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十九章 一根香蕉(上)(1 / 1)
张霁不知自己昏迷多久。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前已是一片混乱不堪。主巷道上的防爆灯只剩一盏还在亮着,几十名愤怒而惊惧的矿工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哭嚎咆哮,围着罐笼拼命的砸,撞,踹。那大大的铁罐笼此时像只脆弱的鸟笼一样,眼看焊接点已经被拉扯得吱呀作响,却仍就被粗粗的钢缆吊离了地面。
张霁这才看到笼子里露出几顶红色安全帽,被昏暗的灯光折射得熠熠生辉。
井下矿工都戴着黑色安全帽,只有检查工作的领导才会戴红色安全帽。
嘈杂的哭喊声中隐约有谁拼命在喊:“让领导先走!救援人员很快来救大家出去!大家不要急,罐笼很快下来——快放手!罐笼很快还会再下来!……”
张霁跌跌撞撞挤上前,努力想看看笼子里有没有临安,那笼子却“嗖”一声升上去了。
“轰——”
脚下又传来一阵绵长而沉闷的震颤,不知远近的塌方声此起彼伏,真正叫人感到什么叫地动山摇。小石块从头顶的支架缝中纷纷坠落,砸到脸上,身上,生生地疼。热浪卷着煤尘哄哄的涌来,几乎令人窒息。不断有矿工从各个巷道跑到这里,人群哭骂声更涨,场面已然失控。
张霁将头上的红色安全帽扶正,额前矿灯调至最亮,四下里拣一块最大的煤矸石爬了上去,拼尽全力大声喊道:“我是领导!我在这里!我是领导!我在这里!……”
人群顿时有一瞬的怔忪,张霁抓紧机会,大喊道:“我是集团公司安全监察部副部长张齐,这是我的下井证,这是我的工作证,这是我的身份证,大家来看。”他换一口气,接着喊道:“我的官比刚才那些领导都要大,我派他们上去找救援人员,我在这里陪着大家。我发誓,只要你们有一个上不去,我绝对不上去。我给大家垫底,大家放心吧!”
不知是谁哇的哭了出来:“领导你要救救我,我老婆昨天刚生了儿子……”
这一下开了头好多人也跟着哭起来,漆黑的面孔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露出许多年轻而绝望的眼神。
张霁跳下煤矸石,揽住众人肩头:“放心吧大家都能出去,不要着急,都能出去……”。
头顶传来吱吱扭扭的声音,罐笼果然又下来了。
这一笼最多只能坐六个人。眼看人群又蜂拥而至,张霁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罐笼大门,死都不撒手,一边大喊道:“都排好队!有一个不排队我就不开门!谁都别想上去,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人群被他激怒,年轻的男矿工们抡起手里的帽子手电铁镐,劈头盖脸向他砸去,他顿时血流如注。然而他仍旧紧紧把着大门,绝不退让一步,声嘶力竭的喊着:“不排队谁都上不去……”
几个机敏的矿工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转而开始主动维持后面人群的秩序,推推搡搡站了好几队,总算不至于一哄而上了。
张霁的面目早已被鲜血所模糊。他努力揉揉眼睛,抹一把血迹甩到地上,哗啦一把拉开罐笼大门:“一笼六个,其他人等着,谁想插队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六个人率先进了笼子。就在笼门关上的一霎那,一个小伙子硬挤了出来,转身把排在他后面一个人塞进去,笼子便升上去了。
他不好意思的对张霁笑笑,一排雪白的牙齿甚是醒目:“领导我不是人,我刚才不该打你,我跟你一起看门,谁敢插队我就打他。”
张霁拍拍他肩膀:“你们谁知道运送物料设备的主井罐笼情况?”
