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人情(1 / 1)
第二件事,却是石阳县仵作苏白正式升为松江府仵作的调令,下发的日期是昨日,给假半个月回县衙交接打点。小方是听说过苏轩岐“不升不调、不婚不嫁”的事情的,言辞间多有歉意,解释说暗衙里白大人嘱托,府尹大人也不得不卖个面子。苏轩岐便知道是表哥的意思了,她如今于石阳县已无执念,倒乐得回去歇这半个月的假期,顺便照料庭草。
回到大柳树巷子,一推门就听到满室喧哗,有个少年人的声音简直是兴高采烈在嘲弄着:“十一哥越来越出息了,现在居然都能中相思子了?你倒是辜负了哪家的姑娘,要用这么旖旎的□□?”
少年人穿着件淡淡的衫子,远远的瞧着像一片白,一转身就如同雪地里开出了千树梅花,粉色的花夺目耀眼。就连眼神差如苏轩岐,都被晃得忍不住想闭一下眼。定睛再看时,却也不过是衣襟上满绣了梅花而已,梅花淡淡的,衣裳浅浅的。“大概是一夜没睡,眼又花了吧。”苏轩岐想。
萧庭草倚着床头半坐,冲苏轩岐招招手:“阿苏,这是我家小十三。”
梅花公子歪头打量了一下苏轩岐,笑着道:“你就是苏轩岐?我叫萧谢谢。”
萧庭草“嘿”了一声:“你又何必报名字,她记不住的。”
苏轩岐拱手行了个男子礼,说出来的话却全不相干:“你太吵啦,庭草现在伤津脱液、气血亏虚,经不住吵闹,麻烦安静一点。”
梅花公子噎了一下,萧庭草想大笑,气力不济,只干干挤出几声来。
苏轩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出去净了手回来,两个人兀自大眼小眼对瞪着。苏轩岐走过去,干净利落地放倒了萧庭草,俯下身去查看面色、眼睑、舌象,见他脸上虽然摆着些愤懑不屑的神色,目光里却有极舒心的淡淡笑意。
“心情很好?”苏轩岐问。
“哪里?”萧庭草板着脸,“他多事跑过来,我正在生气。”
梅花公子抱着手嗤笑:“都被人放倒了还要放狠话,十一哥你有本事就起来打一架,赢了我我马上就走。”
萧庭草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轩岐堵住了嘴。苏轩岐极熟练地解开中衣,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心跳和呼吸,立起身,一路望触叩按下去,又切了半天脉,似乎对疗效很是满意,眉眼唇角全都弯了起来,甚而有点得意。
“你心情很好。”苏轩岐说,“保持这样的状态,会好得快些。”顺手帮他结好衣带,扶起来坐好,拎了东西往厨下去了。
萧谢谢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等到目送那位传说中的女仵作出了房门,方回了头对着萧庭草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听说你现在和个女人住在一起,特意来看看。”
萧庭草慢条斯理整着衣襟,并不答话。
萧谢谢脸上的表情就垮了下来:“可那真的是个女人么?!”
萧庭草笑骂道:“说正经的,你到底来做什么了?”
“……其实是听说你出事了,过来看你。”
“我出过的事多了。”萧庭草冷笑道:“不过是昨儿的事,纵然老幺你消息灵通,轻功了得,这时节也未必能赶到。”
“早就说瞒不过的。”萧谢谢挠挠头,“白少陵押解着疑犯,在清远县附近失去了踪迹。”
萧庭草挑了挑眉,复又沉静下来:“但是一直到昨天早上,我们还在一起。”
“你确信和你一起的是白少陵?”
“你会不会和不认识的人喝光一酒窖?”
萧谢谢出了会儿神,不知想起了什么,然后笑了笑:“那么,押解疑犯失踪的人……是谁?”
