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十八章 俯仰无愧(下)(1 / 1)
礼毕时已将近下午一点。赵旭东留他们吃饭,临安说南涂有要紧工作,得尽快赶回去。赵旭东不再勉强,转而对张霁说:“小子,你跟我来。”
昨夜京城突如其来一场倒春寒,惊蛰时节竟然下起绵绵小雪。只是雪已然存不住,一落到地上就化开了,将黛青色石砖洇得越发沁凉。院子里几株嫣红并怒放的腊梅犹自颤巍巍挑了些儿雪,风吹过,枝头细细的雪粒便随它散落下来,一段冷香拂过鼻端。
临安坐在石阶上,远远的看着他们沿青石砖慢慢走开去,张霁垂手站在赵旭东身后听他说话。临安浑身懈怠,一点都不好奇他们在说什么——还能说什么,要么逼他们结婚,要么逼他们分手,哪一样她都没意见。
她顿时心生怆然。执着半生的爱情,为什么会是这个模样。
幼时的孤勇和顽强早已被岁月消磨殆尽,也许生活的真实面目原本就是这样无力。她多么希望能有一只手来推她一把:或者前进一步,赐予她勇敢面对婚姻和非难的勇气;或者退后一步,彻底分手,给自己重选一条康庄大道。命运却偏要故意将她生生卡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里,让她眼睁睁目睹曾经的爱一点点被蚕食。
谁能告诉她,张霁到底犯了什么错?如果真的能想明白也许就不用这样痛苦了。
她埋首膝头,在这苍松翠柏环绕的殿堂前越哭越伤心。
渐渐的她哭累了,就势犯起困来。春寒料峭,冻杀年少,只觉有人在她背上披了一件衣服,又揽着她肩头将她拥入怀中。
温暖如此真实,她刚刚勉力积蓄的一点决绝瞬间化为乌有,眼泪又汩汩涌出。
多少年的爱,多少年的思念,叫她如何说放便放。
张霁终于开口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父亲欠的债不能让你来还,一切到此为止。”
因接连发生赵建华和小侯的事,项目进度早已大大落后于工作计划;而重设完毕后的工作流程并不能直接进系统落地,需要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测试期。因此临安吩咐IT的几个人按照既定流程先做系统,她每天带着咨询部的同事轮班守在南涂的调度监控室进行测试,有问题随时和IT人员联系,让他们一边做一边改。经常是IT那边辛苦半天刚做出来东西,她一个电话就又得重头再来,无用功骤增;而调度室这里更是24小时需要有人坚守,人人都熬得苦哈哈的。
南涂调度室条件还算不错,将近二十平米的大开间,北墙上整整齐齐码满三十个监控显示器屏幕。显示器正上方贴着一排鲜红的标语,“先抽后采,监测监控,以风定产”。
这天晚上轮到临安和方如值班。方如头一次值夜班,一开始还觉得新鲜,鸡飞狗跳这个那个的到处找人说笑,后半夜就有些扛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哈欠连天,睡眼朦胧。临安跟小谢打电话说了快半个钟头才挂了,一回头见她这样忍不住好笑:“回去睡吧,我在就行。”
方如愧疚的摇摇头:“不行不行,临姐姐您也是血肉之躯,关键时刻大家得一起堵枪口。”
她话音未落,外面推门进来一人,她马上就补了一句:“当然有奥特曼出场的话我等凡夫俗子就不用做无谓牺牲了,我撤了啊。”说完一溜烟跑了,出门前还不忘跟张霁眨眨眼。
调度室里除了临安还有两个南涂的职工在值班。这段时间张霁时常过来,是以大半夜的看到他也不觉得奇怪,打完招呼后请他落座,可再想接着打盹却是不敢了,不由的都有些薄怨。
临安如何不知。她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齐总您不必这样事必躬亲,您天天来现场督导,倒像不信任我们工作能力似的。”
张霁打开手中的袋子,笑嘻嘻道:“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容易,我作为领导关心一线同志工作生活也是应该的。来来来,都来吃宵夜。”
那两位同志这才喜笑颜开起来。
临安无法,一个人走开,对着显示器生闷气。张霁掰了一根香蕉,上前递给了她。
临安恨恨的低声道:“你是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跟你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吗?”
张霁说:“结婚呗,结了婚就没人废话了。”
临安鄙夷道:“二奶上位,好大的荣耀。”
张霁却没理她,盯着墙上某个屏幕渐渐皱起眉头:“龚师傅,今天有停风计划吗?”
那位胖师傅吃得满嘴都是,咽也咽不下去,几乎没噎着:“没,没有啊……”
“你来看,187盘区4950巷挨着的风井,风机是不是不转了?”张霁微一沉吟:“把你们的无计划停风追查台帐拿来给我看看。”
龚师傅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本子。张霁翻了一页就放下了:“怎么就这点记录?”
龚师傅赔笑道:“原来咱们一直就没有这个制度,这还是赵经理她们最近刚建立起来的。咱们矿井下设备都老了,停风偶尔也有,但是不严重。瓦斯检查员都带着便携式检测仪在井下面巡逻,一旦测到瓦斯超标立刻就给调度室这里打电话,然后我们马上断电撤人。”
张霁点点头:“你能查到这个工作面的瓦检员是谁吗?给他打个电话。”
龚师傅额上渗出薄汗:“井下通讯电话是串接的,就是说井下任一部电话都可以打上来,但从调度室往下面某个指定电话上打就不容易了。您稍等等,我这就去找人。”说罢抓起电话一通猛打。他身边的吴师傅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有样学样去了。
张霁看他们如此不得要领,只得问临安:“老高是出差了吧,什么时候回来?”
