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谁的尸体(1 / 1)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头痛,抬头看时,已经到了巷口。远远看着屋里亮了灯,突然觉得满心里的疑云也被照散了些,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光,每日下学时家中总有人亮了灯在等。突然就觉得,这套暂时落脚的旧屋,也有了家的感觉。
推门的时候,阿苏正趴在桌上看书,照例整张脸贴在书上,听见人来也不抬头,只道:“厨下给你留了粥。”
萧庭草倒吃了一惊:“你会做饭?”倒也不能怪他,苏轩岐这个人看起来和女人两个字绝缘,若说她会如普通女人一般下厨炊饭,十个人里有九个是会吃惊的。
苏轩岐叹口气抬起头来:“我母亲瘫了十几年,一应是我照料,如何不会做饭?你要是不敢吃就算了。”
萧庭草一溜烟去了厨下,锅里粥还温热,一连吃了三碗,味道居然不错。放下碗的时候才明白方才苏轩岐说的话,这仵作日日与尸体为伍,敢吃她做的饭的人大约不会太多。
再回厅堂时苏轩岐还抱着那本书发呆,眉头蹙在一起,仿佛有什么极难理解。萧庭草因问道:“你在看什么?”
苏轩岐把书翻了一下,露出扉页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邵氏诊籍》。“我正在看时,你突然冲出来,就随手揣在怀里,后来忘记放回去了。”又翻回先前那页指给萧庭草看,“这病案真正难解,方证不相关,药物用量简直是胡闹。”
萧庭草凑过去看了一眼,上写着:“海藻百二十两,大蓟百五十两,柴胡八十两,甘草五十两……”他与处方用药上不甚通,但也知道断无用量这样大的道理。
苏轩岐将诊籍合起,支着下巴道:“别的都好,每逢庚午日的病案就如此奇怪。”
萧庭草似笑非笑看着她道:“这个是凶案现场的证物,按规矩是要入库的。”
苏轩岐将诊籍揣回怀中,大摇大摆走了。
被公然无视了的萧捕头苦笑一声,冲着仵作的背影叫了一声:“明天还做粥吧?”
“再说。”仵作头也不回地走入客房去了。
第二日一早,通缉令发下来,悬赏榜也画了出来,点出几个机灵的衙差四出行动,张贴的张贴、明守的明守、暗哨的暗哨;萧庭草自己也换了身普通百姓的衣服,寻了个热闹的所在,随便在路边摊上叫了壶茶,远远盯着榜单。
仵作房的废墟旁边重新搭建了一个草棚,暂时做验尸之用,邵祁的尸体自然挪入此处。此时正当盛夏,经过两日尸体已经开始腐坏,往来衙役都掩鼻绕行,对棚里枯坐的那位苏先生的敬佩不免又加深了一层。
棚里的自然是苏轩岐。
苏轩岐已经在尸体前坐了一个时辰了。她还穿着平日验尸的那件青布大衫,挽着发,罩住头面的青巾却已揭去,各色刀剪针钳插在腰间,一件也不曾取出,左手托腮支在尸床上,右手就在床边烦躁地轻叩。
这尸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经翻查了十余遍,确然绝然没有任何问题,包括伤口的形状、内腑的变化,却系自己割断颈脉失血而死,且在邵家密室的墙上也找到了喷溅的血迹;然而这具尸体又确然绝然有问题,不然也不会有人冒险进入府衙纵火焚尸。
苏仵作惯例是只验尸不查案的,这个习惯萧庭草知道,小方却不知道,一早已经过来将昨夜讨论的结果大致解说了一遍。苏轩岐一边听一边忘,到这时节已经忘掉了一多半,只依稀记得是说要先全力找到邵滇再说。
那就快点找到邵滇吧,这尸体实在是研究不透了。
苏轩岐有点苦恼地用手去戳尸体的微摊的手掌,戳了两下后尾指上突然尖锐的一痛,提起手来看时,竟然被划了细细一条血口。苏轩岐微微吃了一惊,连忙拉起尸体的手细细查看。
尸体的右手无名指、尾指上原本留着指甲,尾指的已经齐根断去了,约是搬动的时候不慎折断了,无名指上还残留了半寸长的一段,方才划破她手指的正是尸体尾指上尖锐的指甲断茬。苏轩岐验看这尸体十余次,指甲自然也检视过,但那时不过查看指甲色泽,甲缝中有无淤泥,确定尸体并非溺死后,便一直未再留意,竟而今日才注意到邵祁是留指甲的。
小方走进草棚的时候就看到苏轩岐捏着尸体的一只手掌发呆。
小方咳嗽了一声,招呼道:“苏先生。”
苏轩岐头也没抬。
小方只好又咳了一声,大声道:“苏先生,萧大人传回话来,已经发现了邵滇的踪迹。”
苏轩岐神不守舍,随口“哦”了一声。
“萧大人缀着人一路往青山去了……”
“他一个人?”苏轩岐突然丢开尸体,跳起身来一把抓住了方捕头的手腕。
小方被吓了一跳,局促地想抽出手腕来。不管什么人,被一双刚刚握着尸体的手握住,心里都不会太舒服。
苏轩岐的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死死握住小方的手腕,一迭连声问着:“怎么他一个人去的?青山在哪里?”
