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十六章 眼底离恨 (上)(1 / 1)
张霁满屋子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也有些发懵。临安站在门口与他道明原委,说什么都不肯进去。张霁说:“你手机呢?也许你没锁好门,正好有邻居进来?”
临安好半天才找到手机,可了不得,竟然有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其中一个是曲靖的,三个是严敏行的,剩下的全部来自顾文定。
她略微定了定神,给顾文定拨了回去。
几乎没有听到铃响就被接起来,顾文定狠狠骂道:“赵临安你缺心眼啊?倒是24小时开机了,不带在身边开给谁啊?”
临安无语,任他数落。
顾文定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出什么事了?你在哪?”
临安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只说:“在家,没事……”电话突然没声音了,没电了。
张霁有些哭笑不得:“你进来说话,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临安摇摇头:“爸爸一定是怪我……”
就听身后一把苍老的声音说道:“原来你也知道羞耻。”
张霁伸臂揽过临安——只见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年轻的一个略低着头,面目模糊;年老的那一个,临安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小说,当真是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她心中已有七八分明白,并不敢接话;张霁察颜观色,只是暗暗用力握紧她肩头。
那老人见状怒喝道:“放手!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欺我孙女?”
此人正是赵建华的父亲,赵临安的爷爷,赵旭东。
张霁吓了一跳。然而他越发抱紧临安,朗朗说道:“爷爷您好。临安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赵旭东不置可否,鼻子里冷哼一声,“凭你?都过来。小四你关上门,好事不出门不是。”
小四依言关门,仍旧俯首垂手侍立一旁。
赵旭东端端正正坐下来,将屋子环视一圈,隐恻恻的说:“赵临安,你给我跪下。”
临安神色木然,“扑通”一声跪在当地。张霁不敢扶她,也跟着跪了下去。
赵旭东沉声道:“姓张的你站起来。这里是赵家,没你的事,我不受你下跪。”
张霁心知今天有场硬仗要打,只是越发跪得笔挺,“爷爷!临安迟早是我妻子,我跪您是应该的。”
临安却开口道:“我几时说过一定要嫁你?你出去。”
赵旭东哈哈一笑:“你果然跟你母亲一样奸佞狡猾,是怕我跟这小子过不去吗?”他转而细细打量张霁,半晌冷笑一声:“长得倒是不错——张大中的案底现在还没有销吧?”
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从张霁脸上一闪而过。他不肯说话,只是挑衅的看着赵旭东。
赵旭东又笑道:“你们父子倒都是情种。你父亲为了给你母亲治病,又是行贿又是倒卖进口汽车配额,不惜一辈子流亡国外。你放着你外公外婆给你的黑石基金股份不要,放着你父亲给你的花旗银行几亿美金的存款不要,隐姓埋名跑回河北的煤窑里做一个小技术员,难道都是为了我孙女?哈哈哈哈!”
临安听得浑身一震。那十四年的过往早已成为他们之间的默契,她从不问,他也从不说,谁知中间竟有这样的曲折纠葛。她蓦地想起关奉节的话,你以为你真的了解他?
张霁心中暗暗盘算,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又这般深不可测,看来也只能坦诚相待,背水一战。
他缓缓说道:“爷爷既然都知道了,我不妨从头细说。不错,我父亲和母亲原本是青梅竹马的同学。我外公嫌贫爱富,不喜欢父亲,母亲却执意嫁给他。外公便举家迁至海外,与母亲断绝了关系。我四岁的时候母亲出了车祸,就此昏睡下去……父亲对我发誓,一定要治好母亲,不惜任何代价。父亲有前科,找不到正当工作,从偷自行车开始白手起家,最后开办了自己的汽车贸易公司。他经常带着我去疗养院看望母亲,把我们生活里的每一件琐事都告诉她,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他眼里渐渐有了泪光,“有一年我外婆从国外回来,说加拿大有个医生可以做实验性手术,有可能治好母亲。那时候父亲已经用各种手段攒了一大笔钱。后来有一天,正好出了一件事……父亲便带着我和母亲开始一起逃亡。”
他歇一歇又说道:“他带着我们,一路上十分辛苦,多蒙有朋友照应才能顺利来到加国。我们这才知道那位医生其实连行医执照都没有,只是一个医学院脑神经科的博士生,想拿母亲的病例做他的实验课题。那时我们没有身份,加国也不同意申请政治庇护,移民部的警察天天来抓我们,全靠外婆暗中保护……这些事我就不多说了。唯一高兴的是那位博士生在父亲的资助下竟然真的把母亲治好了,我们全家都幸福极了。谁知道这样的幸福生活只过了一个星期。父亲为了给母亲买一碗荠菜馄饨,在加国的暴风雪天里竟然活活冻死在汽车里。母亲不愿独活,趁我们不备割腕自尽了,血流满整个房间。我外公外婆深受打击,一年后相继离世。于是乎,您方才说的那些股票,那些钱,还有许多您没有查到的财产,统统到了我的名下。只是您告诉我,这些财产我如何使得?”
