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逝者已矣(1 / 1)
“你这样跑过来太危险了。”萧庭草严肃地说。
“嗯。”苏轩岐匍匐在草丛里不知在寻找什么,随口漫应道。
萧庭草的下文被这漫不经心的回应全噎了回去,别扭地回了一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十一公子武功超群身手卓绝,江湖里的人碰到十一公子,自然而然就依赖起来。保护十一公子?开什么玩笑!十一公子哪里用得着别人保护。就连萧庭草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而眼前这个单薄文弱的家伙,冷静巧妙从火海中逃生的家伙,昨天将他从曼陀罗的幻象中唤醒,今天奔波冒险前来示警的家伙,却始终用一种柔韧的方式独自站着。这令惯于给人倚靠的十一公子微微有些不适应,但又意外地放松且熟悉,就像是家中的那些兄弟一样。
想起家里的兄弟,十一公子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愉悦,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喂,我们先回衙吧。”
“嗯……先来帮我一起找找,我看不清。”
“……找什么?”萧庭草也蹲下去,跟着苏轩岐扒拉草丛。
“也许是石子,也许的树枝。”
“……这里除了石子就是树枝。”
“哦……”苏轩岐停了手,歪头想了想,“也对,那种破空的声音不太像石子或树枝……”
“……你到底在找什么?”
苏轩岐将下巴朝邵祁仰了仰:“找打昏那个家伙的东西。”
“……他不是你打昏的么?”
“怎么可能。”苏仵作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公子,“我哪有那么快的反应。”
“……!”
萧庭草刚才扑过来的时候一心想着救人,什么看在眼里都没法细想;现在仔细想来,苏轩岐从撞入邵祁怀里开始,一连串的动作固然是快速而连贯,但在转向撞向邵祁之前,反应却算不上快,以十一公子的标准来说,是很慢。但奇怪的是,邵祁的动作之慢,也与他之前从草丛中跃出时天差地远。
萧庭草走去翻看倒在地上的邵祁问:“打在什么位置了?”
苏轩岐爬过去用手将邵祁的脸扭向左边,邵大夫的右颈上有窄长一道青紫的痕迹。
“哟,指力不错啊。”萧捕头是行家,只看了一眼就冷冷哼道。
苏轩岐凑近瞧了一会道:“看这痕迹,像是个竹片。”
“往哪个方向去了?”
苏轩岐向先前寻找的草丛一指。
“这力道大得狠,不会落在这么近的地方。”萧庭草向远处走了两三步,果然在草丛里找到一枚小小的竹牌,一面刻着个“羽”字,另一面刻着“雨前”。
萧庭草看了半天不得其解,随手递给苏轩岐,四下张望着问:“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苏轩岐伸手接过,一边摇头:“我听到身后破空风响,就下意识地回身攻击了。”
“为什么啊?”
“以前学这招的时候我还看不见,义父就用石子破空的风声引导我练习……”
萧庭草盯着苏轩岐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离合手’白大侠是什么关系?”
苏轩岐歪头想了一想,回到:“‘离合手’?没听过。”
“可是你刚才用的那一招,分明是自‘离合手’简化而成。”
“是义父教我的。” 苏轩岐咧着嘴开心地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苏轩岐这个人,很少会不开心,她那双微眯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笑意,但却很少会笑这么开怀。
“……你义父究竟是谁?”
“姓白,讳珏,双玉珏,常州人。”
“是不是表字仲卿,行二,有个大哥讳璧的?”
苏轩岐差点跳起来,伸手捉了萧庭草的衣袖:“你认识我义父?!”
萧庭草连连顿足道:“他就是‘离合手’啊!”
