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十八章 俯仰无愧(上)(1 / 1)
张霁把玩着临安的一缕头发,说:“每年过完春节这些二级单位的负责人都要去集团开会,然后我们各部门集中审议他们提的议案。今年南涂的议案真不少,尤其是跟你这个项目相关的。”
临安问:“他们怎么说?”
张霁笑笑:“都是夸你的。送上来的议案都要先从老高那里通过,要有人说你坏话还不是打他自己嘴巴。老高很有意思,还把当地电视台采访他的录像也拿过来做汇报,集团领导倒也挺高兴。”
临安在他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问道:“这些跟董主任有什么关系?”
张霁给她掖好被角,说:“奇就奇在这里。老高的议案不知道是谁送来的,里面竟然还夹带了一封举报信,举报的就是董主任,说他做假账,行贿受贿,洗钱,反正坏事儿干尽。”
临安心中疑惑被验证,重重点头:“我大概见过他洗钱,好像关系网还挺复杂。不过这样的举报信你怎么能看到?”
张霁说:“我确实不想招惹这些是非,郑帅怕我撇得太干净,非要塞给我。对了,信里还有一条,说南涂项目投标时他就跟你们公司泄露过标底,所以你们才能中标。”
临安错愕的瞪大眼:“怎么回事?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的。难道是我说梦话说漏了嘴?”
张霁在她脑袋上拍了一把:“很多人听过你说梦话吗?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你不用管。项目都做到这一步了再去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谁都有责任。所以领导的意思也是那封信先压着,过一阵也许会派人来调查。”
临安不由问道:“你说举报信是谁写的?”
张霁说:“我先考考你吧,你觉得呢?”
临安想了想,说:“首先应该不会是高矿长。他作为董主任的直接领导,总不至于傻到在自己的议案里写举报信,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谁知道董主任都得罪了什么人。不过照我的经验,南涂真有经济问题的话肯定不止董主任一个参与,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分赃不均,有人不平衡了。”
张霁笑道:“经验还挺丰富。嗯,你说的大部分都有道理,除了第一句。老高也许并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傻。兵者诡道,用而示之不用,到底是不是他写的,虚虚实实还真不好说,只能走着瞧。”
临安突然想起一事:“对了,顾文定跟我说过,你们领导把你派到这里原本也没安好心,就是想把你发配到离郑帅远一些的地方,然后趁机跟郑帅为难。”
张霁渐渐肃然起来:“其实,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这招用心良苦啊。一方面老郑失了臂膀,设立中能国际举步维艰;另一方面,我既然来南涂这里坐镇现场,但凡出什么意外全是我的责任,也就相当于是老郑的责任,你明白?”
临安如梦初醒:“这么说来,其实他们原本是想对付郑帅?然后捎带手把你也解决掉?”
张霁点点头。
临安叹道:“果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郑总是个难得的傻好人,不过是心疼他们不把国家的钱当钱花,就被他们这样算计,好人在这世上才真是居大不易啊。”
张霁却说:“好人有很多种,看你选择做哪一种。比如我爸爸,在我心里他是个好人,但我绝不认同他走的那条路。老郑也是好人,但他这个好人做得太直观,所以他好事还来不及做就已经被坏人拿捏住了。如果你在某个悖逆的大环境中想达到自己正确的目的,那么就一定要懂得技巧,懂得取舍,充分利用游戏规则来实现它。”
临安听得若有所思,接茬问道:“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张霁凝视她,淡淡说道:“我从前对你爷爷说过,我要靠自己的努力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但作为男人不应该只有这一点目的,我想做一些正确的事。”
临安说:“先不说你想做什么,我且问你,你又怎么知道你所做的就是正确的?”
张霁默然,片刻说道:“大丈夫但求俯仰无愧。”
临安蓦地想到关奉节母子,心中十分不屑。然而她实在不愿把同一件事没完没了拿出来嚼,只说:“你放心吧,我一定把项目顺利做下去,圆满完成任务,绝不再出任何意外,不会给你添麻烦。”
张霁紧紧抱了抱她:“跟我说这种话,存心让我难受吗?”
所谓春宵苦短,这一夜二人脑力消耗犹胜体力,不知几时才相拥睡去,似乎只是打个盹的工夫天就又要亮了。
临安推了推张霁:“嗳,回你房间去吧。”
张霁含混道:“不。”
临安骇道:“过会别人都起床了,你怎么从我房里出去?”
