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尾声(1 / 1)
尾声
由松江府往清远县,总得经过青山,青山不算太高,打马跑过去也就只有半天时间。但来来往往的人,江湖人,却没有一个会长驱而过,那些背长剑的、跨骏马的、拎砍刀的、袖着手的,各个都要去半山小店打个尖、吃个饭、喝个茶、住个店……哦抱歉,半山小店留饭不留宿,却是没有客房的……然后才心满意足踏上下一段旅程。
半山小店就修在半山,店主是位斯文秀气的青年人,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举一动都令人如沐春风,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哪里像个斤斤于蝇头小利的店主,分明是一位世家公子。
店里的只有两个伙计,一位大厨,饭菜上得都慢,却没有一个客人抱怨。偶尔也有人帮忙上菜,是个潇洒帅气的青年,总穿着件海绿色的衫子,不笑的时候很冷很酷,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正午的太阳一般耀眼。间或有个瘦小的男孩子也来帮忙,眼神不太好的样子,走路总是东碰西撞,所以店主严令,他可以端菜端饭却绝不能上汤。但有位客人小解的时候路过厨房,亲眼见过他用了一盏茶功夫将一只野兔完完整整剥下皮来,皮上没带一丝肉,肉上没留一点皮;后来又有人发现,如果哪天的肉片特别薄,哪天的骨头汤里一点肉星都不带,那就是他去厨下帮忙了。
小店刚刚建成的时候,附近的山匪不是没想过去试试路数,毕竟这里距离萧家太近,平时做事已是提心吊胆,能有个固定的地方收下保护费也不错。
第一位去打探消息的喽啰是爬着回来的,哆哆嗦嗦告诉大当家,萧家年轻一辈十三位公子,他能认得出来的一共四位,全在堂上坐着,和店主欢呼畅饮。
第二位去打探消息的喽啰也是爬着回来的,他试图从后园跳墙进去,却赫然发现松江府的府尹大人坐在园里和人品茗,府尹大人坐得规规矩矩,那个家伙在躺椅上四仰八叉,松江府有名的新一代铁面捕头小方,恭恭敬敬立在旁边站岗。
第三位打探消息的喽啰回来的时候有点神志不清,他是冒充左近的山民卖柴去的。柴房里有个瘦小的男子,看年龄似乎不大,一脑袋稀疏枯黄的头发,接过柴的时候顺便看了下他的手,然后疑惑地问:“你不是个打柴的人,你来干什么的啊?”然后就扯住他的领子,踮着脚贴上了他的脸。“就一眼!就一眼!我觉得脸上的皮啊肉啊骨头啊统统分离开来,就像一只脱骨的肘子!”他是昏过去的,醒来的时候躺在院墙外,似乎是被人隔墙扔出来的……
今年的重阳天还很热,申末酉初的时候,半山小店的后园里张起了一把四十八骨的紫竹伞,伞下摆着檀木桌、湘竹椅,桌上搁着一副青瓷小盖钟,一碗火腿竹荀汤,还有……一盘子茶叶蛋。
后院是片菜畦,右边种着些时令的蔬菜,左边却种了药草,一串一串开着些蓝紫色的小花。
府尹大人端坐在湘竹椅上,手捧着青瓷小盖钟,轻轻晃着浅碧色的茶汤,嗅着微苦的清香。“这乌头,长得不错了啊。”他瞧着那一垄一垄蓝紫色的小花感慨着。
“嗯,小方帮我移来的,花了好几天功夫呢。”松江府的女仵作苏白苏轩岐坐着另一把湘竹椅,十指如风,一颗一颗剥着茶叶蛋。她的手指短粗,却十分灵活,每颗蛋都剥得完完整整,没有残留一点蛋皮,也不会损伤一点蛋青。
捕头小方憨厚地笑着答:“应该的,应该的。”一边又用带着些讨好的语气问:“苏先生最近若得空,再去我家瞧瞧小田可好,才一个多月,怎么就吐成这样。”
苏轩岐随口“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手里已将最后一颗蛋剥好,穿在筷子上,递给旁边躺椅上的人。
躺椅上半躺着个年轻人,尖下巴,面色苍白,五官略显稚气,眼窝和两颊都有些凹陷,隐约瞧得出原来是张娃娃脸,只不知怎地瘦脱了形。他似乎很是怕冷,天时虽热,却早早穿了夹衣,身上搭着一床薄被,但瞧着脸上那一种兴高采烈的气色,却隐隐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右手似乎抬不起来,将左手伸长了来接筷子,迫不及待地送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小阿苏剥得最好,庭草每次都会把蛋弄碎。”
府尹大人脸颊可疑地抽搐了一下,语气几乎是酸溜溜的:“好吃?”
