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两情相笃(1 / 1)
张霁看着临安上车走了才快步跑过十字路口,拐进一个小胡同里,一辆黑色的本田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张大中掐灭烟头,发动车子,一边说道:“嗳,儿子,这车是有点旧了,不过也没这么见不得人吧”,突然发现张霁神色不对,遂又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喜事啊?是不是成绩出来了?”
张霁无奈道:“下个月才考试呢。”
张大中不好意思的笑笑:“老子记性不好,你比我强就行——待会见了你妈可别跟她说啊。”说完一脚油门到底,车子绝尘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临安刚进校门就碰见了正在巡视执勤检查卫生的张霁,还有另外几个女生。她面无表情,对张霁点点头就走开了。张霁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不住的想莫不是又后悔了吧,一分神连鲍洁叫他都没听见。鲍洁见他一脸严肃,不知有什么古怪,只是生气的甩手跺脚,片刻又追了上去。
五月的夏天已初露锋芒,下午第一节课更要命了。临安一把一把掐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她昨晚毫无悬念的又失眠了。张霁看着她这个样子真是又好笑又心疼,却苦于座位离得太远,没法提示她。这时范老师突然点名道:“赵临安,你来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
临安哗的一下机械的站起来,不着调的说:“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张霁一听就明白了,胸中瞬间泛起一片甜意,她竟是梦到了昨天的话;可是眼下这当口又哪里顾得上专心甜蜜。
果然,临安一句话说完就彻底清醒了。她看着范老师拉长的脸,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不由的急赤白脸起来。
张霁心知这时要是帮她说话只能更给她添麻烦,却见严敏行站起来说:“范老师我来回答可以吗?”他不等范老师同意就自顾自的说:“您刚才是在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正读到‘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这一句。”
他说的本是实情,但是此情此境下却显得格外好笑,仿佛是在替临安解释她为什么答非所问。临安语文成绩一向出类拔萃,范老师原本就对她青眼有加;刚才也不过是看她瞌睡得厉害帮她提提神,听她胡说也知道是睡糊涂了。于是她笑了笑,说道:“都坐下吧,好好听讲。”
鲍洁看着他俩,嘴角浮起一个轻蔑的笑。真是三千宠爱集一身啊。
果不出所料,班里就此又传出临安和严敏行的八卦。
卫生巾事件并没有让临安和组织走得更近,相反,她愈发特立独行起来。那件事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她懒得追究,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临安水晶心肝,隐约也知道是谁干的,什么个缘由,不禁感叹小人真是得罪不得。她不想和那些低级趣味的人结怨太深,因此还是保持着一贯的目不斜视,独来独往风,希望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然而她这样既美又学习好的学生向来是同学们话题的中心。大家不敢跟她求证,只好跑到严敏行跟前问长问短。严敏行其实特别希望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他不想否认,却也断不敢随便说临安对他如何如何。于是只好神秘一笑,只做无可奉告状,接着写他的黑板报;同学们却噢噢的起哄起来了。
张霁只觉得教室里乱哄哄的越发不能呆,拿起书本起身就出去了。
他满腹心事,只想找个没人地方,便一直走到天台上,却发现临安正背对他抱着栏杆吹风,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一时兴起,想吓她一跳,又觉得自己真无聊。他向来少年老成,平日里只是极力压抑自己的感情。想到临安对他一直淡淡的不冷不热,不禁觉得其实整件事都挺无聊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回去,却听见临安叫他:“张霁。”
他走到临安面前,发现她隐隐的似有泪痕。他不知道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只觉得自从和她表白以后,这露珠般的少女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光风霁月——想到这个词心里又不禁一痛。
临安却问他:“你妈对你好吗?”
张霁问道:“干嘛问这个?”
临安说:“为什么你总是要反问我啊?你就不能顺着我一回嘛?”
张霁从没见过她这样娇嗔的神情,便真的乖乖说道:“很好啊,我妈很漂亮,也很爱我,常听我说话,从不嫌我啰嗦。”
临安笑道:“那阿姨真不容易,你是够啰嗦的,班长的架子总是端得足足的。”
张霁微微变了脸色,正在想怎么接话,临安却又笑起来了,说:“然后脾气还挺大。”
张霁见她腮上犹带泪珠,一时又这样言笑宴宴,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喜欢,不由的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觉一片温润滑腻,像小时候妈妈抚摸他的手,真想用脸去蹭一蹭……最后到底是忍住了。临安轻轻挣扎一下没有挣脱,便由他握着。
张霁轻声问道:“那天我没站起来帮你,你生气了么?”
