个念头,并且再也挥之不去。
开始一幕一幕细细回想。
从井底出来后还在昏迷中就到了斐济……陌生的意大利医生和拉丁语……迟迟不给她看的体检报告……日日里的欲求无度……追问她到底去哪家医院体检……
浑身一时间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他知道,他一早就都知道自己有问题。
所以才要用拉丁文交谈,英语都不敢用。
所以才要一直问一直问到底去哪里体检,好提前跟医院串通。当时没有同他说真话,他难道把全北京的爱康医院都查了一遍?
果真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能怀孕正好,反正他不喜欢孩子,如此更是没了负担,所以才敢夜夜无节制的缠绵。
可是流产呢,流产是怎么回事?
要不是她鬼使神差误打误撞自己换了一家医院,这个秘密还要藏多久?
临安只觉天旋地转,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四肢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这么说,她已经有过一个孩子?
这么说,她以后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在她妈妈,爸爸,爷爷相继离开她之后?
“哇”的一声,心头一口鲜血就此喷出。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啊男主,你真是称职的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