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邵祁的秘密(1 / 1)
邵田氏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
小方绷着脸,神色里已经有了几分得意,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审讯会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正当他打算再加一把火的时候,邵田氏又突然坐了起来,端端正正跪好,然后朝上叩了一个头。“民妇有下情禀告,羞向男子言,请大人成全……”她神色端严凄苦,以至于显出了几分悲壮。
小方张了张嘴,回头去看府尹,府尹大人点了点头。小方只得立起身,颇有几分不甘地吩咐道:“找间僻静的屋子,再去找两个官媒稳婆来。”
这时有个衙役从后堂匆匆跑上来低头走至府尹大人身旁,手里还捏着一张字条。府尹接了字条瞟了一眼,懒洋洋道:“把人带二堂去,交给夫人吧。”
几个衙役过去,半拖半拉地把人弄走了。
略等了一会儿,府尹也站起身来,冲一众人道:“都散了吧,小方跟我来。”
小方跟着府尹大人远远兜了一个圈子,从后门入了二堂,向左一转,绕过一扇屏风,寻了处椅子坐好。抬头看见小方没动,便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
小方呆了呆,张口想问什么,府尹大人竖指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摆了摆手让他仔细听。
此处是二堂一处隔断,虽然看不清堂上情形,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堂上传来邵田氏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夫人,事到如今,民妇也顾不得脸面了,有些事若不说,民妇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民妇虽然嫁了丈夫,十二年里见面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到一年。平素用饭,丈夫与叔叔是一桌,民妇自己在厨下;白日里,不是躲在药房中忙碌,就是去药铺坐堂行医,一样是早出晚归;到夜里,丈夫与叔叔同榻而眠,民妇自己独宿一间,就连洞房之夜也是如此。成亲至今,与民妇……与民妇……同宿……连十次也不到……他身上纵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民妇也无从得知,请夫人……明查……”
“这么说,那日自房中奔出的人是否你的丈夫,你也并不能确定?”夫人温言问。
“莫说只照了一面,就算让民妇仔细分辨,都未必认得分明!但那人面庞身形与民妇的丈夫至少有九成相似,若说是旁人……”邵田氏声音犹疑,欲言又止。
若是小方审讯,当此情形自然步步紧逼,不能给人喘息的时机,但堂中那夫人却殊为温柔,并不再提,只是如闲话家常般问道:“你嫁了这样的丈夫,心里可难过么?”
…………
萧庭草在袖中摸索出一样不知什么东西,三两下就将锁打开,推门进去时,只见一方斗室,一桌、一椅、一榻、一架书,唯因四面无窗,屋里有些幽暗阴森。
这房间一目了然,萧庭草书架、桌屉、床下翻找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当眼的东西。
书架上整整齐齐一排医经、本草、方书,苏轩岐扶着书架踮脚去看,冷不防手下一滑,差点扑倒。萧庭草伸手扶住,问道:“怎么了?”
苏轩岐道:“这书架有古怪。”一边说着又伸手去推,这次却又不动了。
萧庭草是老江湖,略一思索便将书架横竖左右各推了几下,果然向右用力时,书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露出架后方方正正一个洞口,浓烈的药香立时扑面而来,一段台阶斜斜向下,三步以外漆黑一片。
萧庭草晃着火折,回头对苏轩岐道:“别下来,在这里等我。”小心翼翼拾阶而下。
苏轩岐“哦”了一声,又回头去书架上翻找,蓦地见到一本《邵氏诊籍》,饶有兴致地抽出来翻看。
这台阶笔直向下,颇为陡峭,却不长,走了十七八步已到尽头。萧庭草举着火折四下一照,还是小小一间斗室,四面镶了壁灯,他伸手将壁灯点燃,熄了火折,仔细翻找。
斗室中央架着一只小小的丹炉,四壁堆满了杵臼钵盂泥炉药罐诸般制药器具。壁灯静静燃了一会儿,爆了个灯花,光线较先前更亮,空气里也弥漫起一种甜甜的幽香,混在满室的药香里不甚明显,却令人颇为舒畅。
苏轩岐倚着书架看诊籍,越看越是奇怪。这诊籍是邵祁平日坐堂行医时记录的病案整理而成,精选了百余例病例,有治愈的,也有药而未效的,甚而失治误治乃至病情恶化的。邵祁用药自成一派,确有过人之处,有些病案处理得干净漂亮,处方精湛到令人拍案叫绝;还有些病案却舛误百出,处方罔顾病情药性,甚而用药相杀相畏大违常理。
苏轩岐正觉得蹊跷,突然听到萧庭草大叫一声:“阿苏!”接着脚步声急响,萧庭草一头冲了上来,在出口处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苏轩岐伸手去扶,却被他反手拉住手腕,拖着向外狂奔,口里急急叫道:“阿苏,危险!快跑!”