临安摇摇头:“你要站起来,说不定我书包里就不是少个卫生巾这么简单了,没准得多几条蛇什么的”,她接着说,“那个啥,严敏行是我幼儿园的同学,小时候就很听我的话,现在也总想帮我,你别放在心上……”
张霁因她说不生气才刚暗暗松了一口气,隔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后面的话是在为那些流言蜚语做解释。
张霁用力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眼睛,认认真真的说:“你放心。我还没幼稚到别人说风我就是雨的地步。至于其他那些人,她们也实在配不上跟你比。”
临安一下子又湿了眼眶,使劲点点头说道:“你也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天长地久,就都是你。”
鲍洁躲在门口,浑身冰凉,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然后飞跑下楼。她不知道能去哪,最后站在空旷的操场中间,已是泪流满面。天快黑了,教室里的灯陆续亮起来。她想起小时候的那个洋娃娃。她那么喜欢,走到哪都抱着。别的小朋友想要借去玩一玩,她骄傲的说“我的娃娃好几百块,你玩坏了赔得起吗?”突然一个凶恶的小女孩一把把她的洋娃娃抢过去,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娃娃的脑袋顿时就掉了……
“没错,应该是这样……”她喃喃的自语到。
她提一口气,慢慢回到教室。她原本就模样心机都不输临安,又从此敛了锋芒,只是一派和气可亲,倒是比不爱言语的临安更讨人喜欢了。
转眼到了年末。学校为了展示素质教育的丰硕成果,决定举办一台元旦联欢晚会,向全校发出征集节目的通知。正在埋头准备期末考试的同学们顿时兴奋了,一个圆脸蛋的女孩子推推鲍洁说:“洁洁你表现的机会到了哎!”
鲍洁笑着说:“我有什么好表现的,我倒是想让咱们班好好表现一下。”
正巧徐老师推门进来,听到这话眼前一亮,问道:“鲍洁你有想法?”
鲍洁略带紧张,说:“嗯,我是想让我们班作为整体出个节目,让全校都知道我们初二3班是最优秀、最团结的。嗯,我觉得团体交谊舞就挺好的,我还能从我们舞蹈团里借来服装……”
徐老师果然大力支持这个想法。他让班干部们开会讨论一下具体安排,并且亲自做动员,鼓励同学们积极报名,直让热情又羞涩的少年男女们跃跃欲试。
周末排练定在学生活动馆,鲍洁自然是教练。她落落大方,牵起张霁的手搭在自己腰上,为大家做示范。
张霁有点不自在,绷直的身子被鲍洁带着一个圈接一个圈的转。他趁机看向四周,却寻不到临安的目光,只有众目睽睽里无尽的暧昧笑意。
临安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喝了几口。一辆黑色本田刷的开过去,车里影影绰绰,她好奇的多看了几眼。估摸着《蓝色多瑙河》该放完了,这才慢慢往回走。临安近来迷上亦舒,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想想自己曾经看了那么多狗血小言,真是惭愧啊。她学以致用,不愿给同学们看笑话,更不想让张霁不舒服,音乐刚开始就溜出来了。
迎面却碰上严敏行。
他久违的又抓耳挠腮一阵,然后才说道:“临安我找你半天了。刚才徐老师说让大家自己找舞伴,课下多联系,下周就彩排了。那个……”
临安接口道:“让我做你舞伴,好啊。”
严敏行没想到这么顺利,真是喜出望外。
其实只有聪明人才常说自己笨,让敌人宽心,也给自己留足后路。临安纵然低调谨慎,但眉目间的那些眼神,笑意,又哪里藏得住。少年严敏行一如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哭了半夜;到了第二天却仍是信心百倍的迎了上来。他相信如他名字所言:君子敏于行。
俩人正准备回活动室,却不想楼梯拐角看到曲靖。
临安笑道:“我今天真是受欢迎,你也想找我当舞伴啊?”
