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十九章 一根香蕉(下)(1 / 1)
张霁血往头上涌,安全帽在这里,人应该也在附近。
矿灯已彻底熄灭,黑暗中他数着步子,弯着腰来来回回的摸索。
——他被一样东西绊住了脚下,是一具柔软的身体。
他不顾一切的把她抱起来,没有错,这是临安。既使什么都看不到,她的味道,她的头发,她的身体,他怎么会不知道。
怀中人儿尚有暖意,张霁微微定了定神,摸了摸她的颈动脉,然后俯身为她人工呼吸。
只是他自己也已到了极度缺氧的状态,双肺像是被炎炎烈火灼烧锻炼,每一次呼吸身体都在撕裂般剧痛。
而临安仍旧丝毫没有反应。
张霁知道他的手脚快要不听使唤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与临安紧紧拥抱。这样日后被发现时,别人才能知道他们是一对。
不远处的巷道里爆炸再次发生,震颤中火光霎时点亮整个井底。
就在这一瞬,张霁看到了一样东西。
国家规定矿工下井都必须随身携带急救包。急救包不便宜,四五百一个,南涂普通矿工都没有配置,只有领导才能带着下井,可是哪个领导会带这么晦气的东西。
临安心细如发,张霁那句乌鸦嘴让她微觉异恙,转念间随手拿了一包。
张霁简直欣喜若狂,抢过急救包取出氧气吸入器,一把罩在临安的口鼻上。
一分钟到底有多长?爱人徘徊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张霁的每一分钟不知要长过多少回沧海桑田。
临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张霁心头重重的一松,四肢百骸像是要散了架。
“临安,临安……”
临安并未彻底清醒,糊里糊涂的说:“张霁……你别走……”
张霁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我要带你一起走,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
爆炸发生时临安被冲击波震倒并昏迷,是以并未吸入过多瓦斯。但积少成多,张霁若再迟一会儿发现只怕也不行了。
她的矿灯已经碎了,张霁把电池拿出来装在自己灯上,又用急救包里的绳子将她身体牢牢缚在自己身后,背着她匍匐前进——瓦斯密度低于空气,爬行才安全。
一个简易吸氧器只够提供90分钟的氧气。他屏着呼吸,实在忍不住时才去吸一小口氧,又赶紧反手扣回临安面上。
顶板及岩壁上不断有碎石木屑掉下来,张霁怕临安被砸到,时时要翻身替她挡过去。井底泥泞里的杂物将他手肘膝头刺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多少时间,他必须快。
他再次想把面罩给临安时,却被一只无力的手摁住了。
临安低低的说:“再吸,有力气才能带我离开这里。”
张霁这下可真来了劲,抓着她的手狠狠亲一口,像一只巨大的蜥蜴,飞快的向前爬去。
临安紧紧箍着他,泪水滑过面罩,一滴滴浸透他发丝。
所有的犹豫,不甘,瞻前顾后,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样渺小而虚伪。
“要是我们能活着出去,就结婚吧”,临安说。
张霁停了停,用力点点头。
说话太过浪费体力和氧气,两人都闭上了嘴。井下列车早已停驶,张霁沿着铁轨一路向他们昨天检查过的4950工作面前进,他记得4950旁边紧挨着一口回风井,有井就有空气。
然而通往4950的巷道也被塌方堵死了,时间却已过去将近50分钟。
临安解开绳子,从张霁身上爬下来,把氧气递给他:“你歇一歇。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吗?”
张霁摇摇头:“这是最近的一口风井。”
临安执起他的手肘,简直不忍看下去:“算了……反正死活都在一起了。”
张霁把面罩还给她,扑腾一下站起来:“胡扯,我还要娶你。”
他来到塌方土石前细细观察:煤块,石块与碎木料将巷道塞得水泄不通,短时间内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清理开。他微觉奇怪,这些塌方物好像并不是从顶板上掉下来的,巷道本身并未塌方,那土石又是哪来的?