“萧大人脚程太快,别的弟兄都跟不上,只好先回来了。青山在城外,出了南门沿着官道走上二里,再向东拐就上山了。”小方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回答。
苏轩岐就此丢开小方,一把将身上宽大的罩袍扯了下来,随手丢在椅子上。扯脱罩袍的时候,有本书从怀里被带落下来,方捕头刚刚看到扉页上《诊籍》两个字,就被苏轩岐一把捞起,塞回怀中。然后这眼神不好的仵作就甩开膀子跑了出去。
苏轩岐撞在门上的时候小方闭了闭眼睛,那“咚”的一声大响让旁听的人都觉得极痛;苏轩岐若无其事绕出门去,脚步声渐远,不一会儿人已经不见了。原来,苏仵作也是可以跑这么快的。
……………………………………
萧庭草伏在草丛中,听着山风送来的阵阵蝉鸣。他不是在纳凉,他在狩猎。
慢慢调整着呼吸,感受着周围的动静,萧庭草自信方圆十里之内的响动都逃不出他的耳目,然而那个对手,却如同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追着人上了青山,邵滇对这里的地势似乎十二分熟悉,三绕两绕左拐右拐,萧澜追不上邵滇,邵滇也摆不脱萧澜。一直追进这一片齐腰深的草丛,邵滇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萧庭草觉得很有趣,若不是开始时无意间看到了面目,他绝不相信这个人会是萧滇,从来没见过一个书生会跑得这样快,行动敏捷而机警。但是现在想来,就连最初的惊鸿一瞥,仿佛也带了些刻意的偶然,仿佛恰好在那一刻,恰好抬了抬头,露出斗笠下的眉眼。
简直就像故意要我看到的一样。
萧澜静静伏着,并没有焦躁,就算是个陷阱,谁能陷得了谁现在还说不定;他甚至有一点兴奋,这样的对手已经有很久没遇上了。
如是,就比一下忍耐力吧,看谁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
…………………………
苏轩岐在狂奔,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奔跑过了。不,她这一生也很少如此奔跑过。从官道向东转上了进山的小径,也没有放慢速度,这样不好,很危险。山路崎岖坎坷,苏轩岐眼神不好。在这样的速度下,如果被绊倒,说不定会就此顺着山路滚下去。
然而她不能停下来。
在小方说起邵滇的时候,她终于想明白自始至终困扰自己的是什么了,这具尸体,不是邵祁。
邵祁是个大夫,大夫诊脉需用食、中、无名三指,用的是指腹前端靠近指尖的位置,没有哪个大夫会把三指留起指甲,何况邵祁自己兼而制药。
苏轩岐以前跟随父亲在药房呆过,那些制药者的掌心里有细而匀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磨得秃而浑圆;因为时常捣、磨、碾、压,小臂的肌肉结实而均匀。她还记得时常自己登山采药的父亲,有着良好的体力和微褐的肌肤。
一个大夫,会自己登山采药且自己制药的大夫,他的尸体无论如何不应该是那样的。
尸体的手上也有茧,茧在右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手指纤细,指端有尖长的指甲;肤色偏白,肌肉柔脆。那明明是一个文人,长久呆在室内执笔写字的文人。怎么能够因为一道决绝的刀口,因为在水中浸泡了太久就没能辨别呢?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不免又会发现,这具因急速失血而死的尸体,内腑和骨骼所显示的年龄,未免太过年轻了。
既然死的是邵滇,那么掩面投湖、纵火焚尸的人自然便是邵祁!难怪就连邵田氏,都认定跳下水去的是自己的丈夫,事实上,那千真万确就是她的丈夫。
但庭草不知道!