曲靖说:“不是的,想问问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还有你敏行。我今天生日,不知道二位能不能赏光”,她又调皮的眨眨眼,“我也请张霁了。”
临安一下子没了言语。严敏行却说道:“好啊,大家人多了热闹。
于是七八个孩子一起去肯德基打包了一堆薯条鸡翅,然后奔向本市新开的一家KTV。公交车上临安悄悄对曲靖说:“你怎么也不早告诉我。”曲靖说:“不想让你破费罢了。”
张霁进包间的时候严敏行早已声嘶力竭的开唱了。剩下的人挤在点歌台旁边,临安照例坐在一旁喝水。他把蛋糕放下,径直坐到她身边,问道:“想唱什么?我去帮你点。”
临安摇摇头。
张霁做出个委屈的表情,说道:“我就知道你生气了,呜呜,我是被迫的。”
临安喷了一地水,还没说话,严敏行就通过麦克风大声叫道:“赵临安,我心爱的姑娘,来跟我对唱一首吧!” 原来他点了《相思风雨中》。临安顿时被围观群众七手八脚推到台前。
她也不推辞,拿起话筒就唱,一张嘴直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连张霁都傻了。严敏行却是从小知道的。他模仿粤语惟妙惟肖,专心致志的,一句一句的唱。
曲靖不忍再看,跟旁边人说:“等着,我出去买啤酒。”
最后竟然一共喝了一打半。曲靖东倒西歪,又吐又喝,说不尽的狼狈。临安暗骂自己糊涂,果然恋爱了就昏了头,竟然没有看出来。她对严敏行说:“你负责把她送回家去,地址我告诉你。”
严敏行毫不犹豫,抱起曲靖就走了。
既然这样大家也就都散了,各自回家。张霁和临安一起在街上慢慢的走着。刚从包间里出来,冬日夜晚的空气清冽干净,临安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霁突然说:“临安,生日快乐。”
临安吃了一惊,随即开心的笑了。她像每一个热恋中的少女那样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霁微笑着说:“想知道一件事,怎么都能知道的。”他拉起临安的手放到自己外套口袋里,又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礼物,但把我自己送给你总是没错的。”
临安倏地一下把手缩回来,一脸绯红的低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张霁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你个傻妞!不是总说没吃过家里做的饭吗,我今天给保姆放假了,给你做饭。快点跑,蛋糕店要关门了。”
最后他们却去了临安家,赵建华又出差了。临安心不在焉,脑子里又开始绮念泛滥,盘算着如果要有什么……在自己家里至少踏实些……甚至还想了想安全期,就是记不清怎么算了……
赵家书香满室,厨房里却是伶仃可怜,只有一口锅,两只碗,两双筷子,还是临安为了煮方便面置的。说来也怪,这父女俩样样过人,唯独厨艺却谁也不愿碰。
张霁坏笑道:“你真的是打算让我来做饭的?”他见临安一脸通红,不禁胸中一热,随即又有些后悔,心想此时万万轻浮不得。他对临安说:“这样吧,我到楼下看看有什么饭店还提供外卖。”
临安总算元神归位,忙说道:“不用了,我也不饿,而且还有蛋糕啊。”
于是俩人真的你一口我一口吃完蛋糕,打开电视说说笑笑。
张霁说:“赵临安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说着像个英国绅士一样微笑着把手伸到临安面前。
赵建华因亡妻之故,从来不愿认真纪念临安生日,往往饭店里吃一顿了事。临安生平第一次这样被异性宠爱,又是初恋的情人。虽然这些戏码老套,在书里电视里见了不下万遍,但是真的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那样的欣喜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唱片里是一支《绿岛小夜曲》,张霁拥着临安轻轻摇摆。临安神魂俱醉,这怀抱这样温暖,这样熟悉,仿佛已经被拥抱过几个世纪那么久远。她闭上眼,心里说,妈妈,妈妈,你看到了吗。
张霁低下头,在她毛茸茸的额角上留下轻轻的一吻。
张霁到家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张大中也在,烟灰缸里烟蒂满溢。
张大中头也不回:“今天你外公外婆来了。已经走了。”
张霁点点头,坐在他身边。
张大中又说:“也许有希望了,儿子,这回是真的。”
张霁默然。许久他才说:“爸你收手吧,这样不行的。”
张大中摇摇头:“已经太迟了……为了你妈,我再进去一回也无所谓。后半辈子都在里面也无所谓。”
张霁怒道:“那我呢?”
张大中说:“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花旗银行的账户一直都是你的名字。”
张霁失声道:“我要钱有什么用?妈已经不管我了,你也不管我了吗?”
张大中长叹一声,哀哀的说:“张霁啊,我从来都是把你当做大人对待的,你知道为什么?这些担子迟早是要落在你身上的,你没有天真幼稚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