“我不知道他这个名号。”苏轩岐笑答,一边揪着萧庭草的衣袖急急问道:“你认识我义父?他身子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
萧庭草突然间消了声,好半日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
“是啊,我一直不肯离开石阳县,就是怕他来了找不到我。”
“你不是因为给你母亲守墓……”
“守墓是个借口,活人不能总让死人担心,我若活着不自在,母亲死也不安生。”
萧庭草吐出口气:“你若真能这样想……就好了。”
苏轩岐握住萧庭草衣袖的手渐渐松开,一点一点垂落下去。
“白二叔……已然亡故十二年了。”萧庭草字字清晰地说。
苏轩岐静静立着,张一张口,又阖起;紧一紧拳,又松开;昂起头来眨一眨眼,用力吸气又呼出。
有那么一刻,萧庭草以为这姑娘会痛哭失声的,然而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平静如往昔:“他是……怎么……”她问不出口。
萧庭草却已明白了她想问什么。“白二叔的身体一直不好,能活到三十六岁已是奇迹……我并未亲见,但听说一下子……就过去了,也没受什么罪。”
苏轩岐微微动了下嘴角,仿佛是笑了笑:“受什么罪?他活着才真是受罪。”
“所以……想开点。”
苏轩岐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面容平静得仿佛全不介意,只轻轻问:“你怎么知道的?”
萧庭草叹气,掰开她的左手取出那个竹牌,“别捏断了。”他说。“白家和萧家本就是亲戚,白大官人的夫人是我的嫡亲姑姑。”一边说,一边将竹牌收进袖里。
“啊,对……好像记得大伯母是姓萧来着。”苏轩岐慢慢坐倒在地上,屈膝抱住双腿,将下巴搁到膝盖上。“萧家的人我都不认识,常见的唯有一位红袅姨,你认得么?”
“怎么可能不认识呢,红袅姑姑也算是萧家上一辈子的传奇人物了。”
“我也好些年没见她了,她还好么?”
“她过世啦,可也有好几年了。”
苏轩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我记得红袅姨年纪很轻,身体也好,怎么会……”
萧庭草吁口气道:“江湖儿女江湖老,哪有几个能得全天年的。”
苏轩岐呆了半晌,又迟疑问:“那她……她……是怎么……”
萧庭草想了想,因回道:“这事情可也有五六年了。红袅姑姑的父亲,是萧家上一代的族长,按辈分我要喊他三叔祖。他们父女不合原是出了名的,每年总要吵上几次,每一次到最后都是三叔祖暴喝一声:‘滚!’红袅姑姑便拂袖而去。”
“有一次吵得格外厉害,三叔祖是气糊涂了,左邻右舍都听到他大喊:‘滚!这辈子别再回来!我没你这么个女儿!’红袅姑姑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拔脚便走。这一走便是七八个月,果然一次也没再回萧家。”
“后来三叔祖的寿辰到了,他是大族长,虽然不是整寿,却也办得隆重喜庆,萧家的嫡系的子侄能赶到的都去祝寿了,左近黑白道上的武林人士也都到了。萧家横跨官场江湖两道,三叔祖又是少年得志,未免威压太过,江南一代的水道山寨向来对萧家颇为抵触,那一年竟也派了人去祝寿。三叔祖自然高兴,未免多饮了几杯,然而神气里却总还有几分萧索。”
“三叔祖共有一子三女,两个大女儿早已成亲,嫁得又尊贵,路途又遥远,既然不是整寿,便都只打发了家人送来贺仪;三女儿便是红袅姑姑,往年再怎样吵,是一定回来给老父庆生的,今年竟也没有回来;小儿子是老生子,那年才十岁,倒是承欢膝下,然而三叔祖到底意有不足。眼看子时已过,交了丑时,三叔祖彻底绝望,怏怏回了内室。”
“约摸丑末寅初的时辰,红袅姑姑回来了,踹了大门一路打进内室,老管家刚说了句‘老爷已经睡下了,三小姐明天再见罢。’就被她劈手揪住领子丢出门去。家丁们拦阻不得,乱哄哄跟了一路。我们闻声赶过去的时候,只见三叔祖蓬头赤足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内室门口,指着红袅姑姑哆哆嗦嗦直骂‘孽畜’。三叔祖母立在一旁,也是形容狼狈,裹着件斗篷帮忙叱道:‘叫你别再回来,你又回来做甚!深更半夜闹得鸡飞狗跳,成何体统!今儿你父亲寿辰,你定要气死他才干休!’一边又使眼色让红袅姑姑服软认错。”