他把矿灯拧亮,四周围转了一圈。采煤机停在巷道外,两根支撑顶板的粗大的液压柱依旧矗立不倒,他这才想明白。每根液压柱能承受将近20吨的重量,是以巷道顶板并未坍塌,这里应该是井下最安全的地方,而那些土石极有可能是别的地方发生爆炸时被冲堵进来的。
他脑中蓦地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盘腿坐在当地,在泥泽上列出几条计算公式,然后凝神思索。此处进风巷道水平低于回风巷,风巷里流的是下行风,与瓦斯向上的自然流向相反,那么二者应当极易混合……巷道横断面积是……每秒风量是……井下断电后风机停转,风硐里并没有气流,这一项影响因子可视为零……
他看了看岩壁上的瓦斯读数,然后来到临安身边:“你相信我吗?”
临安见他目光灼灼,点头道:“一切听你吩咐。”
两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一大块煤矸石将回风巷堵死,临安累得一跤坐倒。张霁将她扶起,两人远远的躲开去。张霁看一眼时间:“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临安依在他怀里:“嗯。”
张霁说:“现在除了冒险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万一失败,咱俩就此报销,你怕么?”
临安说:“我唯一害怕的是下去以后找不到你,又找不到爸爸妈妈。”
张霁心中无限酸楚,用力将她嵌进自己怀里——万一失败,这就是此生最后一次拥抱。
吸氧器发出嘟嘟的提示声,只剩10分钟了。张霁见时机已到,便嘱咐临安几句,自己用衣服蒙好头脸后系紧安全帽,来到风巷边。他在脑中把全部程序过了一遍,然后将手中石块举过头顶,重重相击,并立刻匍匐倒地。
什么都没发生。
他重又站起来,重新击打石块,却还是失败。
临安眼见他一次次的试验,动作越发迟钝而痛楚,却不能为他分担分毫,只是不住的流眼泪。
“轰!”
爆炸果然发生了。热浪与碎石扑面而至,临安埋头趴在地上。良久之后周遭情势才觉稳定,而张霁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临安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巷道里传来叫嚷说话的声音,烟尘中跑出来几个人,看到他们一男一女都是一怔。一个小伙子惊道:“这不是齐总吗?”
临安哭道:“谁来救救他,是他把巷道炸开的。”
原来张霁发现这塌方巷道其实非常坚固,可以用爆破方式将堵塞物炸掉。他计算好相关数据,堵死风巷积蓄瓦斯,击石点火将其引爆。然而他血肉之躯终究不敌强大的爆炸力,早已是血人一个,不知死活。
临安与众人将他抬进4950工作面,果然这里有新鲜空气。临安细细查看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又伏在他胸口听了听心跳,然后用力掐他人中,十指交握为他做心肺复苏。
方才说话的小伙子正是他们昨天见过的瓦检员小巩,他见临安费劲的样子不禁着急,一个劲儿的说:“我来吧,赵经理让我来……”
张霁没有给他机会,不多时便低吟一声,悠然转醒。
临安喜极而泣:“可吓死我了……”
张霁气若游丝:“我说过不会离开你……扶我起来。”
他数了数,一共还有11名矿工,说道:“外面没有路了,这条巷道也得堵死,否则瓦斯会慢慢涌进来。好在这个地方对我们还算有利,风井里有空气进来,地下有积水,岩壁有渗水,我们一定可以坚持到救援。”
小巩急道:“能坚持几天?救援队来了吗?”
张霁点点头:“来了,电视台的都来了,谁能坚持住谁就能活着出去。”他见小巩满脸焦惧,便又说:“我刚才上去见到你媳妇了,就在外面等你。”
小巩难以置信道:“你都上去了为什么还要再下来?”