有人答道:“堵了,过不去了,就辅井这一条路能出去了。”
张霁暗暗思忖,一笼6人,这些人至少要二三十笼才能出去,可刚才明明看到吊着罐笼的两根钢缆已经断了一根,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一时又想起临安也不知上去了没有,不由的心急如焚;只是人群里到处都没看到她,又有些欣慰。
罐笼升升降降,队伍缓慢的一点点前进。张霁言出必行,戴着红色安全帽把守在罐笼门口,既不走开也不进去。众人又是服气又是感激,一个个非要同他握手之后才肯进笼子。有些人好不容易排到自己反倒推让起来,站到张霁身边与他一起维持秩序,却哪里有什么秩序需要维持。人人都为别人感动,又去感动别人,阴曹地府一般幽暗恐怖的矿井里,久违的暖意充斥每个人心间。
等到张霁和其他四个小伙子一起进罐笼的时候,那条钢缆已经劈裂做好几股,除了一小股还在坚持卖力,其余各股早已颤颤悠悠翘起来打转了。
他们成功升井的那一刻,四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刚刚获救的矿工们拉着张霁痛哭流涕,恨不得给他跪下磕头。那几个最早升井的科室负责人们犹自带着鲜红的帽子,围在他身边聒噪不堪——井下当然是自己命重要,井上还是领导的安危最重要。
张霁无暇与他们应付,高矿长已拉着一个女记者抢上前来,摄像机紧随其后。
高矿长激动极了:“齐总!您哪里受伤了怎么到处是血?这是廊坊电视台的记者,要对您做现场采访。您太了不起了!您一个人救了145名矿工啊!”
张霁摇摇头:“井下瓦斯爆炸十分剧烈,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伤亡,必须赶紧派搜救队下去。”
高矿长忙对女记者说:“没有了!我们从监控录像上看到,发生爆炸的是一条已经废弃的巷道,附近没有人员在工作,所有下井的6名领导干部和145名矿工都已安全升井,无一人伤亡,可齐总自己却受了伤。我们齐总真是人民的救星啊!”
张霁皱起了眉,也不顾其他,直接问道:“赵经理呢?”
高矿长说:“赵经理有些轻微皮外伤,已经送到医院去包扎了。”
张霁顿起狐疑,当着记者和镜头也不好再说什么。那记者追着他絮絮的还要问,他却问她借来手机——下井时不能携带任何危险物品,也不知临安的电话在不在身边。女记者头一次站在英挺魁梧又浑身是血的领导身边,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手机掉地下两次才拣起来。
就见不知哪里冲过来一个女人,对着他们大声哭喊:“撒谎!他们撒谎!我丈夫还在井下!”
摄像师立刻将镜头对准了她。
高矿长一时呆住了,片刻醒悟过来:“混账!哪里来的疯婆子,赶紧弄走!你别拍了啊,听到没有?”
女记者更加兴奋了:“高矿长我们现在是现场直播……”
张霁一把拉过那女人:“你丈夫叫什么?做什么的?”
那女人哭道:“我丈夫叫巩坚强,是瓦斯检查员,我昨天才从新乡过来看他……”
张霁浑身冰凉,转身问高矿长:“临安真的在医院?”
高矿长迟疑的点点头。
张霁飞奔到罐笼边的操作室,两名老工人看到他便迎上来。张霁嗓音发颤,失声问道:“你们,你们刚才看见一位女领导上来了吗?昨晚跟我们一起下井检查的那位。”
那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疑惑的摇摇头:“应该没有吧……”另一人则确定的说:“肯定没有。除您之外其他领导都是第一笼上来的,都戴红帽子看得很清楚,只有4位男领导,没有女的。”
张霁二话不说,转身一步跨进罐笼。
一个老工人急急大喊:“齐总不能下去!钢缆快断了!”
张霁沉默的启动应急操作系统,打开开关,一个人开着摇摇欲坠的罐笼,轰隆隆的下到了无边的黑暗里。
“轰——轰隆隆——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再次传上来,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动。女记者站立不稳一跤摔到地上。她脚腕吃痛,勉强坐起来,呆呆的盯着空空的井口,两行热泪流了出来。
她转身对镜头说:“观众朋友们,这,这才是我们新时期的好干部啊……”
她澎湃的面容和声音随着数字信号瞬间传播到每一台电视上,电脑上,手机上。顾文定每次开会都会将手机改成会议模式,今天却彻底忘了个干净,李主任的讲话被他的短信声十分干脆的打断了。
李主任十分不悦:“什么事这么重要?”
