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验尸(1 / 1)
走了四五里路,苏轩岐一直无话。她做了十几年的仵作,又是独居,十几二十天不说一句话也是常有的,萧庭草却不能忍,因就着她先前的话打听道:“你方才说义父,你有义父?”
苏轩岐“哎”了一声,抬头笑道:“是啊,我就是义父在乱葬岗上捡的。”
萧庭草奇道:“那苏大夫……”
“他是我养父。我本来是和义父一起生活,十几岁的时候义父要出远门,我才跟了养父来到这里。义父说让我不要去找他,有空他自会来看我,只是他已有十二年不曾来过了……”
萧庭草想了想问:“你没想过去找他么?”
苏轩岐脚步停了停,几不可见地轻轻颤抖了一下,末了却仰起头笑道:“义父答应的事情总会做到,他说会来我等着便是了。”
你就没想过他是出事了?这句话在萧庭草心里打了个转,却终究没说出来。心中自嘲道:“你自己刀光剑影见惯,就把寻常百姓家生活都想得如自己一般,哪有这许多事可出。”他却不曾想,寻常百姓家怎样才会养出如苏轩岐般的女儿来。
两人奔波了一夜,总算在午时到了松江府,苏轩岐的体力竟然出奇地好,随意垫补了点吃的,就立等着要去府衙。
衙中的规矩,借调之人应先行上交回执、报到登记,苏轩岐只抬眼看了看天色,便一头扎进仵作房里。萧庭草只得自己去回复。等到东奔西走办完了各项手续回到仵作房,苏轩岐已经验完尸表开始剖尸了。
此时已经未正时分,仵作房外几树梧桐细细筛下的光影斜映在窗纸上,摇曳生姿。萧庭草隔着窗看着苏轩岐正气定神闲地把手里一把锋锐的小刀插入龙涛的胸口去,萧庭草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微微痛了一下。自从听到死讯开始,震惊、愤怒、争辩、奔波,直到现在才如此真实的感觉到,龙涛是真的死了。
苏轩岐照例穿着她那件肥硕的袍子,一条长巾连头带脸裹得严密,露着的一双眼睛专注而宁定,她的手指短而灵活,行动间没有半点迟疑,哪怕手下这个人,半月前刚刚在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过。那一刻萧庭草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谬。
申时一过,仵作房里的光线开始黯淡,苏轩岐直起身来喊“掌灯”。萧庭草走进去帮她燃起尸床旁边的油灯来,苏轩岐反手揉着腰,蹙着眉道:“多点几盏。”
几个当值的衙役取了灯来,立在门外探头探脑不肯进,萧庭草接在手里一盏一盏点好,在尸床边安放;苏轩岐眯着眼睛,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尸体。直点到第五盏时苏轩岐才满意道:“够了。”她又俯下身去,将一双眼睛凑在尸身上细细察看。
像是察觉到人没有走,苏轩岐抬起头来微愠道:“你出去。”这时她才看清了点灯的人是谁。
“庭草,”她弯了弯眼睛似乎是笑了一下,招手道:“来看。”
萧庭草踌躇了一下,走近去观看,只一眼就差点吐出来,他想起了石阳县那个叫张珩的衙头说过的一句话来:苏轩岐验尸,不管看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的。
萧庭草强压着恶心顺着苏轩岐的手指看去,龙涛的心脏已经平整地剖开了,暗褐色的血泡干涸了,如细小的蜂房,贴附在内壁上。
“这里,血太少了。”苏轩岐说。“心脏是血液聚集之处,死者并非失血而亡,心腔里应该有大量的凝血。何况,血液凝固后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指着旁边剖开的脉管中干涸的血块道。
“初验的尸格中填写的死因是酒后暴发心疾,那不对。”
“这样的症状,是由于大量的空气进入血液才引发的。”
“我和父亲曾经由兔子的脉道中注入大量的空气,兔子立即抽搐而死,表面上看来很像是暴发心疾而亡,剖开心脏后里面没有血液,只有有大量的血沫。”
萧庭草咬了咬下唇:“所以说龙大哥……是被人害死的1
苏轩岐颔首道:“若能找到伤口即可确定为他杀,推断凶器应该是阔头中空的银针,应该还有尖嘴可以吹气的皮囊。死者的周围有没有发现过这两样东西?”
