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银瓶乍裂(1 / 1)
周五下午本来两节课后才开始晚会,但是初二3班早就集体消失了,原来徐老师花半天口舌和两包中华终于借来了活动室。学校对老师们的考核越来越罗嗦,这回要是不获奖,那10分的综合分怕是要丢了。不巧麦克风坏了,50个学生转成一锅粥,互相又挤又撞,不时有人哎呦哎呦。徐老师喊拍子早已喊得口干舌燥,心想力争上游真不容易啊。
严敏行在家里下足了工夫,抱着齐淑英跳了十来天,这才踩不到她脚。他此时抱着临安在人流里左躲右闪,竟也能保护她不被别人撞到。临安心无旁骛,认真配合,并不去看蝴蝶般在身边飞来飞去的张霁和鲍洁一眼。连严敏行都不禁感慨,这份气度旁人是学也学不来的。
一曲终了徐老师不禁恼火,可是眼看晚会要开始了,他也不敢大肆发作,只说同学们再练练,还有时间。
鲍洁泫然欲泣:“徐老师,这是我的错,我没有充分估计到场地的限制,全班集体排练又太少……”
张霁说:“现在说这个没用。这样吧,25对不要都上了,就上20对,应该就没问题了。”
徐老师如蒙大赦,可是这5对又该怎么挑呢。人人都练了这么久,现在不让谁上只怕都难以服众。他本就圆滑,连学生也不愿得罪,便说道:“你来定吧,谁上谁不上。”
张霁知他会这么说,心里早有打算,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俩,你俩,还有你们几个,先在场下做候补吧。”
他一向威严,旁人心中腹诽,到底也不敢说出来。严敏行却没想到他竟敢当众挑衅,不顾临安暗地里用劲,大声问道:“能给个解释吗?凭什么是我们几个人?”
张霁点点头:“我正要说。”他指了指另外几个人:“你们几个基本功不太好,看看舞伴鞋上的脚印。”几个同学低头一看,自己都忍俊不禁。他又说:“至于你,敏行,你倒是没踩临安,可是你太高了,一步跨出去就抢了旁边同学的站位。”他话音没落旁边一个男生就说:“没错没错,我都快被他撞飞了!”
严敏行眼见事到临头却竹篮打水,心中不禁忿忿。临安笑嘻嘻的说:“我们可以去后台帮忙啊,后台都是换衣服的美女。”
礼堂里人渐渐满了。更衣室本就拥挤,他们四五十号人又进来七手八脚的化妆换衣服,简直鸡飞狗跳。徐老师恨不得三头六臂,转头看见鲍洁还在指点一个女生姿势如何如何,他急道:“你怎么还没换衣服?你是领舞,妆要化好一些。找个人跟你去旁边小更衣室化妆,快,”他随手在旁边拉了一个女生,“你跟去帮她收拾好。咱们是开场舞,第一个上,要快要快!”
临安不便推辞,抱起鲍洁的裙子和舞鞋就随她出门去了。
小更衣室有老师专门为主持人、独唱演员、小品演员什么的化妆,等了好一阵才轮到鲍洁。她浓妆之下更显娇艳欲滴,自己也喜不自胜,不停的问:“小安小安,这样好看吗?”
徐老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了没,要上场了啊。”临安一迭声的答应:“来了来了。”
突然鲍洁“啊”的尖叫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徐老师一把推门进来。只见鲍洁哭着从更衣帘子里出来:“我的裙子,我的裙子……”竟是从腰间到下摆,半米长的一道大口子。切口整齐,显是人为。
徐老师气急败坏:“怎么搞的这是?谁干的?候补的同学谁去把自己的裙子拿过来?”
同学们渐渐围了上来。张赵鲍三人之间的官司大家都有所耳闻,又是眼见临安抱着裙子出门的,此时不禁人人都浮想联翩起来。催场的老师匆匆在外面喊:“徐老师该你们班了!”
鲍洁只是不住的哭,一脸妆花得惨不忍睹。徐老师一阵心烦,见临安没化妆也一样清丽动人,便顾不上别的,只说:“临安你找一件换上,你跟张霁当领舞。”
临安沉了脸不言不语,接过别人手里的裙子,匆匆穿过人群。
张霁觉得她手心冰凉,便用力握紧她。临安是万不肯在人前丢脸的。她抬起头盈盈一笑,想着鲍洁的步子,随张霁欢快的转起来。
严敏行盯着台上,心里百味杂陈。他自然是信得过临安人品的,却听旁边一个圆脸女生“嘁”的一声:“这下可遂了愿了。”
当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主持人款款走上台之后,徐老师终于松了一口气,应该是没问题了。回头再想那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事了。
这天早上他收到一个封信,打开看了看,面上终于露出微笑。他工作兢兢业业,教学成绩优异,终于被市教育局的领导们看上了。他不动声色办完所有手续,直到此刻顺利转档了才告诉办公室的同事们,在别人惊讶艳羡的目光中满足感得到进一步升华。
他慢慢对同学们说了很久,教室里洋溢着浓浓的离愁别绪,台下不时传来啜泣声,只听得他一阵心酸。终于他狠狠心说道:“周末晚上老师做东,请大家到梅园酒店吃散伙饭!”