“太淡。”躺椅上的年轻人略有遗憾地答。
“养伤的人不可以吃太咸。”苏仵作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蛋壳,头也不抬地答。
“我说茶味太淡。”年轻人又咬了一口蛋,嘴里塞得太满,说话有点含混。
府尹大人忍无可忍地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气得声音都有些打颤:“那是明前啊!今年春天头一茬的明前,最好的一批春茶了!”他指着自己茶盏里那些尖嫩的细芽道:“我堂堂府尹来了,都只能喝上雨前,白少陵倒舍得拿明前给你煮茶蛋!”
年轻人吃得有点急,小小噎了一下,他左手拿着筷子,只好用前臂压住胸口,眉毛轻轻蹙起来,似乎有些吃痛。
苏轩岐走过去拉开他的手,轻轻在他胸口点按推拿,一边取笑道:“洛师叔,没有人和你抢,你倒是慢点吃啊。”
那年轻人缓过劲儿来,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小阿苏,你到底行不行啊,这都多久了,还是疼。”
苏轩岐也不着恼,从桌上端起那碗汤来一勺一勺喂进年轻人嘴里,微微笑道:“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这才能有几天?那□□离心脏可有多近啊,就是故意射都没这么好的准头。我都不知道你是躲箭来着,还是凑箭来着。”她眯着眼睛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我一共撬了三根肋骨才取出那□□来……哎,你可别喷啊,咽下去,看呛着咳嗽疼死人的。”
府尹大人“哼”了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当啷一响:“白少陵那个混蛋!若不是他,清水怎会……怎会……”他情绪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轩岐慢条斯理把汤碗搁下,用手巾给年轻人擦了嘴,又穿了一颗茶蛋交在他手上,这才起身挽了挽袖子笑道:“不早了,我去做饭。府尹大人今日务必赏脸。”她一边向厨房走,一边笑道:“洛师叔千万帮忙留客啊。”
府尹大人的脸立即绿了。小方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府尹大人,终究没敢说话。今儿那具尸体,苏仵作足足研究了两个时辰,当时府尹大人到仵作房找人,那是亲眼看见了的。
“你活该。”年轻人又开始咬第二颗茶蛋,从牙缝里嗤笑道:“对着妹妹骂哥哥,你是猪油脂蒙了心了?”
“姓洛的!”府尹大人彻底暴躁了,“我一下了衙就奔过来看你,连家都没回!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
姓洛的翻起一双眼睛来看天:“好茶伺候着,还有专人管饭,你还要我怎样?”他故意把“专”字咬得极重,“就是嫂子来的时候,也没这待遇啊。”
府尹大人脸色由绿转青,跳起身来招呼小方就走。
姓洛的兀自不紧不慢地问着:“不用过饭再走?”
苏轩岐从厨下探出头来张望,笑得打跌,口里还埋怨道:“洛师叔,说好了要留客的哎。”
海绿衫子的青年也从前院走进来,口里奇道:“我刚才看到府尹大人怒气冲冲地走掉了,出了什么事?”
洛师叔在躺椅上转侧了一下,惬意地笑:“阿苏要做饭给他吃,他就吓跑了。”
海绿衫子的青年还想说什么,眼角瞥见一个人影,连忙拉着苏轩岐问:“有吃的么?我饿了。”
苏轩岐眼珠转了转,回手扯着他往前院走,一边问道:“庭草,你要荷叶粥还是先来碗酸梅汤?”
“……有羊肉炉没?”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洛曦阖着眼睛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手里拎着竹筷轻轻摇晃。有人从身后走来,接下竹筷放在一边,展开双臂将他轻轻拢在怀里,耳边有个温和的声音笑问道:“明前煮的茶叶蛋好不好吃?”
“不好吃。”洛曦也不睁眼,将空出来的左手握住环在身上的手臂,轻巧地钻进衣袖去取暖。他先前失血太多,直到现在,一双手怎样也暖不起来。
身后的人好笑道:“不好吃还要?”一边将他的手捉出来拢在手心,顺便将他不能动的右手也拉起来,细细地摩挲着温暖着。
“我故意的,就想看你心疼。”洛曦仰起头来向后看,狡黠地眨了眨眼。
白少陵站在身后,微微弯着腰,把脸颊轻轻埋进洛曦的发中,懒洋洋地笑了笑,不答话。
就这么静了一盏茶的功夫,白少陵轻轻叫了一声:“阿洛。”
洛曦又眯起眼睛来养神,随口“嗯”了一下。
“阿洛。”
“嗯……?”
“阿洛……”
“唉!”洛曦叹口气,把左手挣脱出来拍拍环在身上的手臂。“放心,以后哪也不去了,我安心在这里养老,你可要好好孝敬我老人家啊。”
白少陵笑骂了一句什么,随即两个人又没了声音。
院外高高的桑树上,萧谢谢长长打了个哈欠:“真没劲……”他倚在树杈上,衣襟上的梅花随风轻舞,阖着眼睛,好像快要睡着了。
“没劲你还看了这么久。”旁边立着位青衣公子,纤长白皙的指间把玩着一枚碧绿的叶子,良久没听到回音,便低头去看,随即揉着额头叹气道:“这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