张霁看临安一眼,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这班矿工都新来南涂不久,好几个还是十来岁的孩子,初初下井便遭遇这样的大祸,早已三魂不见了七魄。众人自昨日一见便对这位年轻的领导心生好感,此情此境下更像找到主心骨一样,个个唯他是从。
张霁吩咐众人只留一盏矿灯,其余全部关掉来节约电池。他扶着临安,与井下经验相对丰富的小巩一起四处查探。
小巩说:“齐总,这就是通往风井的出口,可惜被这么大块煤堵住了。”
张霁用改锥在煤块上戳了戳,划了几道,又上下左右看了看,说:“没错就是这里。小巩你把大家都叫过来。”
小巩去去便回,张霁转身对众人说:“靠人不如靠己,我身后这个大块头挡路,挖开它咱们就能出去。这里现在站着十二个老爷们儿,个个都是矿工,凿石头挖煤是吃饭的手艺,难道还治不了它?”
众人一下子都有了精神,齐齐向那大煤块看去,一见之下又都蔫了。有人大着胆子说:“这煤块跟小山一样大,再来十个人也搬不动啊。”
张霁摇摇头:“不是搬,是挖。你们来看,它虽然大,但这是块褐煤,硬度非常低,我用改锥一戳就能戳下来一块……”
小巩欢呼一声:“我知道了!你是让我们从中间挖个洞然后钻出去!”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哄一下拥上前,各自抡起手中家伙对着煤块一通猛锤猛凿,差点把张霁挤倒。小巩眼疾手快扶住他:“齐总您歇着,都伤成这样了,有我们就够。您还得坐镇中军大帐指挥呢。”
张霁笑笑:“大家听我说,挖一个小洞不用了这么多人,分成两拨轮着来,一拨干活一拨休息。”
众人乍然得到生还的希望,一个个干劲十足,不一会儿那座小山就被凿出一个篮球大的洞。
张霁拉着临安背靠岩壁坐在地上,心中十分欣慰。
临安却发觉他呼吸越来越沉重,抬手摸他额头,竟是滚烫。她低呼一声:“你发烧了?”
张霁捂住她嘴巴:“别出声……我不要紧,看看急救包里有没有药……”
他连日劳心劳力,又频受重创,原本早已超过人的体能极限,全凭一口真气撑着。此时大局甫定,临安也好端端的在身边,当下眼皮一沉,再也不省人事。
他向来很少做梦,这回却是例外。梦中白茫茫的似一片无垠的雪地,他父母站在那里,笑嘻嘻朝他招手。他一时犹豫起来,走不走呢?一转身却又见一片金灿灿的银杏林子,林中模模糊糊有个人影。这人是谁?他知道这件事非常重要,他拼命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就听有人唤他:“张霁,张霁……”
他大喊一声:“临安!”
临安哭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张霁这才醒过来。他支起身来给她擦掉眼泪,笑道:“哭什么,这一觉可算睡醒了。我睡了多久?”
临安说:“两天两夜——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我还以为给你吃错了药,以后不能老这么吓我。”
张霁微微一笑,不经意向周围看去,蓦然呆住。只见十几个矿工坐的坐躺的躺,并无一人凿煤,更没人理他。只有小巩靠过来,有气无力的笑笑:“齐总醒了。”
临安低声说道:“那个大煤块已经凿通了,可是外面还有数不尽的更大的煤块。大家都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地下积水也喝完了。”
张霁看着临安手里的半瓶水:“这是最后的?”
临安摇摇头:“地下的水不干净,不敢让你喝。这是从岩壁接下来的渗水,两天只接了这些。大家不舍得喝,让我都喂给你。”
张霁沉默了。没有食物,没有水,确实不能再消耗体力。他想了想,也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先过了这一天再说。
他来到众人中间,从怀中掏出一只包装过吸氧器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团暧昧不明的东西。
他说:“那天晚上我请调度室值班的同志吃宵夜,赵经理没有吃完就把这个带下来了,现在看着是磕碜了些。大家先将就将就,等出去我请大家吃好的。谁饿了?快过来吃。”
那只香蕉不知被辗转碾压过多少次,水里火里几番轮回,又在塑料袋里捂了这两天,早已是粘糊糊的一汪汤水。而在饥肠辘辘的人眼里,这简直胜过天上人间任何一道珍馐佳肴。
“咕”,不知是谁暗暗吞一口口水,却没有一人站起来。
小巩笑道:“让赵经理吃吧,我们都是男人,就她是女人。”
临安拼命摇头:“我一直减肥,平时就饿惯了的,现在真的不饿,真的不饿。”
大家推让不休,谁也不肯吃。张霁拣一块平坦的石头:“就放这里吧,谁饿了谁来吃。”
他拿起一只镐头,往风井走去。小巩翻身爬起来紧追而去。他们一走旁人也坐不住了,陆续又有三五人随他们一同来到风井口上,重新开始挖煤凿洞。
“天黑”的时候张霁轻轻躺到临安身边,将她手掌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着。
“怕吗?”他问。
“不。”
“饿吗?”
