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失火(1 / 1)
苏轩岐静静立着,数着萧庭草的呼吸,直到确信他睡着了,从他颈上起出几根银针,把人抗在肩上走出门去,招呼了最近的两个衙役:“帮个忙,找张床让他睡一会儿。”
两个衙役目瞪口呆看着文弱的仵作像扛口袋一样扛着的十一公子,结结巴巴地问:“萧、萧、萧捕头怎么了?”
“他累了,趴在仵作房的桌子上睡着了。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舒舒服服睡一会儿?”仵作面不改色地说,“熬夜可不是个好习惯。”
……
熬夜可不是个好习惯。苏轩岐揉着眼睛看衙役点灯的时候很是心虚地想到这句话。
“为什么医者总是会教导别人不要怎样做应该怎样做,而自己却总也做不到呢?”阿苏年幼时曾经这样问苏大夫。苏大夫呵呵笑着说:“知易行难,知易行难啊。”
知易行难啊,苏轩岐捶着腰等着衙役将屋里摆满灯盏,又俯下身去研究尸体。
让人将那个逞强的家伙丢去值班衙役的班房后,她就一直没出过这间仵作房。尸体已经从头到脚几乎连每一根骨头都剖开来看了,的而且确是自尽死后弃尸湖中,无论弃尸的动机有多么难解,尸体却没有任何问题。但这具没有任何问题的尸体却给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那是一种直觉,一个十几年的仵作对尸体近乎本能的直觉。
一定有哪里不对。苏轩岐皱着眉想。
她在这里呆了太久的时间,看了太久的尸体,错过了午饭和晚饭,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也许应该休息一下了。”苏轩岐伸手扶着尸床想,如果眼疾再次发作,那就什么也没法干了。
苏轩岐摇晃着朝门口走了两步,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
让她两眼发黑的并非胃痛也非眼疾,而是滚滚的浓烟。整个仵作房都在燃烧,门窗都掩没在了火海之中……
出不去了呀,这情况可不妙……
萧庭草睡得很沉,身为一个江湖人,他很少会睡得这么沉,沉到已经快被晃散架了才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仵作房外当值的小衙差无限惊恐的脸。
“萧捕头你醒醒!醒醒啊!醒醒!”
“好了好了,我醒了,放开我吧。”萧捕头推开衙差坐起身来,意外的神清气爽,连头痛都不药而愈,“什么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着、着火了……”
萧庭草低头找到靴子穿好,打量了下身处的屋子,认出是衙役轮值时歇宿的班房,侧耳听了一下,果然远处传来一片嘈杂的喊声,于是懒洋洋地坐在床上一连串地问道:“哪儿着火了?火势控制住没?没伤着人吧。”
小衙差骇得面青唇白,哆哆嗦嗦回答:“仵仵仵仵作房……”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问题,面前的十一公子已经不见了。
萧庭草风一般卷向仵作房,只恨不能更快一些,他心里有些闷闷的疼,听到“仵作房”的时候似乎心跳都停了一停。龙涛的脸在他眼前摇晃,一贯温和坚毅的声音:“我会继续查下去的!”苏白的脸也在眼前摇晃,她仰着头答:“如果是公干,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如果是朋友间的私事,我需得回趟县衙告假。”
萧庭草用力握着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阿苏是被他拖进这个漩涡的!“你这次去,也许会很危险,即使这样,你也肯跟着我去府衙么?”她来了,她死了。
萧庭草冲到仵作房前的时候火已经快要熄了,仵作房本就是木质的,火燃得快熄得也快,这房间孤零零杵在府衙角落里,四周空旷,倒没有延烧。
今夜当值的捕头恰好是白日里见过的小方,看到萧庭草足不点地般冲过来,抢先一步拦住,张口就道:“萧大人别急,没找到尸体!”
