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你个老狐狸!(1 / 1)
萧庭草走出二堂的时候犹咬牙切齿地腹诽着:“你个老狐狸!”
他只是腹诽,二堂里却有人已经骂上了。
“你个老狐狸!”骂人的人峨冠博带广袖长铗,乃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一根手指几乎抵到府尹大人的鼻尖上。
府尹大人视而不见,淡定地绕开这根食指,斯斯文文往内衙走去。
“你个老狐狸!”道长寻了张椅子舒舒服服坐下来,斯斯文文理着道袍下摆。
府尹大人额上青筋爆了爆,深吸了两口气继续向前走。
“言而无信,我看你怎么对少陵交待。”道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颇为惬意地摇了摇。
府尹大人终于爆发:“洛小曦!洛大侠!我和你有交情,和姓白的可没交情!不是冲着你,我能为了区区白少陵去得罪萧家的人?!龙涛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捕头,因为你一句话,我不管了,交给他姓白的处理。处理来处理去,怎么样?仵作房烧了!我若再不管,我若再不管……”
“官人,茶好了。”有个清甜绵软的声音乱入进来,打断了府尹大人的慷慨激昂。来的人半挽青丝,锦带素袍,手里托着个小茶盘,盘里一色两盏兔毫盏,茶汤清澈馨香,一路袅袅娜娜行来,茶却一滴也没溅出。先将一盏递给府尹,复将一盏奉与洛曦,自己执了茶盘立在一旁。
府尹大人恶声恶气地道:“如何还有他的茶!这歹人擅闯衙门重地,对本府不敬,就该立时轰将出去,如何还有他的茶!”
洛曦起身道了谢接过茶来,笑嘻嘻道:“嫂子,将离兄最近火气不小啊。”
素衣女子将茶盘掩口轻笑道:“阿洛许久不来,这就该打。相公他只有见了你们的时候才会如此有生气啊。”
府尹大人冷笑道:“什么叫有生气,我根本就是生气!”
素衣女子的双眼狡黠地一转,轻声曼语道:“相公的意思是,少陵心疼弟弟妹妹,却不能这样干,大禹治水尚且要疏而不堵,少年人的心性,拦是如何拦得住。与其让庭草他们黑灯瞎火乱打乱撞,不如先透个底出来,让他们有个防范,也免得再有今日这等险情。”
洛曦也冷笑道:“说到险情,是谁发的调令。小苏若不来,就凭你松江府这一票饭桶仵作,再过十年也查不出来。”
素衣女子柔柔回道:“阿洛你这话不对了,那两个孩子的脾气你不明白?纵没有调令,庭草去请,小苏会不来?阿洛连一日晴都劳动了,庭草可听劝了?”
洛曦语塞,端杯品茶。
府尹大人顺过了气,也寻了把椅子坐下来,依然是嘲讽语气:“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然后告诉两个孩子,哪些该记住哪些该忘掉,哪些可以管哪些不能管,不就结了?萧红袅何等精明利落的一人,怎么就没教会徒弟这一招?”
洛曦托着腮苦笑道:“少陵他……只是不想他们和这事沾上一丁点关系。”
府尹大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他们是嫡嫡亲的表兄弟,闹翻了天也不愁不合好,你在里面夹着算是什么?他的弟弟妹妹金贵,你的死活他怎么不管了?还说是朋友。”
洛曦朗笑道:“将离,你这就冤枉少陵了。他敢不是费尽心机把我往外推的?他这人,什么都想自己扛着,我若再不帮他,还有谁帮他了?”
府尹大人跳起身来啐道:“你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了什么要你帮!”
洛曦吹着茶汤上的浮沫慢吞吞道:“好歹他是我大师兄的儿子。”
奉茶的女子以袖掩面,转过头去偷笑;府尹大人跳起身来指着洛曦怒道:“下次死在外面我也不管了!”言毕,拂袖而去。
洛曦在他身后直着脖子喊:“喂!我若真死了,你真不管?”
