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曼陀罗灯和乌头酒(1 / 1)
“刚才怎么了?”萧庭草莫名其妙地问。
“你刚才突然大喊大叫,发了疯一样冲上来,拉着我就跑,绕了两个圈子后朝着院墙一头撞了过去,力道之猛,似乎打算一头撞死。”苏轩岐老老实实地答。
“啊?为什么啊?”
“曼陀罗。”
“?”
“那密室里,有曼陀罗混合着乌头的味道。”
“!”这阴魂不散的乌头!
这里距先前的小屋有十七八步,地里一垄一垄种着些药草,一串一串开着些蓝紫色的小花,刚才慌乱之中,居然跑了这么远。
“阿苏,我记得你说过……龙大哥就是因为乌头和曼陀罗……”
苏轩岐点点头,又摇摇头:“龙大哥胃中残酒,乌头为主,曼陀罗为辅,更容易令人昏迷;这密室中的药气,曼陀罗为主,乌头为辅,更容易令人产生幻觉。”
相传曼陀罗花笑采酿酒饮,能令人笑;舞采酿酒饮,可令人舞,过服后会产生诸般幻觉,又最易接受暗示、被人诱导,不然萧庭草方才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被苏轩岐安抚住,继而睡着。苏轩岐又以毫针先针十宣、后刺八邪,取得都是人身上痛感最强的穴位,将萧庭草强行从幻觉中唤醒。能够迅速消除掉曼陀罗的药性,即便是苏轩岐也有些得意;得意之余却也愤懑,她本该更早发现的。以苏轩岐对药物之熟悉,纵然有满室药香遮掩,要分辨出曼陀罗和乌头的味道来也非难事,只是当时她专注于诊籍,一时竟然疏忽了。
很多人都说仵作苏白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这其实并不准确;严格来说,苏轩岐只是不善于交谈。如果有人问,她会答得很详尽,但她很少会主动发问;换言之,她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
然而这一次,就连她也忍不住要问:“庭草,你先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咦?”
“你冲上来的时候大喊危险,让我快逃。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萧庭草苦恼道:“我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好像……好像是起火了?”他忍不住想要挠头,手一动,十根手指钻心地疼,只好苦着脸将双手伸到苏轩岐脸前去:“阿苏,这个能不能拔下来了?”
苏轩岐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往下起针,她的手指短粗,指端浑圆,捻针的动作熟练又灵活,就像她在仵作房里缝缀尸体时一样。
“仵作房!”萧庭草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
苏轩岐起针正起到右手食、中指间的八邪穴,被他这么一跳,那针极粗暴地从指尖□□,顺着中指划出细细一条血口。
“我想起来了!我刚才看到仵作房着火了!”萧庭草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我还看到了龙大哥,他……他说……你死了。”
“……”
萧庭草在遍地堆叠的杵臼钵盂之间搜索,在墙角处的杂物里寻到了几个细陶的酒埕,酒埕口用黄泥封得严实,他拎了一只,打算出去让苏轩岐鉴定一下。刚一起身,就看到龙涛立在身前。
“龙……龙……龙大哥?”萧庭草为人洒脱率性,鬼神什么的向来是不信的,只是眼前这龙涛与记忆中毫无二致,连那温和坚毅的眼神都不曾稍变。萧庭草轻轻笑了笑,鬼也罢,梦也罢,只要是龙涛就好。“龙大哥,我和阿苏如今已经查出了些眉目,我定然会将凶手绳之以法的。”
龙涛神色肃穆,并不像是放心的样子,他皱着眉,用略带些谴责地道:“你把小苏扯进来做什么?你害死她了。”
萧庭草垂着头道:“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有人会对阿苏下手。侥幸阿苏没事,你放心,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你害死她了。”龙涛神色悲悯,微微叹息道,“当真没事么?你回头看看,她死了。”
萧庭草一回头,就看到阶梯之上一片冲天的火光。
糟了!阿苏在上面!