小方是个聪明人,他一瞬间就明白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抚住精神紧张到了极点的萧澜。
萧庭草停下步子,努力调整着呼吸和心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用眼神死死盯住方捕头。
“弟兄们已经打扫过火场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尸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一具也没找到。”
这当然不正常。火烧起来之前苏轩岐在仵作房里验尸,就算机缘巧合她恰恰出来透气,又或者她侥幸逃出了火场,那么正在检验的尸体又去了哪里?
萧庭草愣了一下,迟疑地问道:“确信……她在里面么?”
“应该在的。”方捕头肯定地答:“仵作房里灯火通明,否则……弟兄们也不至于没发现是着火了。直到火势透出来才发现不对,这个时间正是大家轮班晚饭的时间,能召集的人手又少,火势又大,所以……”
萧庭草抬头看了看天色,竟然已经黑透了,小方说的是实话,这个时间,真正选得太好了!
“……怎么烧起来的?”
“恐怕……是油灯。”
这倒不是没可能。苏轩岐眼神不好,很不好。因为眼神不好,入夜验尸需要数个油灯照明;因为眼神不好,走路经常乱撞,不小心碰倒一两盏自己都未必会发现;这房间是木质,屋里乱七八糟堆着洗尸用的竹席、抬尸用的木板,如果油灯倒下来正好引燃了什么东西,很容易就会燃烧起来;还是因为眼神不好,等苏轩岐能发现失火了的时候,火势应该已经很大了。
萧庭草到达以前,在场的诸位一致认为这个推论很可能就是真相。
萧庭草不认为。
萧庭草是个江湖人,而且是在那样一个家庭中成长起来的江湖人,对于危机也有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直觉。他咬了咬牙道:“掘地三尺,先把人找出来再说!”
但是人在哪里呢?
仵作房只有这么大,将快要燃烧殆尽梁椽房柱搬开,便空荡荡的一目了然。人在哪里?尸体又去了哪里?
萧庭草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抬头问道:“有没有人……听到敲门声?”
仵作房已经烧得门窗俱无,敲门又何从敲起?莫不是闹鬼了?几个人联想到这是什么所在,齐齐打了个冷战。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模模糊糊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隔了半晌,又响一下。
有一个便战战兢兢回道:“好像是地底……”
一个年长的衙差突然拍了下手,大笑道:“我知道了,以前老李告诉我,仵作房里是有地窖的。”老李自然就是一气之下请病休假去了的老仵作。
仵作房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地窖。按古法验尸,如有伤损而尸表不显,则置尸地坑中,以柴烧热置尸坑内,上覆衣物,待尸温,以酒、醋泼,则伤痕可见。后来有人将此法改进,索性就在仵作房内挖一个浅浅的地窖,上面加置熟铜盖板,特作温尸之用。哪里想过后世会有一个苏轩岐,不管不顾零剖碎割起来呢。
大家有了目标,不多时便寻到了地窖的入口,熟铜盖被烤得火烫,萧庭草垫了衣物用力拉起,苏轩岐灰头土脸躺在里面,衣服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前的头发都已经焦了,捂着胸大口大口喘着气,看样子随时都可能晕过去。她离着地窖口也就三寸来高,熟铜板压下去几乎能碰到鼻尖,虽然是死里逃生,这一场罪也实在受得不轻。
几个衙役连忙上前拉人,拉起一个来下面还有一个,打起灯笼仔细一照,几个衙役的脸齐齐绿了。苏轩岐身下,赫然便是那神秘消失了的溺尸。
萧庭草指着苏轩岐,哆哆嗦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为了一具尸体……至于连命都搭上?!”他甚至想说,哪怕你把尸体放在上面也好啊。
小方也神色复杂,还能强笑着上前圆场:“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苏轩岐摆摆手,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在地窖里躲了半天,喉咙早已沙哑,半天只说出一个“水”字来。立即有人奔出去拿了水来,苏轩岐一连喝了三碗,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谁给我送的灯?”