………………
邵田氏低着头沉默半晌,悠悠叹了口气:“夫人觉得民妇应该难过么?夫人若知民妇出身之所,就不会如此问了。”
“民妇是山里人家的女儿,山乡生计艰难,女儿生下来多半丢掉、或者溺死,就算父母心软,抚养长大,也不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贴补生计。”
“民妇还有个姐姐,长民妇两岁,十六岁上被卖入大户人家做妾,他家大妇好生悍妒,不上一年便被折磨至死。父亲想将我也送入大户家里顶替姐姐的位置,只因姿容不如家姐,大户吝于身价,双方一时没有谈拢。”
“那一日人牙子又到家中商谈,我在前院井边洗衣,一边洗一边哭,这时有人来讨水喝。那汉子三十多岁,举止极是成熟稳重,肩上还背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倒不寒酸,只是衣服绽开了几处都未缝补。”
“我擦了眼泪帮他们取水,一时忍不住便让那少年脱了衫子随手缝补起来。少年问我为什么哭,我便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本也没打算会有奇遇,不过是说出来心里好过些。说完了,也缝好了,将衣服还了少年又去洗衣。”
“那两人也不走,在一边交谈了几句,那汉子便走过来对我说:‘我中馈尚虚,你若能不争夕、勤劳作、莫多语、远好奇,我可以买你为妻,只是你需得跟我远走,再不许归宁。’”
“我那时没读过书,他的话文绉绉地也听不懂,但是最后一句却明白了,自然忙不迭应承下来。那时想,就算他转手再将我卖掉,也好过被大户的正妻打死。”
“这个人自然就是民妇的丈夫了。民妇跟他来到松江府已经十二年,十二年里不过应付他们兄弟缝补浆洗买菜炊饭,吃穿不愁,平安喜乐;叔叔闲暇之时甚至教过民妇读书习字。”
“在夫人看,这样的日子自然难过;但在民妇,这般的日子已是天堂,若教村中姐妹得知,不知有多少人要妒红了双眼。”
“民妇俱是肺腑之语,并无半句虚言,望夫人明查……”言毕,房中又传出叩首之声,连绵不断。
夫人忙叫人扶起来,安抚了一阵,又温言问道:“你先前说,若和你丈夫九分相像,你心中可是有什么眉目?”