众人一阵沉默。临安像是在听电视剧的剧本一样,片刻才明白张霁那句“我也只剩你一个亲人”原来是这样来历。她轻轻攥住了张霁手掌,只觉一片湿凉。
张霁又接着说:“我与临安自幼相爱。我在国外呆了十年,没有一天不想回来找她。毕业以后我回国工作,老天不辜负我,让我又遇见了她。我不想用别人的钱,想靠自己的努力给她一个美好的将来,我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净的。昨晚的事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把持住自己,您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
赵旭东双目微暇,思绪似乎飘到了极远处。年少而决绝的恋人,这一对与那一对何其相似。他与儿子负气近三十年,从不肯从旁探听他一丝半点消息,笃信儿子终有一天会向自己低头。他果然等到了这一天,等到的却是胃癌晚期的赵建华将临安托付于他……他心口一阵绞痛……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为一个女人竟落魄到如此田地,在这样的陋室里离开了人世。那他三十年争来这口气又图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步伐略微踉跄,扶着小四出门而去。
临安突然问道:“我爸爸呢?”
赵旭东摆摆手,径直下楼。小四说道:“司令已经安排妥当,小姐不必操心了。等开追悼会的时候我来通知您。”说罢也转身离去。
临安又开始茫茫然。昨天还不敢面对,今天就已经无从面对了,她甚至都记不清赵建华遗容何等模样。她盘腿坐在地上,积郁在膝盖里的血一下子四散涌开,酸麻痛楚传遍全身。她低低叫一声:“爸爸。”
张霁从背后将她拥在怀里。临安似获得力量,这才能够失声痛哭出来。
爸爸啊。
严敏行与曲靖在楼门口就听到了不知哪家传来的哭嚎声,两人面面相觑,快步来到临安家门前,越发听得真切,这下都急了。严敏行“啪啪啪”使劲拍门,开门人却是张霁,几人都是一愣。
旧时好友此番相遇,真是一生一世都难以忘怀。曲靖陪着临安不住饮泣;严敏行和张霁坐在另一个屋子里,两人却出奇的沉默。
严敏行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不多时四周便一片烟雾缭绕。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临安,打电话临安不接,更加不敢冒冒然上门,只好拖着回家探亲的曲靖一道前来,谁知竟是这样光景。
他终于掐灭烟头,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呢?”
张霁说:“我也会做到。”
严敏行说:“怎么做?你那些老婆孩子呢?”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好像张霁很多老婆孩子似的——不过好像倒也不算错。
张霁不愿多加解释,只说:“我会做到。”
严敏行突然有些愤怒:“那奉节和兜兜又怎么办?我那时真不该让你替我叫临安的名字!她如果不是先看到你,现在一定不用这样痛苦,奉节也不用陪着你们一起痛苦。”
张霁沉着眼皮,低低的说:“我的前半生一直都在为别人活,后半生我只为临安和我自己活。我不是神仙,旁的人,恕我没有能力。”
临安生了病,医生说不过是疲劳过度引发的感冒。张霁却觉得她这样整日整夜的睡法很吓人,隔几个小时就把她叫醒。临安迷迷糊糊喝几口汤水,翻身又接着睡。
第四天晚上,张霁刚刚躺下想要抱她,临安却倏地一下睁开了眼,把张霁吓一哆嗦。临安蠕蠕的拱到他胸口前,犹带着鼻音说:“可算睡醒了。”
长假还剩两天,两人搜肠刮肚满世界找好吃的。本市这些年来变化翻天覆地,从前的学校早已重建。他俩各怀心事,谁都不愿意进去,门前路过时大致看了一眼,随即匆匆离去。
张霁说:“马上就该上班了——你还上班吗?”
临安骇笑:“怎么能不上?难道喝西北风度日?”
她刚给手机充好电,开机没多久就进来一大串短信,几乎没死机。她大致翻了翻,大多数都是拜年问候的,只有顾文定用很醒目的开头说:“有急事!速回电!南涂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