萧庭草摇头道:“龙大哥死的时候我并不在松江府衙,等我接到消息赶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苏轩岐俯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俯身查看,建议道:“你可以试着找一下这两样东西,特别是银针,死者临终前剧烈挣扎,很可能弹落出去,体积又小,凶手未必能从容找到。”
萧庭草“嗯”了一声走出仵作房去,仔细掩好房门,脊背贴着房门慢慢滑下去蹲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庞。自始至终苏轩岐都说的是“死者”,在她眼里龙涛和以往经过她手的各色尸体并没有什么不同,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让萧庭草无端觉得,纵使有一天她验的是他的尸体,那一种专注的神情都不会稍有改变。诚然,不带入自身亲疏喜恶是断案第一基础,但心中却不能毫无介怀。
“我始终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捕快埃”他默默地想。
拿开手来的时候看到一排四、五张关切的脸,几个当值的衙役同情地道:“萧大人,想吐就吐吧。”
萧庭草失笑,撑着地面站起来,询问道:“龙大哥过世的时候,现场收集的证物都放在哪里了?”
在存放证物的库房里翻找许久,又往龙涛生前的住处走了一趟,当日萧庭草坚持龙涛绝非病死,因此现场按凶案例帖了封条。萧庭草翻墙进去,打着火折细细搜寻了一圈,火折快燃完的时候在床底深处有银色的光芒闪了一闪,萧庭草匍匐进去,在地砖的缝隙里果然找到了一根银针。火折子忽闪了一下熄灭了,萧庭草刚要摸着黑向外爬,突然听到房顶上有细微的脚步声一响……
萧庭草回到府衙的时候已近戌时了,几个衙役立在门前哈欠连天,看见萧庭草便如蒙大赦般冲过来,哀求道:“萧大人,快进去劝劝吧,这都什么时辰了,弟兄们早该散衙了。”
萧庭草吃了一惊:“还没验完呢?”
“可不是。”
“一直在里面,没停过?”
“可不是,不吃也不喝。刚才有弟兄好心给端了碗饭来,多叫了几声还恼了。”
萧庭草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得屋里有人欢呼一声:“找到了1接着“哐哩哐啷”一阵乱响,几盏油灯齐齐熄灭,“咚”的一下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庭草吓了一跳,急忙冲进去查看。门里漆黑一片,往怀里摸火折时才想起来已经烧完了,只得又退出来在门上拔了盏灯笼提进去。屋里面桌倒椅翻狼藉一片,苏轩岐撑着地正慢慢爬起来,面罩摔脱了,露出她一口雪白的牙,咬得整齐,正从牙缝里咝咝地吸着凉气。
萧庭草忍着笑过去把人拉起来,苏轩岐摆着手道:“点灯,点灯。”
五盏油灯都摔在地上,油已经洒光了,萧庭草跟衙役们要了几根蜡烛来点燃,按着先前摆放油灯的位置固定好。苏轩岐站在一堆翻倒的桌椅中间兀自催促:“怎么还不点灯?”
萧庭草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回身把灯笼插在一边,走过去在苏轩岐眼前摇了摇手,小心翼翼问道:“阿苏……你……看不见么?”
苏轩岐愣了一会儿,低声咒骂了一句:“早不犯晚不犯,真会添乱。”吁了口气问:“尸床在哪边?”
萧庭草急道:“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饿得两眼发黑,过一下就好。尸床在哪边?”