临安拍拍他胳膊:“不知道。你别急,我去找董主任。”
张霁摇摇头:“井下通风瓦检不是他财务部能管得着的事。”
这时龚师傅撂下电话,急急说道:“齐总,找不到人,说瓦检员刚刚换班,接班的还没到岗。”
临安当即说:“我去打电话找通防科和安监科的人。”
张霁说:“不用你,我来打。大半夜的接电话谁也不会痛快。你跟龚师傅他们接着找瓦检员,如果接班的人还到不了岗就让临近工作面的瓦检员过去临时看着。这不是小事情,快去。”
半个小时不到,调度室就乌压压站了一地人,几个职能科室负责人都被张霁叫过来了,个个睡眼惺忪,一脸不耐。
张霁反倒一派和颜悦色:“刚才发生了两起事故,一台风机不转了,瓦检员交接班空档期长达20分钟。不知道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两件都属于通防科职责,于是通防科的崔科长说:“我个人认为这离事故还有些距离吧?最多算是管理上的漏洞。所以我认为我们还要继续完善各项管理制度,充分落实各项管理制度,努力消除安全隐患……”
“不”,张霁打断他,“我可不这么认为。美国有个安全工程师说过,在1个死亡重伤害事故背后,有29起轻伤害事故;29起轻伤害事故背后,有300起无伤害虚惊事件,以及大量的不安全行为和不安全状态存在,像个金字塔一样。消除安全隐患不是说句话那么简单,我深夜请大家来就是想请大家跟我一起下井去看看,我们日常生产工作中存在多少可能导致重大安全事故的安全隐患。”
众人一片哗然,哪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领导。安监科的卢科长说:“齐总我同意您的观点。只是下井审批程序复杂,高矿长又出差在外,要不等他回来我们再商量?”
董主任却接口道:“赵经理他们上次下过井,要不先用那个许可证?反正都是自己人,回头可以让高矿长再补批一个。”
临安听得心中暗暗冷笑,给高矿长挖坑不算,还想拿张霁当枪使,这人城府真是不浅啊。
张霁却说:“好,大家准备一下我们很快出发。”
他话音未落,调度室两部电话同时响起。龚师傅接起来:“……啊?真的?……等一下我请示领导——”他大声对张霁说:“瓦检员说4950巷连接的9074工作面瓦斯浓度超过1%了。”
崔科长忙说:“齐总是这样的。虽然国家规定超过1%就必须停产撤人,但是最近矿上新签了几个大合同,我们生产任务非常重,实际操作中2%以下瓦斯浓度我们都能接受……”
“你们能接受?矿工能接受吗?”张霁铁青了脸:“井下现在有多少人?“
生产科的许科长说:“大概100人左右。”
张霁沉声道:“大概?行,既然你们能接受2%,走吧,现在大家一起下井。我跟你们一起下。”
一行人换好防护衣具来到井口,陆续进了运送人员上下井的罐笼。
张霁悄悄对临安说:“要不你别下去了,万一真有事怎么办。”
临安瞪他一眼:“乌鸦嘴!真有事你在下面我在上面,你叫我怎么活。”
张霁心中涌过一阵热流,情不自禁狠狠攥了她一把。
出了罐笼进了井下专门运输人员的列车,下了列车又步行穿过空间狭小的巷道,这才来到9074工作面。9074早已经被大型综机采掘过,此时是在回采过程中,10名矿工正在以最原始的工艺敲敲砸砸,一点点从缝隙里抠煤出来。
瓦检员小巩见一下来了这么多领导,赶紧蹬蹬蹬跑来报告:“众位领导好!刚才我的瓦斯检测器读数显示瓦斯浓度2.3%,但是现在已经降到了1.9%。我已查出是4950巷的风机出了些故障,尾巷不能及时排放瓦斯。后来我启动了备用风机,瓦斯浓度就将下来了。”
张霁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这才稍稍舒坦一些,问:“你今天交接班为什么迟到20分钟?”
小巩吓了一跳,扭捏道:“我,我媳妇今天刚从老家来看我……”
在场的都是成年人,一听就明白了;这小伙子又如此坦率,众人脸上不禁都带了些了然又暧昧的笑意,只有临安微微涨红了面孔。
小伙子看上去像是还不满20,张霁将心比心,也不愿再责备他什么。转身对其他人说:“大家都听到了,这隐患消除得有多侥幸。我们可以再去其他工作面看看。”
崔科长瞥一眼时间,半夜四点半,心里又把张霁的祖宗问候了一百遍。
于是一行人又兜了个大大的圈子,张霁这才知道这井下竟然有15个工作面。按照每个工作面一班10人的话,至少也有150人在井下。他心中暗恨,这帮官僚,竟如此草菅人命!
临安跟着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见人就问,随身携带的小本很快就被记满了,问题却越来越多。她本已熬夜多日,此时更加心力交瘁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张霁忙把她扶住了:“怎么了这是?”
临安推开他:“大概是累着了,不要紧。”
张霁点点头,对众人说:“今天就这样吧,大家辛苦了,我们回去。”
众人松一口气,哄一下向罐笼涌去。
张霁突然想起一事,暗叫:“不对!”
他快步跑到离罐笼最近的一个巷道里,一只手掩住口鼻,踩着岩壁上的梯子爬到顶板上一个最深的上隅角处,趴到瓦斯检测探头上仔细查看。
然后他扭头大声喊道:“立刻组织人员撤退!瓦斯浓度已经超过了12%……”
“轰!——轰轰!”
地下不知何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将张霁的声音彻底吞没。临安只觉一股温暖而奇异的气流将她平地托起半丈余,仿佛她已练就绝世轻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