可人都到齐了他又开始肉痛,同学们是真给面子,50个人一个都没少。张霁拍拍手:“大家挤一挤,人多热闹些。”最后五桌挤成四桌,徐老师心中感激,主动上去找张霁碰杯喝酒。
既然老师开了这个头同学们就更放得开了。男生们只怕被人看不起,能不能喝都要大口喝,啤酒一瓶一瓶开,菜还没上齐一扎就没了。徐老师见势不妙,便笑着对大家说:“勇士们,谁敢喝白酒?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本市特产一种枣杠子酒,三块多一瓶,入口甜,后劲大。男生们轮番上阵,徐老师很快就不行了,忙拉张霁帮他挡酒。张霁身处班长其位,明里暗里不知得罪过多少人,当下便想今天这关是不好过了。好在他自幼随张大中出入饭局,也算见过些世面,小小年纪道行不浅,只是笑着一杯一杯吞下肚去。
临安在前台打完电话,回头看到这个场景,就自己悄悄打车走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BP机,上面有一行话:“我是王启明。你爸爸在人民医院急诊室,情况已稳定。速来。”王启明就是退休的王厂长了。
赵建华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下巴上一圈胡髭,胳膊上插着针管。临安长期郁积的委屈霎时涌上心头,眼泪刷刷的就流了出来。
王启明打水回来看到她,急忙说:“不怕不怕没事的,医生说是胃溃疡,还有些贫血,这是打了针睡着了。我不骗你,你看这是诊断书。”
原来赵建华近来工作颇为不顺利。中央突然来了大动作,撤消电子工业部,相关各单位人员并入信息产业部。赵建华搞技术的出身,不愿久居王厂长荫下,又幸得市局领导赏识,这才觅得一方新天地。结果这下机构改革,直把老领导们都改得自顾不暇,谁又管他。他深知自己朝中无人,又不愿趋炎附势,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突然接到老朋友来电,邀他一起南下创业。他思前想后,沉吟不决。
那人轻笑一声,道:“你忘了琳琅怎么死的?你要是有钱她至于那样?临安上大学的钱你准备够了?你离开电子厂这么久了竟然还住那里,你够有本事的。”
一语臊得他面红耳赤,当夜便定了车票,只跟临安说是出差,却将她生日忘个干干净净。这一趟收获不小,几天后他踌躇满志回了家。但是一进门,看到熟悉的一切,又不禁害怕起来。真的要放弃安逸,去陌生的地方漂泊吗?他想起离家以后那些落魄伶仃的日子,琳琅的身子就是在那时候亏了根本……这套房子虽然小,但房改以后产权早归个人了,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文一文攒起来的,又岂是说扔就扔得开的。
他不愿和临安说这些罗嗦事,只是问她:“女儿,你喜欢这个城市吗?”
临安不知他言下之意,模棱两可的说:“不好说。习惯罢了。”
赵建华情知临安本就一颗七窍玲珑心,更兼年纪大了有了心事,每每跟他说话还要揣测他心意。想到此处他不禁长叹一口气,连食堂都懒得去了。
王启明前几年退休得很是时候,新继任的焦厂长天天都过得焦头烂额,直恨不得改了宗。电子厂像每一个老国企那样,领导人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科研人才流失严重,产品种类单一,成本居高不下,经营情况渐渐跟不上形势。厂里人心涣散,有本事的纷纷跳了槽,剩下的倒是天天到点上班,泡一杯茶,开始痛骂南方个体小老板生产的电子元气配件都是假冒伪劣产品。
这天王启明的侄女出差来本市,顺便去看他,还给他提了两只湖南特产的腊鸭。王启明儿女都在外地上班,夫人早已离世,他看着两只肥硕的鸭子不禁发愁。忽然心念一动,提起一只就去了赵建华家。他看赵家灯亮着,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他似有预感,叫左邻右舍几个男同志帮忙,大家一起撞开了门——赵建华早已不省人事。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临安趴在他床前,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正熟。赵建华不禁微笑,这么窝囊的睡觉姿势,怎么看都是琳琅。
临安一下子醒了,看到他便叫了声“爸”,然后又说:“我们去买些锅碗瓢盆吧。”
她去厕所里洗了把脸,然后给赵建华买回早饭,又叮嘱几句,就直接去学校了。一路上不停的盘算买本食谱学做饭,或者可以跟张霁学;谁知一想到张霁竟是没来由一阵慌乱,又想起他昨天喝酒的情形,恨不得这就跳下晃晃悠悠的公交车自己跑过去。
果然张霁没来上学。她拐着弯问了问周围同学昨天后来怎么样了。有人说家长来接,早早就走了;有人说徐老师和严敏行他们几个喝到很晚。临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她心想张霁是宿醉,家里恐怕又没人,就溜出去呼了他三遍,让他醒来就回呼自己。
谁知这一等竟从早等到晚。
礼堂那件事让临安深受重创。她活了13年,只栽了两回跟头,居然都是栽在同一个人手里,这不得不让她对彼此的实力重新做出评估。她认为自己肯定不笨,也不是没有防人之心,只是国军不够心狠手辣,共军又太狡猾……不过没关系,人若犯我,我必犯还之……此事须从长计议,不急一时,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是她忍着不问严敏行,又忍到放学后才给张霁家打电话,但打了不下二十遍都没有人接。饶是她胆大心细,这时候也着急起来。只是苦于从来没有去过张霁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晚上她终于给严敏行打了电话。
严敏行半天没吭气,一张嘴却声音嘶哑:“临安,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临安耐着性子说:“十年肯定不止吧。”
严敏行说:“那你相信我吗?”