顾文定呵呵赔笑,正想说没事,瞥一眼信息却呆住了。
第二天,顾文定亲自带队,国资委特别调查小组开赴南涂。
因南涂升降井管理秩序混乱,井下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从现存防护用具数目上看,原则上至少应当还有13人。
又过了一天,高矿长作为安全事故的直接责任人被警方刑事拘留。
搜救人员赶到现场时离第一次爆炸已过去将近50个小时。主辅井口均严重塌方,罐笼缆绳早已断裂。
顾文定浑身颤抖,心头剧痛,只说:“挖。”
井下仍旧爆炸不断,塌方时有发生。因巷道狭窄大型掘进设备难以发挥作用,搜救队不敢贸然前进,不得不停止了工作。
顾文定喃喃自语:“都是你的错……是你把她留到这里……”
有人过来跟他耳语几句,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站在那里等他。顾文定说:“阁下找我?——我见过你。”
那人点点头。
顾文定顿时明白了,喜道:“是赵爷爷让你来的?太好了。”
来人正是赵旭东的贴身侍卫小四。
小四说:“司令不方便过来,特种部队就在不远处待命。只有一条,你得把这些记者都处理了,这事不能让人知道。”
然而在强大的天灾人祸面前,即使是特种兵也显得那样无力。他们同样不敢使用现代化设备,生怕引起别的次生灾害,只能徒手挖掘,救援进展缓慢到难以忍受。
到了第十天,赵旭东终于来到了救援现场。
顾文定立在他身侧,不敢发一言,更不敢流露丝毫悲痛。
而赵旭东则笔直的晕倒在地,那身型似有千钧,顾文定扶都扶不住。
又听说了京城传来的消息,郑帅作为中能集团分管安全生产的副总,对事故负有领导责任,已引咎辞职。
等到第十五天时,顾文定已然万念俱灰。他一时想着要给临安在赵建华身边买一块地,一时又想如何能将高某人千刀万剐,一时还要照应着整日昏昏沉沉的赵旭东。
大多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现场发呆,脑中一幕幕闪现与临安为数不多的共同岁月。孤傲狷介的黑衣少女,为她住过的看守所,受伤时的低吟,困顿时的坚强,丝滑微凉如缎子一般的皮肤……他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再也没有了。
那几十名特种兵夜以继日的挖掘,个个手上的茧子都变成了血泡。
一名小战士一铁锹下去深觉吃痛,“哎哟”一声,他身边的人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他笑道:“没事,磨破皮了。”然而别人却并没有看他。
只见他那一锹铲出的黑洞里,竟伸出一只纠结枯槁的手。
那只手乍得自由,拇指便与食指相扣成一个圈,另外三指危危竖起,比划出一个“OK”的样子。
罐笼的缆绳被炸断的同时,张霁正好刚落到地上。他一边庆幸,一边发愁——防爆灯早已熄灭,他的矿灯也很快就要没电了。矿工没有了矿灯,就是瞎子,就是死人。
他只留下一丝丝极微弱的光,然后放声大喊:“临安!临安!”
爆炸在他耳边响起,他被冲击波掀至顶板上,又重重的摔下来。他耳中嗡嗡一片,口中腥甜,只觉五内都碎了。
好痛,好累……
不,不能睡着。
他一点一点挣扎起来,接着喊:“临安!临安!”
然而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嗓子早已喊破,喉咙里不过是嘶嘶嗬嗬的摩擦着。
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氧气越来越少,他开始呼吸困难。
他却露出一点欣慰的笑。
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何憾。
突然他手边摸到一样东西。他激灵灵一个哆嗦,心智清明起来。
啊,是一顶红色的安全帽!
安全帽触手滑腻不堪,他端在手里仔细分辨——
一只早已被碾压成稀泥的香蕉,在高温烘灼下竟然还散发出一点烧烤水果特有的焦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