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雨前(1 / 1)
“三叔祖一听这消息便哭了出来,拉着大伯祖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红袅姑姑不是三叔祖母所生,早早离开了亲娘,三叔祖对她别有一种愧疚怜惜;这个女儿聪明伶俐争气要强,父女俩虽然吵了十几年,其实他私心里最疼爱这个三女儿。这之后,三叔祖便大病了一场,一连病了半年有余,连红袅姑姑下葬都没能亲见。”
“有了线索,剩下的便容易了,不几日就查清了真相。那一日几家水道山寨联手买下春风、搏浪两大杀手楼三十三名精锐,谋划于寿宴之上里应外合共同发难,刺杀萧家族长,重创萧家。红袅姑姑查案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消息,当时情况紧急,只得一边留书求援,一边穷追不舍,追到松江府附近已是三叔祖寿宴当日了,红袅姑姑苦等援助不及,只得现身邀战,且打且退,用计将杀手们引入布了机关的树林,一个人周旋了半夜。一直缠斗到子时,杀手们折损大半却始终不能脱身,庄内的贺客不敢独自发难只能告辞;杀手们收到信号任务已然失败,也便撤走,临走时将尸体收拾得干干净净;红袅姑姑伤重不支,强撑着回了家,死在了家祠里。”
“这次三叔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当时正病着,失魂落魄躺在床上,一手揪着前襟,大张着口只是倒气,众人连掐带推,连着呕了几口血,这才缓了过来。当日便将族长的位子传给了大伯祖的长子,也就是下一代里的老大,我的大堂伯。”
“三叔祖母很是生气,怨怪他不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当晚两人大吵一架,三叔祖母一气之下带着幼子回了娘家,从此再不回来。族中子弟轮流照料了半年,三叔祖才渐渐好转,大家苦劝他去接回三叔祖母来,他只是笑而不答。等到能走动了,突然留了一封书信,说是要入山求道,从此不知所踪,只是红袅姑姑的墓地常有人打理,才知道他曾回来过。”
萧庭草讲完,苏轩岐仍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曾动,脸埋在双膝间,身体微微颤抖着。
萧庭草伸手晃了晃她:“你在想什么?”
“我胃疼。”苏轩岐答非所问,然后她就蓦然坐直了身子,一手死死压住胸口,用力吸着气,拉住萧庭草的手站起来。她站得摇摇晃晃,腰背却挺得笔直,用一种挺拔到近乎僵直的姿势站定,急促而简短地道:“回衙吧。”
萧庭草看她一向过于苍白的脸上,又微微透出些铁青色,不觉急道:“你没事吧?”
苏轩岐向前走了两步,留给萧庭草一个背影。“我刚才在想,”她却答起了前一句话,“红袅姨死后,尚有她父亲为她哭泣;若有一日我死了……不知可有人肯为我掉一滴泪。”
然后她就保持着那种僵直的姿势,一步一晃地走开了。
萧庭草无奈,扛起地上的邵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如果说这世上谁最擅长调节自己的情绪,大约苏轩岐总能进得前百。苦难的人总是容易满足,贫穷的人总是容易欢乐;一旦一无所有只剩了一个自己,自己不安慰自己还有谁会管你呢?
走到下山的第一个岔路口,苏轩岐的身形已经渐渐柔软了起来,她甚至已经能够指着路旁树上的箭头闲话家常般问萧庭草是不是他画的。
萧庭草摇头,神情有些严肃:“不是我,也不是邵祁,我一直盯他很紧。是他以前画的?”
“不是,我摸上去的时候树液还没有干。”
两个人沉默片刻,又一齐道:“是他?!”
是那个掷竹牌压制邵祁、引导阿苏进攻的人!
萧庭草有些焦躁,种种情况来看,这个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这种被偷窥观察而找不到对手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然而这个人又分明没有恶意。况且,在阿苏经过的路上标注方向,这人怎知阿苏会寻来?
回了衙,将依然昏迷的邵祁丢进牢房,萧捕头随手捉过一个牢头,摸出那块竹牌来问:“老张,见过这个么?”