已经踏出二堂后门的府尹大人一阵风般又冲了回来,伸手拎起洛曦的衣领,恶狠狠凶巴巴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着说:“你要敢死,我拿姓白的给你陪葬!”
洛曦静静垂着眼帘,随他拎着,好一会儿才弯了弯眼睛笑道:“你放心,我怎么会死。这么美丽的嫂子我还没看够呢,对吧嫂子?”一边说着一边朝素衣女子眨眨眼。
府尹额上的青筋又开始跳动,洛曦展袖挡脸,连连叫道:“不许吐口水!”
府尹呸了一声,丢下洛曦,悲愤道:“我要是再信你,我就是头猪!”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素衣女子静静立着,目有忧色:“阿洛,少陵是你朋友,将离也是你朋友,你能为少陵赌命,就不能为将离保重么?厚此薄彼,一何至此。”
洛曦依然弯着眉眼,他脸庞虽略显稚气,一双眉眼端的是漂亮,亮晶晶星星一般,嬉皮笑脸对着素衣女子道:“嫂子说什么话,我不过和将离开个玩笑,我正活得快活,什么赌命不赌命的。我最爱嫂子煮的茶,下次再来,嫂子莫要吝啬才好。今日晚了,我去也。”
说着便从椅子上跃起身来,凌空后翻,穿窗而出,在对面的屋檐上晃了一下,顷刻间融进夜色里。
府尹大人立在二堂门外,目送那天青色的道袍渐渐远去,喃喃骂了一声:“笨蛋。”
案件审理从第二日正式开始,凡和邵家有关的人不免统统传来审讯。府尹大人为表示对案情的重视,亲自莅临旁听审讯,许是因为昨夜惊扰未曾睡好,两只眼睛都有些通红。
第一拨是邵家药铺的帐房伙计。
邵家药铺里有一个帐房三个伙计,大家纷纷表示有三四天没见过邵祁了。小方质问为什么不到衙门报案,四个人齐齐叫屈:“邵大夫连着三五天不到药铺是常事,他是老板,我们又不敢过问,哪里知道这一次就会出事啊。”
帐房道:“老板虽然是坐堂医,但主要做的是药铺买卖,大概十天里好来个三四天,剩下的时间多在家中研究些新药方。”
“对啊,铺子里的丸药都是老板自己实验出的独家秘方,老顾客来多奔着丸药来的。”
“老板还不止做丸药,”最年轻的一个伙计露出一种大家都是男人你明白的笑容,“听老板说他早年是道家一脉,炼丹比制药还熟。他炼的丹……咳,也经常供不应求的。”
小方脸上红了一红,他也听说过邵家药铺里偶有“那种”药丸出售,数量稀少,非老客不能买到,只是今日才知是邵祁自己炼制。
第二拨是邵家街坊邻居。
“邵大夫三五日不出门是常事,就算出门,不是去医馆就是去城外青山采药,倒比他家二官人还难见些呢。”街坊邻居如是说。
小方回头冲一班衙役道:“怎么邵祁还有弟弟?”
几个人上来回话:“昨日案发之时,他家中只有寡妻出面,一时忽略了。今日盘查方知,邵祁还有个弟弟,在附近的书院游学未归。”
邵祁是十二年前搬来南湖边上的,来的时候携了娇妻弱弟。
“小官人来的时候才十一二岁年纪,如今也加了冠了,越发出落得和他大哥相像,正面背面说话举止一模一样,不注意都会弄混哉。”
“他家小娘子也贞静,不大出门,不像是个招蜂惹蝶的,对小叔也好。邵大夫刚来的时候还偶尔打骂,现在年龄大了,越发疼惜娘子了,哪怕至今没有生养,也没纳妾休妻的。”
“小官人也是这一二年才出门游学的,一个月里总能回来一两次,极腼腆的性子,一提亲就脸红,说什么也要先取了功名。可是邵大夫也奇怪,死活不许小官人应试,到现在还是个白身。”
小方捏着支笔在白纸上胡乱划拉:老夫少妻,时有打骂,膝下无嗣,炼制丹丸……
于是第三拨就审理邵祁的寡妻。
邵祁的妻子田氏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相貌倒也寻常,难得是那一种温柔恬静。面上哀戚之色不甚明显,倒是透着一点惊恐无奈。
小方越瞧越觉得可疑,朝府尹大人身边凑了凑:“大人,这妇人好像有点不妥。”
府尹大人抬眼看了看,懒洋洋道:“妇道人家上公堂,哪个不是又惊又怕的?这个已经算好的了。可是,萧捕头呢?怎么是你在主审?”