围着的一圈人你也摇头我也摇头,一时都愣了。当时大家闹哄哄轮班去用晚饭,苏轩岐什么时候叫了灯也不知道,及至看到仵作房里灯火通明,自然认为是别的兄弟送了过去。
萧庭草心中一凛,立时吩咐道:“把今晚当值的人都找来,挨个问一遍。”
小方喝令取了当值名册来,一个一个点名询问,众人各个都回不知。
“有人混进来了……”小方低着头回报,后背上一阵一阵冒冷汗。显然是有人绸缪已久,趁衙中晚饭换班的混乱溜了进来,纵火行凶,万幸苏轩岐有急智,躲进了验尸的地窖,不然今日一命两尸,他是当值的衙头必然要负首责,单只十一公子的怒气又有谁当得起了。
萧庭草皱眉问苏轩岐:“你什么时辰叫的灯?”
苏轩岐摇头道:“我就没叫灯。”
“……你还记得那人什么样子么?”
苏轩岐顶着一张烟熏火燎的脸给了他一个哀怨的眼神:“我怎看得清。”
“……”
“纵看清了,也记不住。”
“……”
苏轩岐托着下巴想了想道:“那个人应该是认识我,他点了一盏又一盏,点了一盏又一盏,一气点了十七八盏才住手,门窗附近摆得尤其多,他根本不怕我会看到他。”
萧庭草点了点头。这位借调来的女仵作眼神糟记性差虽然这两天是全府衙都出了名,但府衙以外并不多人知。
“而且……这个人虽然极力掩饰,但走路、摆灯的姿势都有些微的不自然。”苏轩岐拨开人群向前走了两步,又向后退了两步,弯了弯腰做了个放置东西的姿势,“咕咚”一头栽倒了地上。她饿了半日,又在火场里呆了半天,生死一线上走过来,现在蓦然放松早就脱力,弯了腰就起不来。
萧庭草伸手去扶没扶到,眼睁睁看着仵作趴到了地上,懒洋洋翻了个身,阖着眼道:“没错,那个人左肩上受过伤。”
府尹大人住在内衙,外面乱哄哄吵成一团自然也惊动了他。询问了事情始末之后,府尹大人沉吟半晌,吩咐把萧捕头请至二堂有要事相商。
“萧捕头,本府以为,今晚之事乃是有人心怀不轨,阴谋毁尸灭迹。”萧庭草刚刚踏入二堂,府尹大人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萧庭草心道这话还要你说么,嘴上却只得回:“大人高见。”
“这具尸体来得蹊跷,案情扑朔迷离,现在又有歹人意图行凶,本府以为,此案谋划者必为巨奸大恶!”府尹大人慷慨激昂。
萧庭草一时摸不准这大人的用意,索性沉默以对。
“萧捕头乃本府的特调捕头,这等重案正用着萧捕头处,还望莫辞辛劳全力追查。原本负责此案的捕头方明及其手下衙差,一并供萧捕头驱使。”
萧庭草未料到府尹大人如此痛快,倒是迟疑了一下,先拱了拱手分说道:“不怕向府尹大人明说,此案死者与捕头龙涛命案颇有瓜葛,府尹大人还请三思。”龙涛命案原是府尹大人极力回避的,纵然萧庭草抬出萧家的势力来施压,也不过给了一纸调令,说了一句“请便”。如今竟要明着调派人手给他,那便是摆明车马要插手此案了。
“哦?”府尹大人微微一笑道:“这两个案子有瓜葛?我怎么不知道。想是萧捕头多虑了。”
萧庭草挑了挑眉,便欲申辩,府尹大人却背着手晃了过来,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番话。
“老实告诉你,龙涛的案子不是我不肯查,上面有人压着不许查。现在好了,杀人灭口不说,连府衙都敢烧,明着欺负到老子的头上来了。要人要钱尽管说,只说是调查溺水焚尸案,我也好交代你也好交代,等这桩案子破了,自然那一桩也解了,做什么这么死心眼一定要攀扯!”
说完鼓励般在萧庭草的肩上拍了又拍,斯斯文文地道:“萧捕头想已明白了,还请努力为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