萧庭草拔腿就跑,短短十七八步台阶却长得怎么也跑不完,仿佛又身处昨夜,远远看到仵作房的火光照亮了半天夜色,有悔恨、无奈、悲伤和愤怒缠绕在心头,他脱口喊道:“阿苏,危险!快跑!”然后就一头冲进了那漫天的火光。
苏轩岐立在火中,看到他的时候神色似乎还有点惊讶,萧庭草来不及解释,一把拖起苏轩岐向外狂奔。仵作房仿佛大得无边无际,跑来跑去都是漫卷的火舌,身上的气力一点一点消失,汗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顷刻蒸发干净,萧庭草急促地喘着气,疯狂地寻找着出口。
门窗都被火掩没了,眼前一段墙壁在火中扭曲着。如果全力撞上去,也许可以撞出一个缺口吧。萧庭草当时想。
“于是你就朝着这个撞上去了?”苏轩岐指着院墙问。
邵家的院墙青砖灰泥,垒得又厚又结实,全力撞上去,纵然是萧庭草也吃不消。
萧庭草干笑了两声道:“这不没撞么……后来你叫了我一声,说没事了,那些火一下子就不见了。现在想想,跟做了一场梦似的。”
苏轩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若无其事拉过萧庭草的手,将剩下的几根针仔细起出来,一根一根插回针筒里,慢慢塞进怀中。然后她合起双手,轻轻抵住额头,低低地问:“庭草……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曼陀罗花若无人引导,所产生的幻觉便是心底最深沉的恐惧,她自父母亡故,本以为世上再无人挂心自己的死活,昨日的事也是事过便忘。比起庆幸自己死里逃生来,记挂更多的反而是另外两件事情:一是这尸体必有蹊跷,二是还好保住了尸体。却不想萧庭草会恐惧如此之深。
萧庭草伸手把人拖起来,恨恨地道:“说什么呢!我绝不会再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你好歹对我有点信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埕放在苏轩岐手里,“你看这个。”
“……”
苏轩岐默然了半刻,伸手接过酒埕,捏开泥封,拔出木塞,立时有些辛辣的气息飘散开来。“东西没错,”苏轩岐皱着眉道,“这是酒母,至少有十年了,味道太浓,不会有人喝的,用的时候必是用新酒兑开了。”一边将埕口塞紧,递回萧庭草,忍不住道:“还好你没在下面打开它,这酒气加上曼陀罗的香气,你连爬都爬不出来。”
萧庭草将酒埕收好,连呼:“好险。”一边又奇道:“这气息中人则醉,邵祁是怎么在里面呆的啊?”
苏轩岐摇摇头:“密室刚开的时候没有曼陀罗的气息,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下去。这些东西遇热发散,药效才会这么烈,你在下面做了什么?”
萧庭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灯,我点燃了壁灯!”
找到了根源,下剩的便容易了。萧庭草将手巾浸透捂住口鼻,屏息下去打灭了灯火,又等了大半天,去别处找了根蜡烛重新入内。
苏轩岐这次也跟下去,拖了把椅子垫脚研究那盏壁灯,见那灯里灌注的并非灯油,而是曼陀罗混合了乌头煮的酒,壁灯上加了盖子,以防酒气挥发,不点燃的时候着实难以注意。
萧庭草翻找了半日,在丹炉旁边找到了一个鼓风用的尖嘴皮囊,摸出龙涛床下找到的银针比对了一下,恰恰吻合。急忙叫苏轩岐来看。
苏轩岐应了一声,扶着椅背往下跳,一回头的功夫突然觉得墙上的色泽有些奇怪,想了想又回身去看。这时密室中药气已散得稀薄了,凑近去似乎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萧庭草也凑过来瞧了瞧,喃喃道:“先前燃了灯怎么没注意这里?”