萧谢谢在庭院里遇到苏轩岐的时候,她正在晾衣服,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踮着脚去够竹竿。
十三公子袖着手瞧了半天,等到衣服晾完,苏轩岐端着空盆走过来的时候,才用难得郑重的语气叫住她:“苏轩岐。”
“嗯?”苏轩岐才看到树边有人,立在当地神色茫然。
“萧家欠你一个人情,记住了。”说完那衣襟梅花襟袖的公子就拔地而起,在树梢上点了一点,飞身上了房檐。
“啊?”苏轩岐一呆,冲着他的背影好抱歉地大声喊:“你说记住什么?我记性不太好……”
那俊俏风流的身姿好像停滞了一下,险些滑下房檐来,随即稳住、飞驰、消失了……
是看花眼了吧?苏轩岐仰着头目送人影远去。
萧庭草在房间闭目养神,听到苏轩岐进门眼也不睁地道:“今晚只管睡,有小十三呢。”
好半天没听到回音,萧庭草诧异地抬眼去看,只见苏轩岐倚在门边发呆。
“阿苏?”
“我有办法……”苏轩岐迟疑着说,“能让你两天内恢复到原来状态的八成,但是……事后总得一个月的时间调养。”
……
如此又过了两日,萧庭草已经可以起身。这两日风平浪静,杀人的、放火的、投毒的、下药的竟然一个个销声匿迹,再不出现。
到了第三日半夜,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白少陵站在门口,急眉赤眼、失魂落魄,他几乎是摔进门来的,一双手死死攥住苏轩岐的手不放。
苏轩岐连扶带抱把人弄进门来,一连下了三根针才让他松了手,又用了五根针才让他透过气来,下手之果决狠辣令萧庭草都咂舌。
白少陵说的第一句话是:“救小洛!”
苏轩岐答得很快:“小洛在哪?”
小洛在哪?白少陵若知道小洛在哪也不必跑来这里。他已经找了三天三夜,不饮不食不眠不休。
白少陵伸手入怀,取出那本《邵氏诊籍》,用尽全力摔在桌上:“这案子我不管了!账簿给你们萧家,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借你们萧家的力,帮我把小洛救出来!”
他双手上都是银针,这么大动作,肌肉收缩起来,几根针都拧得弯了。
苏轩岐着恼起来,冲萧庭草做了个手势,萧庭草微微用力在白少陵颈侧劈了一掌,然后把这位直挺挺倒下去的表哥拖上了床。
弯曲的银针极易断在体内,苏轩岐只能顺着弯曲的方向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往外拔。萧庭草走去窗边仰着头喊了两声“小十三”,有人在墙外答道:“他说等一下就回来。”声音温润清雅,依稀觉得耳熟。
萧庭草凝神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晴芥?”
另一边墙外有人笑道:“是他。”语气懒懒的,正是幺弟。
晴芥道:“早知你这么快回来,方才索性不搭腔。”
“何苦。”萧谢谢如风托着的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越墙而入,一落一起之间已经翻上了对面的围墙,蹲在墙上朝下商量道:“反正你还欠着他的人情,就跑一趟也不碍什么。”
“人情我早还了。”说话的是位皂衣捕快,怀抱着把乌漆漆的捕快腰刀,几乎与墙下的阴影融为一体,“也不犯为洛曦惹下这样的对手。何况”捕快扬了扬手,指间夹着张字条,字条上龙飞凤舞四个字:“等我一会。”落款是一枝梅花。“有人约我三更见面,却只留了张字条在此……”
“你知道追着白家表哥来了多少么?我方才敲昏了一个,打傻了一个,吓跑了两个,已经很快了。”萧谢谢截口道,言辞间颇有些委屈。
萧庭草越听越惊。这两日因有十三在,他警戒之心大减,又只顾瞧看白少陵的情况,晴芥也就罢了,竟连白少陵身后的追兵也没注意。
“何苦。”墙外晴芥学着十三公子先前的口吻道:“还如原来一般,我只当你是小谢,你只当我是晴芥,不是很好么?”
萧谢谢大奇:“开什么玩笑,难道现在你不是小晴我不是小谢?”