“不饿,真不饿,早没有感觉了。就是想睡觉。”
“行”,张霁说:“但是我叫你你就必须醒来。”
临安点点头,蜷进他怀里。
时间过得这么慢。临安觉得自己已经睡了一个世纪,看看时间,却只过去了区区半个小时。
身体好像进入了某种从未经历过的状态,非生非死,非醒非睡,莫不是传说中的涅槃?无所谓,不重要,反正张霁在这里。她不假思索,昏昏沉沉继续睡去。
头几天张霁还叫她起来喝水,后来反倒渐渐不忍心了。没有食物,少量的水,人的生存极限是十天——就是今天。临安的两腮早深深已凹陷进了头骨里,脖子里的筋倒是根根突起。张霁缓缓摸着她的头发,真的等不到的话,睡梦里离开应该是最没有痛苦的吧。他并不难过,生死大权就在自己手里,临安要是走了他追去就是了。
然而临安却自己睁开了眼,呓语似地说:“我梦到了小时候,梦到我们在一起跳舞……”
张霁轻声道:“我也记得,那天你美得像公主一样,我抱着你,我们一起跳华尔兹。”
临安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再请我跳好吗?”
张霁满目酸痛,拼命忍住眼泪:“好,好。可你现在不能再睡了知道吗?你太虚弱了,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临安说:“知道了,我不睡了,我要活着出去才能嫁给你。”
张霁狠狠心,咬牙用镐头支撑住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风井里走去。小巩虚弱的叫一声:“齐总……我实在站不起来了……”
张霁转身看看东倒西歪的矿工们,当下折返回来,认真对他说:“你躺着,我去就行。我只交给你一件任务,你不许睡觉,隔一阵就把他们都叫醒。你记住,醒不了的就活不了了。”
他钻进新挖出来的煤洞里,两手紧紧握住镐头,高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的砸了下去。
临安尚未放弃,他又怎么能放弃。
小巩果然是个靠得住的,张霁回来时他正在挨个叫众人名字。或深或浅,每个人都答应了他一声。临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张霁:“我一直没有睡,我答应过你。”
等到了第十三天,张霁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他将一点水涂到临安嘴皮上,轻轻问:“我去不去?”
临安说:“去。”
张霁缓一口气,翻个身,一寸一寸又向风井爬去。
“齐总”,小巩低低的叫住他:“我不行了,我媳妇,你跟她说说……”
张霁一眼不看他:“不管,要说什么你自己去说——等等……这是什么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一片静默中小巩突然一跃而起:“劈柴声!是救援队在清除巷道里倒掉的支撑木!”
他话音未落,已经倒地多日的矿工们竟又蹦起来好几个,撒腿奔张霁而去。
临安苍白的脸上乍现一片嫣红,用力推推身边的矿工:“张师傅救援队来了,李师傅……”
没有错,救援队确实来了。
张霁拿着仅剩的一盏矿灯向外面一闪一闪,没有人回答。张霁说:“他们看不到,我们接着挖。”
半个月不吃不喝,人们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又开始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临安默默的数了数,13个人,一个不少,大家都活着。
她脚下一只塑料袋兀自摇摇晃晃,香蕉早已干掉,并没有一个人吃过一口。
突然间,一只铁锹穿透煤块迎面戳进来,几乎戳到张霁脸上,刺目的光线从那扁圆的洞口里铺天盖地袭来。
张霁紧闭双眼,一只手颤颤巍巍,向洞口外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