苏轩岐抬头看了看壁灯的位置道:“灯下黑,壁灯亮的时候这里恰是全斗室里最黑的地方,自然难以注意。”
那么举火呢?这里正在壁灯之下,若是举火细看,难保不重演先前的闹剧。
苏轩岐想了想道:“我在衙中验尸,有些部位灯火映照不到,便用小铜镜反光观察……”
萧庭草笑道:“此计大好。”便出去找了面镜子回来。
这一片血迹颜色浅淡,似乎用水洗过数遍,轮廓隐约尚能看出。
苏轩岐用手在墙上勾画着,这一处是喷溅上的,这一处是沿墙流下的,地上应该也有,可惜更难看出。
苏轩岐在斗室内来回变换位置,反复模拟,忙得不亦乐乎。最后终于停在一处,朝萧庭草点点头。邵祁自尽之处,的确是这里。
从密室出来,天色已晚,苏轩岐经不得饿,先行走了;萧庭草将药房锁闭,又叫了几个差役来看守邵家,又回了府衙。
小方已将日间的口供整理清爽,送了过来。萧庭草也将日里所得一一摆出,从地窖中狂奔而出一节自然要隐掉,只道密室里迷烟厉害。
双方的线索合在一起,案情脉络似乎已经清晰了。小方力持邵祁杀害龙涛,畏罪自尽,其弟弃尸南湖,又伪作疯癫,假装兄长自尽。恰巧去书院传唤的人也回来了,书院夫子道邵滇自言家兄急病,已于四日之前请假归家了。邵滇便是邵祁的弟弟。
“邵滇回到家中,发现邵祁在密室里自尽。如若当时报官,官府自然要仔细搜查密室,则杀害龙大人的罪行再难隐瞒,邵滇说不定还是同谋,哪敢报案;若不报官,邵田氏久不见丈夫,自然生疑,就是街坊也会议论,到时依然报案,官府依然搜查,还是瞒不过去。因而邵滇将兄长尸体沉入湖中,自己披发掩面,冒充兄长投湖,这样一来便是疯癫投湖,有尸体有苦主,只是个普通自尽的案子,便可逃过追查。”小方侃侃而谈。
这个推断倒也合情合理。只是……
“邵滇四日前便返家,其时邵祁未死,邵田氏也说曾听到争吵,说明邵祁死时邵滇在家,那何不第二日便演一场疯癫投湖,定要拖上三日呢?”
“这个……这个……许是要掩盖凶案现场,销毁物证,设计机关?”
萧庭草指了指桌上诸般物证:“物证都在,何曾销毁?何况按你先前所讲,伪作疯癫投湖,家中可以不被搜查,为何还要苦苦设计机关?”
“就算瞒过官家,邵田氏难保不会好奇,到时若是去密室查探,岂不糟糕?”
“邵祁一死,邵滇当然要继承家产,到时仍可严令邵田氏不许靠近。”
“哎呀大人,老婆可以打乖,嫂子怎么下手啊?而且邵滇在外游学,当然要假装接到消息后才回来,这中间几天,邵田氏就算拆屋子都拆完了。”
“是了。如你所说,邵滇投湖后就该速速回书院去。”
“……他不放心,要打探消息。对了!仵作房那把火,肯定就是他放的!毁尸灭迹,免得被人发现邵祁是自尽的。”
萧庭草皱皱眉问:“当时阿苏已经验出这个结果,你们也回去继续审问了,他还要费这个力气做什么?”
“大概……大概……大概他消息不够灵通,还不知道已经验出了吧……”小方被问得满头大汗。
萧庭草看了他一眼,心道,消息不够灵通,会知道苏仵作眼神不好、记性糟糕?会知道苏仵作入夜有掌灯验尸的习惯?
“邵滇左肩有伤么?”
“……这个,不清楚。邵田氏也不曾说过。”
萧庭草揉揉额头道:“罢,先找到这个邵滇再说。明儿跟府尹大人回一声,下个通缉令,另外叫弟兄们看到左肩有伤的人注意着些。”
一群人齐齐答应,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