“……”
萧庭草在邵家。
一早嘱咐了小方仔细审理之后,萧捕头决定去邵家看看。在他看来,邵祁的死和龙涛的死一定脱不了关系,这位死鬼邵大夫干脆就是凶手也说不定,邵家也许还能寻找到什么证据。一起同去的,还有苏轩岐。
仵作房烧毁了,今日一天是建不起来的,无处验尸的仵作先生指出,如果能寻到初始的案发现场,也许可以对尸体的死因有更明朗的帮助。
临走时小方问道:“萧大人,要不要多派几个弟兄跟着?”他对昨晚的事还心有余悸。
萧庭草想了想道:“不必了,只是查看现场,又不是追捕凶犯。再说,若真碰上什么事我应付不来,他们更应付不来。”
这是句实话。于是便只有萧庭草和苏轩岐两人出发了。
但事实证明,话说得太满是不对的,萧捕头应付不来的事情,还是有人能应付得来的。
两人在邵家转了一圈,并无什么可疑的地方。苏轩岐眼神不好,鼻子倒灵,屋里屋外走了一圈,没嗅到血腥气,便摇了摇头。按尸体伤口来看,那血应该是喷溅出来的,三日的时间,还消散不了这样彻底。
再转一圈,渐渐走至后园,穿过一处药园,有间小屋双扉紧锁。苏轩岐皱着眉道:“这里……似乎有些奇怪。”
“邵田氏,你丈夫这三日可在家中?”小方问。
邵田氏颔首答:“确在家中。”
小方冷笑道:“仵作验尸,你丈夫已死了三日了,这三日里你看到的是鬼不成?”
在小方看来,邵田氏无疑是最有嫌疑的。邵祁已经四十开外,妻子只有二十出头,老夫少妻,难免有些闺房之怨,恐怕邵大夫正是为此才不得已炼制药丸。
邵田氏低着头,怯怯地答:“民妇的丈夫在后园有一间药房,他在家时经常独自关在药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天,那地方从不许外人入内,民妇若是靠近,便有一顿好打。只能每逢饭时,将饭菜放于门外,敲门示意,过一个时辰再去收回空盘。这三日里,每日送去的饭菜都吃尽了,民妇因而推测丈夫在家。若说真正看到,却是没有。”
小方愣了一愣,问道:“那他自家中奔出……”
邵田氏迟疑道:“昨日民妇在园中洗衣,丈夫突然从后园中奔出,蓬头垢面,看到民妇后突然大叫一声,双手掩面,一路怪叫着冲出家门……民妇不放心,在后追赶,谁知他……他……竟然就此投湖了。”说着将衣袖在眼角沾了沾,面上哀戚之色渐浓。
“这么说,你看到他的脸了?确定是你丈夫?”
邵田氏低头回道:“确是民妇的丈夫。”
小方轻轻敲着桌案笑道:“前三日不曾见面,后一日不过一眼,小娘子未免太过肯定。”
他的笑容也许是太过狰狞了,邵田氏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惊恐之色更盛,声音也有了一些颤抖:“大人……莫非是怀疑民妇……说谎么?”
“我岂止怀疑你说谎,”小方道,“我简直就怀疑你与人合谋害死你丈夫!”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邵田氏跟前蹲下,直视这妇人惊恐的目光:“如果落水的是你丈夫,从落水到尸体浮起,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你信不信他是淹死的?如果落水的不是你丈夫……”
如果不是你丈夫,那么就是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