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玫瑰人生(1 / 1)
临安一阵迷糊,她使劲想到底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雾腾腾,湿哒哒,仿佛有人脸一晃而过。她知道这件事非常重要,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没有。突然她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在秋千上冲她笑。她有些明白,这不是自己小时候么,但细看之下好像又不太像。这时有人叫她,“临安,临安”,她想说“等等我”却怎么都张不开嘴。情急之下就睁开了眼,原来是梦。
赵建华说:“临安起床了。我做了早饭,快起来尝尝。”
临安连滚带爬进了浴室,坐在马桶上一阵发呆。她记得在刚才的梦里反复提醒自己,呆会醒了要问赵建华一件事,这会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冲了个澡,看着镜子里水淋淋的人,有些怔忪。那张脸尽是憔悴,眼皮下面一层淡淡的暗青色,怎么没觉得年轻过就老了呢。
她不再自伤,吹头发护肤化妆一气呵成。最后一刷腮红扫完之后已是明丽不可方物的青春女郎,这不叫画皮叫什么?
桌上两杯牛奶,烤吐司夹方火腿,还有一盘切成瓣的橙子。
临安盛赞道:“太贤惠了,早知道我早把你接过来了。要是我小时候也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没准还能再多长高5公分。”
赵建华说:“往夕不可追,亡羊补牢吧。为父已经耽误了你,以后一定要吃好喝好再不能给你添负担了。”
临安忙摇摇手:“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什么耽误不耽误。好多同学国外念书念得苦不堪言,塞翁失马谁知道呢,注定我走不成吧。”
赵建华只能默默的咽了一口干面包,差点噎着。
临安照例第一个到公司。她打开窗户换了换气,出了一会神,然后坐到电脑前。还是只有Rover在线,临安一阵温暖又一阵惆怅。她手指放在键盘上,终究什么都没说。
曲靖一上线就给她发了信息。临安很久没见她,忙问“什么事?”
曲靖说:“这周日晚上在北京的同学聚会,你来吧?”
临安说:“罢了,我凑什么热闹,他们躲我还来不及呢。”
曲靖说:“怎么会,某人一天至少念你十万遍。”
临安说:“念去呗,他自己想不开我有什么办法。”敲了回车就开始后悔,心想今天太反常了,不适宜多说话。
果然曲靖半天没说话。
临安赔笑道:“没生气吧?你可不能因为这个跟我绝交啊。你看,咱俩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们的感情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曲靖说:“贫吧你就。就数我最可悲,只因我在这条感情食物链的最底端,执念啊执念。”
临安说:“果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文青梦。”
曲靖说:“靠,赵临安你有什么得意的?你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等了十几年还想接着等,你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
临安刷的收了笑容,瞬间像被点中死穴。是啊,不知死活,不知死活,要是真的已经死了呢?……
电话突然响了,她赶紧接起来。曲靖急急的说:“对不起啊临安,我说过头了,是你先气我的。”
临安说:“傻丫头这有什么,我说了咱俩山无棱天地合的。”
曲靖不依不饶,只说晚上过来找她,便挂了电话。
临安自嘲的想,果然工作太简单了不是好事,人也跟着纯朴了,说话不经大脑张口就来,朋友都得罪完活该孤家寡人。一转念又觉得悲哀,戾气这么重,牢骚这么多,大龄女青年特征十分明显。
她魂不守舍,老板叫她第二声才听见,赶紧跑进他办公室,关了门才笑道:“对不起啊蒯总。”
蒯彧仝摆摆手,说:“F8的标书你写得怎么样了?”
临安说:“基本写完了,就等小侯的几个测试数据。他昨天不舒服,我让他早回去了两个小时。晚上给我打电话说都搞定了。待会他来了我再跟他确认一下。”
蒯彧仝满意的点点头,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等中标了我请大家吃饭。南涂项目我个人还是很有信心的,你说呢?”