老张笑道:“萧大人,你怎么把人家店里的茶牌拿出来了?”
“茶牌?”
老张奇道:“萧大人不是在茶楼里摸的?”
“……疑犯身上捡的。”萧庭草撒了个谎。
“哦……这是茶楼里面的茶水牌,点什么茶拿什么牌,小二送茶上来后自会收回。这上面写了‘雨前’,那便是雨前茶。”
“我怎么没见过?”
“也就这两个月才出的新鲜规矩,忘了哪家先开始的,大家一起跟风,现在倒弄成了松江府茶楼的特色了。”
“那后面的‘羽’字?”
“那应该是茶楼的名字,各家茶楼都有自己的茶牌,免得有人混摸了别家的茶牌来喝茶。城里的茶楼,带‘羽’字的唯有‘陆羽茶楼’了。”
出门时,萧庭草问苏轩岐要不要同去,就算找不到线索好歹吃些东西。苏轩岐正在誊改先前的尸格,将死者由邵祁改为邵滇,见萧庭草相邀,几笔写完,请人转交府尹大人,自己笑着跟萧庭草出了门。自得知白珏死讯,她反而笑得更多,就好像……不这样笑一笑,就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似的。于是萧庭草想,这个节骨眼上,能让她忙一点,也许还能好些。
一进“陆羽茶楼”,便有小二悄么溜溜迎上前来问:“二位可是为了雨前茶而来?”
萧庭草眼珠转了一转,从袖子里掏出茶牌来一晃:“正是为了雨前茶而来。”
小二笑道:“那便是了,有位公子爷在二楼雅间等二位很久了。”
雅间就叫“雅间”,雅间里有位红衣的公子在烹茶。袅袅的水汽氤氲了红衣公子的眉眼,看起来分外的温和,开门的微风带得红泥风炉里的火苗突突地跳,红衣公子头也不抬地道:“关门。”声音也是儒雅温和。
但是萧庭草却知道,这位公子就算是刀光剑影映在眉睫,声音神态都依然会是这一等的温和。
小二微微行礼,退了下去,体贴地关好了屋门。
红衣公子微微抬了头:“真慢啊。茶都已换过三壶,你们居然才到。”一边提起新沸的水,熟练地温杯洗茶,红艳艳的衣袖下露着一截素白的腕子,萧庭草心里突然无端蹦出了两句全不相干的话来。红泥小炉水初沸,红袖素手捧玉钟。
萧庭草用力摇摇头,把心里突然跳出来的两句话甩出去。
其实红衣公子的手腕虽然白皙,却有力,手指纤长,指骨伶仃,十指的指甲修得干净整齐光滑圆润。
萧庭草的指甲也修剪得干净,为了握剑方便,右手不免还多费几分心思;却远不如这位公子,左手右手一般无二,打磨得这般细致。
萧庭草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双手。那双手较眼前这双略小,衬着红的衣黑的氅,如同暗夜血池中盛开的一双白玉莲花,那个人杀戮的手段也如同她红衣素手一般地耀眼,纵然已经销声匿迹十数载,其冷静和残酷仍令人思之胆寒。
红衣公子含笑打断萧庭草的回忆:“怎么不坐?”
萧庭草颓然坐下,又开始揉搓额头:“表哥,原来真的是你。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做梦。你搅在这桩案子里倒是要做什么啊?!”
红衣公子隔桌推过两盏青瓷盏,悠然道:“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爱管闲事,也总有那么几个人恪尽职守。这桩案子本是我们的分内,倒是表弟你,搅在这桩案子里是要做什么?”红袖素手青瓷盏,这颜色看来端的漂亮,到得眼前,蓦地一翻,露出掌心里一枚黑黝黝亮闪闪的玉玦,倏然红袖一卷,又杳然无踪。
萧庭草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你你、你入了……”说到这里却又打住,横袖掩口,轻轻地问:“你入了暗衙?”
红衣公子收了手,斯斯文文整理自己的衣袖:“你大声些也没关系,在这间屋里,就算我们两个打一架,隔壁屋里也不会听到一点动静。这里本来就是暗衙的聚集点。”
萧庭草从袖子里抽出那个“雨前”的竹牌,往桌上一丢,气呼呼地道:“你一直跟踪我?”