晴芥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不错,是我糊涂了。这个忙我可以帮,然我不惯做白工。”
萧谢谢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次若是死不了,我请你喝酒。”
晴芥半晌无语,似乎已经被这无赖条款噎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屋里有人急道:“算我欠你个人情!”声音嘶哑气力不济,却是白少陵不知何时醒了。
晴芥朗声答道:“多谢白大人,然白大人的人情下官不敢……”
“算我欠你个人情。”又有人朗声打断他。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静下来,白少陵呆呆盯着苏轩岐,萧庭草吃吃道:“阿、阿苏?”就连墙头上的萧谢谢也不由回头看过来。
晴芥愣了一会儿,好笑道:“是苏仵作么?这个越发不敢当了。”这句话着实委婉,说白了大约就是“谁要欠你的人情,这不咒我早死么”的意思,在晴芥,已经算是难得不悦的语气了。
苏轩岐冲萧谢谢笑了笑:“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
萧谢谢喃喃道:“你又说你记性不好……”
苏轩岐便伸长了脖子冲墙外道:“趁我还记着,这个人情转给你了。”
晴芥道:“这笔交易倒不错,敢问小谢……”
“成交!”十三公子兴高采烈,“不就是一个人情嘛,大不了下次还陪你喝光一个酒窖。”
晴芥苦笑道:“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你的……”
萧谢谢急道:“哎,你倒是答应啊!别走啊!”
“出发的时候叫我,你知道的。”声音渐远,人已经走了。
……
红衣青年倚着一块大石盘膝坐着,手口并用合力捆扎着右臂的伤口。这道伤由肘及腕斜斜划过,约有两寸来长,深可见骨。他撕了月白中衣的衣襟包扎,白色的布条刚覆上伤口,顷刻变作鲜红,先前火红的衣袖吸饱了血,红得越发妖娆而诡异。
“扎这么紧,当心手臂缺血坏死。”旁边有个声音冷冷地道。
“不扎这么紧……”红衣青年牙齿咬着布条一端,左手用力一圈一圈缠住伤口,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会先失血而死的。”用力扎紧伤口,左右端详了一下,似乎还颇为满意。
先前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见他包扎完毕,又冷飕飕地飘过一句话来:“你一身武功都在剑上,右手若是废了,武功也就废了。”
红衣青年“哈”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世人皆知白千羽江湖上的名头是靠机关暗器挣来的,剑法实在平平,所以就算没了右手,也不见得混不了江湖。”
“诚然。”那个声音道,“但那是白少陵。”
“这话说的,”红衣青年干笑道,“就跟我不是白少陵似的。”
那个一直森冷的声音也被他气笑了:“你一路至此,除了开始胡乱丢了几个石子诱敌,何尝用过什么暗器?全靠着剑法御敌。你若真是白少陵,那名震江湖的‘千羽的飞’怎么从不见出手?”
“哎……那个啊……忘记带了……”红衣青年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顾左右而言他:“那个……真不能点火么?这里也太冷了些。”
“要想死得痛快就点。我保证你刚擦出一个火星来,就会被几百支暗器钉在地上。”
红衣青年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怎可能?他们追过来也需时间……”似是被瞪了一眼,再不言语。
两个人言来语往,却都是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一处天然石洞,洞口杂草丛生乱石堆叠,颇为隐蔽,就算从洞口走过,不仔细看也难以发现;从里向外看却隐约能见人影。但若举火,立时便会暴露。
淡淡的月光透过杂草照进洞来,依稀能见人面目。那红衣青年靠近洞口,虽然脸上有些血污,仍不掩他眉清目秀,只是面上略带稚气,被一身红衣衬着,越发像个孩子。
那个声音冷冷总带着嘲讽之意的人靠里坐着,穿着件青色短褐,中等身量,白面微须,眉间有颗痣,赫然便是那周通判妻子口中所言交托了账本的祁大夫,松江府押解往京的嫌犯邵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