临安忙道:“当然啦。老板您一向英明神武寿与天齐的。”
蒯彧仝哈哈大笑:“就属你会说。这样,今天上午有几个实习生来面试,人力那边小刘去产检了,你先帮着面试一下,别忘了你那道保留题目”,他停了停又说,“金昀那事你先别跟人说。”
临安点头如捣蒜。洗手间里稍稍整理了一下,就去楼下的大会议室里坐着,叫秘书挨个请实习生们进来。
方如早上出门的时候才跟室友们说,小企业的女hr们最不招人待见了,从来都是眼高于顶又小人得志的嘴脸。所以她见到穿着当季新款套装,戴着黑边方眼镜又笑容可掬的临安时,着实惊艳了一下。哗,制服尤物啊。
临安随便问了她几个专业问题,方如答得头头是道。临安点点头,说:“挺好的,初试的算法成绩也很突出。先去外面稍等一下好吗?”
方如全然没把这份工作当回事,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摁手机。就听秘书说,“请大家都进来吧。”
临安看着这六个人,故作深沉道:“大家表现都很好,让我很难拿主意。”
方如接茬道:“那就都要了呗。”
众人一齐笑了。临安说:“老板没给我这么多预算啊。这样吧,我们公司招聘历来有一个保留试题,谁先答对就要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名片,发给众人,然后说道:“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他叫什么?”
这可真难倒了众人。一个男生怯怯的说:“我知道肯定不是朋或工……”
另一个小个子男生嘴里嘟囔着:“蒯彧什么来着,我认识这个字的。”他猛的灵光乍现,和方如同声准确念出:“蒯彧仝!”
临安这才明白,原来刚才方如一直低着头是在用手机上网查拼音。她心道,果然没看错。
看人并不是容易的事,临安吃的亏实在不少了。
她看着手里一只印有公司logo的纸杯,微微有些发呆。凯达的简写KD,横过来看好像一个人大笑的样子,或者是大哭,端看你怎么看它。
蒯彧仝提到的金昀原本是凯达的一名高级员工。他学财务出身,却在H大软件学院读了个工程硕士,并且在IT企业做到研发项目的项目经理,实属能人。彼时国内研发的针对中端企业的ERP软件市场基本空白,金昀凭借在其他企业财务部门实施ERP获得的一些资料,给蒯彧仝提交了一份长达100多页的ERP软件研发立项可研报告。蒯彧仝十分欣赏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的公司本是他父亲出资的。他虽然自立门户,但总是不改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更何况这类财务应用软件市场规模大,竞争少,回报率相当可观。于是蒯彧仝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两年前临安来面试的时候金昀一眼相中了她,连同其他几个新毕业的学生一起收到自己麾下。
金昀个子不高,满脸痤疮,话很少。临安自认为这位上司沉稳能干,与他在一起除了交流工作并无掺杂太多个人感情。谁知有一天金昀在工作时间把临安叫到自己格子里,直勾勾盯着她,小声说:“临安,你说我对你算不算有知遇之恩?”说罢竟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临安四下里看看埋头工作的同事们,大声说道:“金总您太过奖了,那我先回去了。”同事们齐齐看向这边,临安扭头就回到了自己座位。
从此临安就这样时不时的大声在办公室里说话,搞得别人莫名其妙。好在IT民工多半是年轻的男孩子们,美女的这点骄纵还在可容忍的特权范围之内,众人往往一笑置之,并无深究。
临安眼见金昀越发的亢奋放肆,心中怒极,又不甘心为这种人渣放弃刚刚上手的工作。她不愿找蒯彧仝,一方面显得自己实在无能;另一方面,他主导开发的F8做到现在已初俱雏形,蒯彧仝怎么会为了她一个小小码工得罪金昀。她银牙暗咬,蓦地想起一人。
白四凤听完这段因缘,重重的大骂了临安一顿,却是骂她笨。她信誓旦旦的说:“这事儿就交给我了。”
临安没敢多问细节,怕问多了自己承受不了。只知道白四凤说完这话的第三天,蒯彧仝就把她叫进办公室,说金昀电话提出辞职了,留在公司里的东西一概不要,并表示公司要多少违约金他都接受。临安做出一个极为惊诧的表情。
蒯彧仝叹口气:“临安,金昀说你不接受他的追求,又要天天看到你,很痛苦,所以才要辞职。”
临安当即说:“那怎么好意思委屈他。我辞职好了。他是项目负责人,毕竟对公司意义重大。”
蒯彧仝说:“你也太小看我蒯某了,心生去意的我一概不留。我是想说,你从头一直跟这个项目,金昀一向对你赞誉有嘉,所以我想让你接手这摊子事。再过几个月南涂煤矿招标就要开始了,我相信你一定做得不比他差。有信心么?”