张霁闷闷不乐:“从前别人说我心软,我还不服气。现在真是恨自己,到头来受委屈的竟然是你。”
临安打了个哈欠:“罢了,自己不觉得委屈就都不算委屈。”
张霁还想再深刻自省一番,临安的电话却响了。看看时间,早上刚过六点,而临安接电话的表情肃穆而哀戚,他心里就明白了。
果然,临安挂掉电话对他说:“爷爷亲自打过来的。今天上午爸爸的追悼会,在八宝山。”
张霁说:“我陪你去。”
临安摇摇头:“我还在热孝里就跟你这样,已经够不孝了。”
张霁“啧”的一声:“你哪来这么大的压力?用得着做样子给别人看你多怀念你爸么。再说你是我老婆,你爸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参加?”他不容质疑的打断临安:“行了别废话了,洗澡去,半个小时以后出发。”
张霁自从在临安家里见过赵旭东之后就留了心,暗暗查探一番,没想到越查越惊。赵家先人称得上当朝开国元老,到了临安这里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布衣女孩,赵建华真是功不可没。让张霁感到奇怪的是,赵旭东似乎并不想打扰临安现在的生活,任由她继续平凡的过下去,许是因为赵建华这个前车之鉴实在太沉重了吧。
然而赵旭东可容忍的平凡是有限度的,至少独生爱子的葬礼断断平凡不得。他们从长安街往东经过复兴路一路飞驰,而走到石景山路却开始拥堵,张霁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顺着车流来到八宝山殡仪馆停车场后才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来参加赵建华追悼会的。
临安“哧”的一声冷笑:“活的时候不管,死了排场倒是够大,做给谁看呢。这么多人,有几个认识我爸。”
两人快步来到休息室,只见赵旭东背着手站在窗口下,小四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在挨着念。赵旭东突然打断他:“不念了。”他转身看了看张霁和临安,面无表情的说:“好闲适,好情调。”
张霁忙说:“对不起爷爷,京津唐有些堵车,所以来迟了……”
“不用解释”,赵旭东抬手阻止他,“过一会儿告别仪式,我跟临安要作为家属和来宾握别,你怎么打算?”
张霁说:“我说过临安迟早是我的妻子,我希望可以站到她身边。”
赵旭东说:“你知道今天来宾都有谁吗?”
张霁方才进来时其实已经听到几个名字,但他毫不犹豫说道:“不管谁来我都要站在临安身边。”
赵旭东点点头:“好。都跟我走罢。”
临安深知今天肯定不会好过,眼观鼻鼻观口跟在赵旭东身后,张霁来拉她的手也被她挣脱了。悼念厅人渐渐多了起来,当大名鼎鼎的主持人出现时她都没有丝毫惊讶,以目示意后站立一旁,倒是张霁前前后后帮她应酬打点。赵旭东冷眼从旁相看,不置可否。
赵建华躺在一片青绿色的植物中央,身上覆着一块鲜红的旗帜,面容冷清安和。临安镇定而出神的凝望着他,早已忘却今夕何夕。
九点整追悼会正式开始,默哀之后主持人宣布由赵旭东同志致悼词。那悼文写得骈四俪六,典丽堂皇,将赵建华形容作一名光荣伟大,深受人民爱戴的革命好同志。赵旭东更是读得慷慨激越,抑扬顿挫,彷佛这不是悼文,而是祝酒词一样。临安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张霁微微皱眉,捅了她一下。
只是等到赵旭东走下台时他们才发现,他那苍老脆弱而沟壑纵横的面上早已是水泽漫延。
遗体告别仪式开始了,赵旭东携临安张霁一同列队接受与会人员握别慰问,张霁这时才得以一一打量各位来宾。¬走在最前面的是电视里常见的熟面孔。不少人身着军装,须发皆白,颤巍巍的前来与赵旭东拥抱。绵延不绝的各界名流随后而至,临安小声说:“爸爸生前一定想不到死后能有这么多有名人有钱人来给他送行。”赵旭东与张霁齐齐瞪了她一眼。
顾长征是哭着来到赵旭东面前的:“赵叔叔,赵叔叔,是我从前让建华做的工作太辛苦……”
赵旭东倒要安慰他:“好孩子,人终有一死,快节哀罢。”
顾文定眉关紧锁,将他父亲扶到一旁。他借着与临安拥抱时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真有良心。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点都不告诉我。”
张霁听到便说:“多谢顾局长费心,临安一贯内向。”
顾文定凤眼一挑,看了看张霁和临安交握的双手,似笑非笑道:“果然分得清内外了。”将将离去之际又转身回来:“这就对了,要好自为之。”
接下来的几位却是张霁都认识的——中能集团的高层领导们。众人看到他站在这里也不禁诧异,大胆的那一个便指着张霁问赵旭东:“这位是?”
赵旭东不吭声,扭头看向张霁,张霁说:“我是赵临安的未婚夫,赵建华是我未来的岳父。”
那人更加惊讶了,大声问道:“怎么?你和关奉节离婚了?孩子归谁了?”
慰问队伍就此止住了脚步,齐齐向张霁看过来,包括赵旭东和临安。
张霁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却没想到是在赵建华的灵堂之上。他来不及张嘴,就见关奉节不知从哪款款走来,一边说道:“什么时候离婚的?我怎么不知道?”
赵旭东重重的咳嗽一声,众人不敢再耽搁,队伍又开始逶迤向前。关奉节一眼不看张霁,却对临安不高不低说道:“这可真难为我了,我是该恭喜你还是该安慰你?”
“关奉节”,张霁森然道,“你不要太过分,这是什么场合。”
关奉节嘻嘻一笑:“不知道啊,捉奸现场?”
“啪!”
肃穆的会场上空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关奉节捂着腮帮子,惊惧的瞪着临安。
就听临安凛然道:“关小姐,我或许对你不起,但我父亲的灵堂断不许你来侮辱。你出去,我不欢迎你。”
饶是关奉节自诩定力无双也不禁羞愤难当,蹭蹭蹭几步跑了出去。
众人眼见名门大戏嘎然而止,忍不住都有些意兴阑珊,走过临安张霁面前时更是好奇的看了又看。
临安疲倦极了,而那队伍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她扭头看向张霁:“你教教我,这种事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处理技巧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