临安说:“信啊。”
严敏行又说:“有多信?”
临安忍无可忍,不觉大声道:“严敏行你消遣我啊?”
严敏行却还是不依不饶的说:“我跟张霁,你相信谁呢?”
临安蓦地闭嘴。她心知事出有因,只等严敏行接着说。
严敏行却长长叹一口气:“临安,我知道你其实收到了那封信——你别急听我说完。我只想告诉你,我认识了你十年,喜欢了你十年,我他妈就是把自己胳膊腿都剁下来也不会去骗你伤害你。张霁他……你忘了他吧。真的。我只说这么多。临安。你就是要跟我绝交我也只说这么多。”
临安说:“好吧。那我去问别人。昨天晚上还有谁?”
严敏行说:“我能说的都说完了。你要是能问出来那是你的本事。”说完就咔哒挂了电话。
临安疲惫的躺在床上,双手合十,喃喃的说:“妈妈,我每天都向你祈祷,你能听到吗?”
第二天早上醒来反倒踏实了。她心想,大不了问徐老师,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大庭广众就这样丢了,50个同学挨个问也总能问出来,拼着再被鲍洁陷害一百次……她猛的一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想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鲍洁昨天也没来上学。
她到学校以后径直去教务处问徐老师的电话。一位中年女老师头也不抬的说:“我们哪知道!人家高升了还跟我们说电话啊。”
她轴劲儿上来,转身回到教室,真的一个一个挨个去问,别人满脸骇笑她也只作不见。问到后来别人终于烦了,那个圆脸女生笑嘻嘻的说:“我猜张霁和洁洁私奔了呗。张霁内心里爱的还是洁洁,王子怎么会喜欢心地歹毒的女巫呢。”旁边随即一片附和。
“闭嘴!”严敏行上去一把拉开临安,上课铃响了。
临安枯坐在座位上,眼见范老师嘴巴一张一合,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自嘲的想,什么定力,什么修养,不过是事不关己罢了。又想跟这个老师真是有缘,每次最狼狈时都是在她面前。
下午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突然有人敲门,临安猛的抬头,却见是两个民警。
其中一个礼貌的对老师说:“您好,我是市公安局西塘分局刑侦科的民警李铁民,这位是我同事。咱们班有位同学叫张霁是吧?”临安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喉咙了。李铁民接着说:“我们想找几个跟他比较熟的同学谈一谈。”
“刷”,全班目光齐聚临安身上,她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赵建华匆匆赶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人,临安还是一副波澜无惊的表情。范老师刚刚接手班主任便遇上这事,面色很是不快。
李铁民说道:“赵先生您来了。我们想询问您女儿几个问题,根据法律规定,您作为监护人必须在场,打扰您工作了。”
赵建华忙说:“哪里哪里。”却满腹狐疑看向临安。
看同事打开笔记本,李铁民就开始问了:“你跟张霁什么关系?”
临安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棘手的问题,她想了想,说:“同学。比较要好的同学。您知道要好什么意思吧。”
李铁民笑了,说:“小姑娘伶牙俐齿。好吧,我再问你,你最后一次见他什么时候?”
临安说:“前天晚上我们全班一起吃饭,我和张霁在一张桌上,这就是最后一面。”
“后来没再见?”
“没有。”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写信了吗?”
“没有。”
赵建华终于忍无可忍:“作为监护人我能插嘴问一句吗?这跟我女儿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铁民想了一下,说:“目前看跟您女儿没有关系,到底有没有我们还不得而知。”他看着临安,慢慢说道:“张霁的父亲张大中是一起重大行贿受贿案、商业贿赂案的犯罪嫌疑人,目前已经带着张霁携款潜逃了。你要是知道任何事情一定要跟我们联系。我看你这小姑娘也是聪明人,什么是帮他,什么是害他,你心里要掂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