若说邵祁能令人提起二倍的精神来防御的话,邵滇就能令人减去至少五成,一旦交手,这将成为致命的失误。
苏轩岐不担心萧庭草的身手,事实上一个大夫,纵然是常年采药的大夫,其身手也不能与特调捕头相抗衡。然而这里是青山,邵祁十二年来时常采药的青山,萧澜有生以来到过不超过十次的青山,而邵祁是一个擅长使用迷药的大夫。
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苏轩岐扶着路边的小树微微喘息。有别于她文弱的外表,仵作苏轩岐时常要将尸体搬来搬去,其实从来都不缺力气,她缺的是耐力。
苏轩岐手扶的这棵树在道左,因为是棵小树,有着光滑的树皮,在树皮上有一道刻痕,濡湿的树液提醒着仵作这是一道新伤口。苏轩岐低下头,凑过去细看,刻痕向前延伸,形成一个箭头。她几乎没有犹豫,顺着箭头的方向跑上了左边的岔路。
没有时间犹豫了,与其没头苍蝇般乱闯,不如就跟着指示走吧,无论是庭草留下的记号还是邵祁所设的陷阱,庭草都一定会在前方。
…………………………
萧庭草还伏在草丛里,耐心地警惕着远近的动静。有沙沙的脚步声远远响起,他精神一振,右手搭上了沧海剑,左手已经扣住了三枚飞蝗石。
远方的草丛摇曳,脚步声由远而近,磕磕绊绊,有人略带喘息地大声叫着:“庭草当心!尸体是邵滇!逃的人是邵祁!”正是苏轩岐的声音。
萧庭草愣了愣,无数的谜团都被这句话一下子叫破,先前无法解释的那些个环节各个畅通,包括眼前这行踪诡秘狡猾沉稳的对手。
但他已经没时间去推敲案情了,几乎是立即,萧庭草便意识到:阿苏危险!他顾不上再隐藏,跳起身来向苏轩岐扑去。
萧庭草距离苏轩岐,二十步。
同一瞬间,邵祁也动了。
苏轩岐所经之处,草丛突然剧烈摇晃,邵祁鱼跃而起,一把向苏轩岐攫去。
邵祁距离苏轩岐,二步。
正在奔跑的苏轩岐突然转了方向,她一回身就冲进了邵祁怀里,一低头就冲着邵祁的左肩撞过去。
邵祁的左肩是有旧伤的,常年的自我保护使他习惯性的将左肩后撤,想要躲过这一撞,右手依然向前攫出。
苏轩岐低着的头就突然昂了起来,她的右手一把扣住了邵祁的左腕,左手成掌借着旋身的力量重重劈在了邵祁的颈脉上,这一击力道之重,令邵祁直接晕了过去,他的右手才刚刚触及了苏轩岐的肩头,却已经无力再做什么了。苏轩岐放开了右手,这可怜的大夫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萧庭草扑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萧庭草一向自诩轻功很好,二十步的距离他几乎眨眼便到了。但是看着从从容容蹲下去,双手用力按住邵祁颈脉,以便令他眩晕得更久的这位仵作,萧庭草突然恍惚了。
苏轩岐解开邵祁的腰带,将大夫反手捆绑结实,顺便从大夫的左手里抽出一方湿漉漉的手巾来,敷在邵祁的口鼻之上。
萧庭草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浸了乌头酒的手巾,你过来一点就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