萧庭草伸手扶她到尸床边,看她熟练地在尸体上摸索着,几乎是立刻就指着右脚的某处道:“看这里。”
萧庭草低头去看,在她指下找到一处细微的伤口,像是被针刺过一下。苏轩岐手指微动,将这一处的皮肤齐整地翻起,露出正下方一条脉管,管壁上隐约也能看出针刺过的痕迹。
“看到了么?”苏轩岐问。
萧庭草“嗯”了一声,摸出先前找到的那根针来放在她手里:“我在龙大哥床下找到了这个。”
这银针中空,一头渐粗放大成喇叭口,苏轩岐略一摸索就笑了:“没错,是这个。这本来是大夫放血治疗用的银针。”她摩挲着喇叭口道:“在这里接一个尖嘴皮囊就会变成杀人的利器。”
她将针托在掌心里伸出手去:“这个收好。”感觉到针被拿走,便用双手撑着尸床慢慢蹲下去:“庭草,死者胃中残留的酒液,有乌头的味道。”
萧庭草悚然一惊:“石阳县的浮尸……”
“是……这次我可以确定,是乌头掺杂着曼陀罗。”苏轩岐整个人团成一团,将头抵在尸床上,深深浅浅地吸着气:“庭草……帮我……填尸格吧……”
萧庭草把人拖起来,摸了一手的冷汗,苏轩岐的脸上又泛起了青灰色,眼神散乱,双手抵在胃上努力调整着呼吸;伸脚勾起一张椅子来把人丢在上面,立即又在椅子上缩成了团。萧庭草顿足道:“这个样子了还填什么尸格1
苏轩岐用力咬着唇,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等下忘了还要重验一遍,我没这个力气了。”
萧庭草无奈,只得取了一张尸格样表来,念一项,苏轩岐答一项,手下记一项。尸格项目繁杂,饶是苏轩岐对答如流,萧庭草下笔如飞,全部填完也花了小半个时辰。萧庭草把笔一扔,伸手去拖苏轩岐:“走,吃饭去。”
苏轩岐蜷在椅子上气若游丝:“读一遍……”
“啊?”
“把尸格……读一遍……”
萧庭草差点气笑了:“要尸格不要命了?”
苏轩岐努力坐正了一点,认认真真一字一字地道:“读一遍。”
萧庭草只好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苏轩岐认认真真听完,伸手接过尸格来,细细摩挲着纸上微凸的墨迹,这才摸起笔来在页尾签了名押。难为她看不见,签出来的名字竟还工工整整。然后这认真的仵作就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地吩咐着:“尸格收好。今晚来不及缝尸体了,我的东西也还散着呢,这屋子不许人进来,等我来收拾。”
萧庭草轻叱道:“啰嗦1伸手把人拎起来。
苏轩岐挣扎了一下道:“哎,先帮我脱了这件衣裳,打盆水来净手埃”
若问松江府里哪家馆子最好吃,十个人估计有十个答案,若是问松江府哪里又快又好实惠压饿,十个人有九个会答“福来居”。
福来居里最富盛名的是包子。蟹黄包、三鲜包、猪肉大葱包、灌汤包、松茸包、梅菜扣肉包……一两一个、一笼一斤,江南人斯文秀气,两三好友拼上一两笼什锦,各色各样都尝一个,配上一碟店里精致的爽口小菜,一碗熬得米粒都化了的皮蛋瘦肉粥,正好吃到七八分饱足,摸着肚子意犹未尽地出门去,就算是打发了一餐。
因此当那位海绿色衫子的公子张口就要十笼包子的时候,小二只当自己听错了。
“公子爷是要一笼拼十样馅的什锦么?”
那位公子爷就此暴走,抽出佩剑来拍在桌上,喝到:“十笼包子十碗粥!有什么馅来什么馅,有那么快来那么快,你若还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帮你掏掏耳朵。”
小二哥几乎是飞进厨房去的,他可不想被人用那么长一把剑掏耳朵。大堂里胆小的人都匆匆结账溜走了,胆大的缩在墙角里看热闹。新出锅的包子和热粥流水般送到那桌上,先到的客人纷纷表示不(敢)介意。
绿衫佩剑的公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还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脑袋稀疏枯黄的头发,簪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荆木簪子,脸庞微圆,面色青白,看脸庞大约三十以里,瞧头发又像是五十开外,往椅子上一搁就瘫成一团,阖着一双眼睛,似乎已经饿昏了。但是绿衫公子拍桌喝骂的时候,小二分明看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