邵田氏半晌无语。
夫人微微笑道:“我为了要帮你,才将你带来二堂亲审,你总得把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我才好相助。若再这样吞吞吐吐,你还是去前面过堂吧。”
“夫人容禀!”邵田氏声音颇为惊恐,但一声后再无下文,又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有件事民妇拿不准,因此一时不敢启禀,但……但……三日前民妇半夜醒来,似乎……似乎……听到叔叔和丈夫争吵的声音。但那时叔叔应该人在书院,民妇又睡得迷迷糊糊,只当是做梦,第二日也不曾见到叔叔踪影,到现在也拿不准……是不是真的。”
小方双眉一轩,几乎跳将起来,街坊都道邵家兄弟容貌身形极像,如果昨日弟弟伪作兄长疯癫狂奔,邵田氏恐怕都难分辨,何况邻里路人……他回头去看府尹大人,面上眼里都是兴奋,若捉到邵祁的弟弟,这案子只怕立时可结。
府尹大人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托了腮微微沉吟。
屏风那边夫人低声吩咐了两句什么,便向邵田氏道:“已有人往书院前去接你叔叔了,真的假的一问便知,你耐心在这里住两天,若你当真无辜,我好歹还你一个清白就是了。”
邵田氏又是道谢,有人将她领了下去,堂中衣袂唏嗦,顷刻间人都走尽了。
夫人柔柔地唤了一句:“官人,这样可还满意?”府尹站起身来,绕过屏风那边去,陪笑道:“夫人辛苦了。”
夫人隔着屏风笑着唤小方道:“方捕头,我瞧这女子为人还实诚,人先押在女牢里,嘱咐他们和善点,若敢欺负她我可是不依的。”
小方立在屏风这边不敢出去,低头拱手连回:“遵命。”
只听环佩叮当渐行渐远,往后衙去了。
府尹又转回来,招呼了小方走出去,在二堂门口停步负手,轻轻叹了口气。“小方,你年轻,思路灵活,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这很好;只是审案断狱,不能想当然耳,威压虽然有用,因势利导才是正途。你需明白这点,才能做一个好捕头。你明白了么?”
小方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指教栽培!”
府尹大人便又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温和地笑道:“我很看好你哦,别让我失望。”
小方诚惶诚恐地道:“不敢有负大人厚望!”
………………
苏轩岐被萧庭草吓了一跳,踉踉跄跄跟着往外跑,一边问道:“怎么了,庭草?”她虽然看不清萧庭草脸色,却能觉出他脚步虚浮无力,握着自己手腕的左手也微微颤抖,右手凌空挥舞不知在挡格什么,跑两步停下来,张皇四顾,然后一头朝着院墙扑了过去。
苏轩岐下死力拖住发疯般的捕头,大喝一声:“庭草!别跑了!我们出来了!”
萧庭草停下脚步,茫茫然转了转头,迟疑道:“我们……出来了?”
苏轩岐微微踮起脚来直视萧庭草的双眼,这样凑近了看才发现,萧庭草面色潮红、目光散乱,呼吸又急又促,带着点微醺的气息。苏轩岐用轻柔但不可置疑的语气慢慢道:“我们出来了,别怕,我们出来了。这里很安全,来休息一下。没事了。”
萧庭草的目光越发散乱起来,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慢慢软倒在苏轩岐怀里,喘息着问:“安全了?”
苏轩岐扶着他慢慢坐倒,柔声道:“安全了。”
萧庭草吁了口气,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般,疲累得只想一睡不起。只刚阖了一下眼,就被指尖一阵刺痛惊醒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又接连痛了两下;定睛看去,苏轩岐手里捏着一把银针,正全神贯注地一根一根将银针刺入他指尖去。
萧捕头挣扎了一下,但身上软绵绵的全无气力,头晕得厉害,眼前景物虚晃,有一下没一下地乱转。只得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苏轩岐停了手,抬眼看了看他:“醒了?”
“……是啊。”
“能动么?”
“……好像不能。”
苏轩岐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再刺入一根。
“喂!”
十一公子是个江湖人,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大伤小伤也受过不少。但现在,他宁可被钢刀砍上十刀,也不想被人在十根指尖上刺满银针,“十指连心”,萧大捕头疼得直想骂粗话。闭上眼,咬着牙强忍了一会儿,十根指尖都扎满了才吐出一口气来,孰料指蹼上又是一针,萧庭草猝不及防,“哎哟”叫出声来,翻身跳起来破口大骂:“有完没完了!”
苏轩岐蹲在地上,支着下巴朝着萧庭草直乐,神色里居然有几分得意。萧庭草这才发现,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身上也有劲儿了,哎呀我居然站起来了。
“刚才……刚才怎么了?”萧庭草莫名其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