他这一番又压又捧让临安真正服气,于是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只是升得这么快,放在别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原委,再也没法容忍了。跟她一起入司的男生在楼梯间阴阳怪气的说:“看到了吧,你还想追?傍上高枝就把金总踹了,还要砸了人家饭碗赶尽杀绝。美女的手段啊,啧啧。”临安冷笑一声,只当没看见没听见,径直对在上一层楼梯转角抽烟的蒯彧仝笑道:“蒯总您定的外卖到了。”
后来没过几天有人八卦,说金昀跳到了东大,做的工作还是ERP软件研发管理,不过跳过去就直接升了研发部门的经理。蒯彧仝对临安说:“你不用急,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咱们有熟人。”原来主要负责招标的财务部董主任正是自己人。蒯彧仝嘱咐临安这事不能张扬,否则即使中标了也会因利害关系人没有回避而被质疑。
公司楼下二层有一间小小的茶餐厅,曲靖到的时候临安已经给她点好了姜红茶。她一阵感动,握着临安的手,心中只是感慨万千。
临安拍拍她,问:“谁组织的聚会啊?”
曲靖说:“严敏行。他跟我说了,他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见你,又没有别的理由来找你。”
临安说:“这个糊涂东西。不跟我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他还嫌伤你不够多么。”
曲靖凄然一笑:“临安,我们几个一般的执念,彼此体谅吧。等了这么多年了,谁也说不清到底在等什么,反正就是习惯性的等了。”
临安沉默的点点头,言之有理啊。
曲靖又问:“那你到底去不去?”
临安说:“不。就算等不到我要等的人,我也决不会瞎对付。对别人可以妥协,对自己我永远不会妥协。”
曲靖听得一阵热血澎湃:“临安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你这样的气魄。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吃晚饭吧。”
临安说:“不行啊,我们这里不比你在出版社清闲,我还得上去改标书。”
她把曲靖送到楼下,看她上了她的黄色小□□嘟嘟而去才回到自己办公室。
她给赵建华打个电话,叮嘱了一阵晚饭的事;又把小侯小谢他们叫进来问了几句,然后说:“不错,应该没问题了,下周肯定能发出去。大家早点回家吧,周末愉快。”
又过了小半个小时公司才彻底安静下来。保洁阿姨进来问:“赵小姐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改了电脑管理员密码,又进操作系统了设了几道障碍。想了想又用手机把标书做了备份,然后锁定硬盘并关机。这才掏出钥匙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大书包。
她伸手拦了一辆车,跟司机说了个地址。晚高峰的环线非常堵,但她丝毫不介意,这是她一天当中睡得最香的一段时光……
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鬼佬用英语大声喊道:“快点啊我憋不住了!”临安抱着一堆东西连蹦带跳出了洗手间,冲那鬼佬甜甜一笑:“对不起。”鬼佬忍不住给了她一声口哨。
临安一路和人打着招呼来到吧台,问道:“白老板呢?”
酒保是个英挺的白人小伙子,一见临安就脸红,说:“我没主意。她和保罗在后面也未可知。安,你要什么?老样子?”
临安喝完一杯加冰的伏特加,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到台上。她化着浓妆,眼角甚至缀了几颗水钻,一身低胸贴身的黑色礼服,妖娆婀娜简直不似真人。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用被酒精洇过的嗓子说:“大家好,我是安,今天由我为大家唱歌。希望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她朝乐队点点头,便拥着话筒开始轻唱:
“快点抱我,紧紧的抱我,
当你吻我,天堂在叹息,
当你说话,天使在歌唱,
请把你的神魂都交与我罢,
这样每一天都将是玫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