红衣公子嗤笑了一声:“我只道表弟年纪大了,本事长了,因此再不肯听人劝了;原来这些年里长得唯有胆子。”
萧庭草眼睛亮了一亮:“那个捕快晴芥,是你……”
“我没有恁大的脸面。”红衣公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细细摇晃着,语气听起来怎么也不算愉悦,“洛师叔用了好大的人情才请动那个人走一趟,我还道能让你冷静一点呢。”
萧庭草撇了撇嘴:“水深湍急,抽身需早,这也算是劝告?明哲保身这种事,要能做早就做了,只是忍不下这口气。”
红衣公子这次是被气笑了:“你只记得这两句?那第三句你可曾做到了?”
萧庭草想起“莫殃池鱼”四个字,突然一怔。
晴芥夜半示警之时,他怀里正揣着仵作苏白的调令,和小十三在房顶上喝酒。晴芥说抽身需早,十三说想做就做,倒的确忘记了莫殃池鱼这句话也是有实指的。但,即令当时想得起来,大约也会一笑置之,十一公子想要保护的人,谁能动得了?
时至今日,萧庭草已无这份自信。
他这里苦恼迟疑,红衣公子已将他丢开,径自朝着苏轩岐招呼道:“阿苏,怎么不坐?我叫了你爱吃的茶点。”
苏轩岐从进来后就一直倚门而立,环着手,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有人招呼,不觉抬了眼盯着那方打量。她眼中看不清人影,所见的唯有一片红,身形、声音、语气都似乎从未相遇,却又奇异地熟悉,连那掩藏在温文尔雅之下的偶尔的冷嘲热讽,都觉得似曾相识。
桌上摆着四样细点,莲蓉饼、桂花糖、桃仁糕、梅子酥,苏轩岐看不清,却嗅得出。那是苏轩岐童年时最爱吃的四样甜点,自为仵作以来,胃病一次比一次犯得厉害,已不太敢动甜食了。
然她依然倚在门上,平静地问:“叫我这个名字的人已然不多,阁下是谁?”
萧庭草吃了一惊,指着红衣公子道:“你……你不认识他?他是我姑姑的小儿子,我嫡嫡亲的二表哥,你义父的侄子,红袅姑姑的徒弟,姓白名川字少陵的。”
苏轩岐仿佛吃了一惊,快步走近去,一头撞在白少陵的脸上打量,好半日才慢慢弯了下眉眼:“少陵哥……你原来是这个样子。”
“啊?”萧庭草吓了一跳,“你第一次见他吗?”
“是第一次啊。”白少陵解释道:“阿苏当年离开白家,眼睛还看不到东西。”一边拍着苏轩岐的肩道:“你一去十五年,父亲的祭日也从不回来看看。”
苏轩岐“啊”了一声,惊道:“大伯怎么了?!”
白少陵摇摇头答:“父亲身后无人,大伯将我过继给他以承宗祧,你如今应该喊我一声大哥了。”
“义父……他……”
“已去了十二年了。怎么苏叔叔不曾过告诉你么?”
苏轩岐扶着桌沿退了两步,颓然坐了下来,伸手摸了一只茶盏仰头灌下去,喝得急了,拿袖子捂着嘴呛咳起来。她坐下的位置正在萧庭草旁边,因而摸的却是萧庭草的杯盏。咳嗽住了,便将那杯盏远远推开,自嘲般地笑道:“他说过,他怎么没说过。”
(他死了,我不想活。)
“只是那是他已病得昏聩,我只当他在说胡话。”
(他在那边等着我呢,我要去陪他。)
“他的病很急,没几日就去了。”
(你不用浪费了,药也罢饭也罢,我是不会吃的了。)
“他总不肯告诉我,义父到底是怎么去的。”
(你又何必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只要记住这世上从今再也看他不到。)
苏轩岐在椅上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入臂弯:“我总不肯信他。义父既然说过回去看我,就自然会去,我以为只要我遵守承诺不离开石阳县,总有一天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