“红袅姑姑也不恼,她那晚穿着惯常穿的那件红剑袖、黑大氅,头发胡乱用块黑手巾罩了,越发衬得一张脸庞白得象新落的雪,抱着手靠着棵树懒洋洋地笑。‘哎,老头儿,’她说:‘我回来看看你。看到你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瞧这精神劲儿的,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吧?’她一开口就几乎把三叔祖气死,跺着脚一迭连声叫拿家法,开刑堂,打死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三叔祖母苦苦劝住,说深更半夜开刑堂,岂不是要惊动阖族的人,不如先关起来,明天早上再做处置。劝了半日,三叔祖咬牙叫关在家祠里,明天一早交刑堂处置。红袅姑姑这次竟出奇地配合,冷笑了两声自己背着手往家祠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吊儿郎当地叫了声:‘老头儿,我走了,你多保重啊。’三叔祖气得胡子根根翘起来,若不是三叔祖母拉住,当时就要上去打人。”
“睡了一觉,酒醒了,气消了,三叔祖便又后悔了。红袅姑姑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主儿,自幼里关祠堂也不知关了多少回,前脚锁了门,后脚就跳窗跑了,这时节只怕早已逃之夭夭了,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肯回来。第二日刚交卯时,三叔祖就火急火燎起了床,催着叫带人来。家丁去了半晌,惶惶惑惑回来了,回说红袅姑姑没了气息,尸体都已经冷硬了。”
“三叔祖又惊又怒,萧家在松江府经营百余年,庄园里防守得铁桶一般,竟有人能在萧家族长的家祠里杀人,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这可不是件小事,几个叔伯祖们联手验了尸,结果却大吃一惊。红袅姑姑身上深深浅浅十余处重创,细碎伤口不计其数,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血浸透了,只是因为衣服的颜色重,瞧不出来;腹腔里全是血,内腑也多有破裂;这本来就是必死的伤势,推测受伤时间当在子正之前,想是自知伤重不治,特特赶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受了这样的伤竟还能走回来,还有力气踹门揪人吵架,一脸的若无其事,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红袅姑姑能做出来了。”
“三叔祖很伤心,他的女儿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他却把女儿关进祠堂里孤零零的死掉了。然而他不止是一个父亲,还是萧家的族长,此时却连全心悲痛的资格也无有。红袅姑姑是江湖里有名的狠角色,武功虽然算不得一等一,心狠手辣机谋诡变却是无人能及,究竟是谁竟能把她伤成这个样子?江湖里皆知她是萧家族长的女儿,击杀萧红袅无异于对萧家宣战。她身上的伤痕驳杂,瞧得出来的就有刀、剑、钩、刺、弩、匕首七八样兵刃,光掌伤也有三四种,绝非一门一派所为,出招的人也是狠厉迅捷一击必杀。几个叔伯祖面面相觑,心下明白,只有杀手楼才能聚集起这样的一批人来。”
“萧家子弟立时四出侦查此事,不久便在离萧家庄园四五里路的树林里发现了打斗过的痕迹。这一带的树林有萧家布下的简易机关,此刻都已经被发动过了,林中枝折叶残遍地血痕,然而连一具尸体也不曾留下。派出的人溯着痕迹查找,一直走到了松江府近郊,这一场战斗居然绵延了数十里。”
“此时暗衙的子弟也传来消息,言道事发前几日红袅姑姑正在余杭附近查案,突然留下示警急讯,然后便失去了踪影;遣人跟着断断续续的示警信号一路追踪,到了松江府附近便失去了线索,将暗号拼凑起来,乃是长江一带水道山寨不满萧家压制,联手买通杀手楼,阴谋于萧家族长寿宴之上发难。这子弟不敢怠慢,连忙赶来报信,孰料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